《我是一个驿丞》骑着蜗牛吃西瓜

12、第 12 章

　　众人不敢再问。

　　边石却注意到，那千户在转向时，与亲兵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有几分计谋得逞的得意。他心中警铃大作，这绝不是简单的收拢败兵，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下一秒，他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他们这是要将这些人带往某个预定之地！

　　他加快脚步，靠近队伍末尾几个溃兵，压低声音问：“这位大哥，小弟是逃难的百姓，不知前面这位将军是哪位大人？看着好生气派。”

　　那溃兵是个老卒，瞥他一眼，叹道：“宣府镇标营千户，姓冯，听说上头有人。小哥我劝你别跟着了，这些官老爷的事，咱们小兵弄不清。我看这路不对头……”

　　“老刘，胡说什么！”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兵卒打断他，“冯千户是来救咱们的，你再乱说，小心脑袋！”

　　老卒闭嘴，但给边石使了个眼色。

　　边石会意，退回张诚、赵虎身边，低声道：“情况不对。这冯千户这是要把这些人带到某处。我看他眼神闪烁，亲兵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这绝非善事。”

　　“莫非……”张诚脸色发白，“他要杀人灭口？”

　　“比那更糟。”边石想起那卷羊皮地图，上面标着几处山谷，旁有鞑子文字注释。他当时想不通，但现在串联起来，他忽然明白了，那是设伏处、围歼地的意思！

　　“他要将这些溃兵引入鞑子的埋伏圈！”边石声音发涩，“百余人，还是武军装束，如若被鞑子全歼，再伪造成遭遇战。届时上报朝廷，可以说是周崇礼部残兵不听调遣，擅自出击中伏导致全军覆没。这样一来，杀虎口失守的罪责就全扣在周崇礼头上，且是死无对证。”

　　赵虎骇然：“这……这也太毒了！”

　　“官场斗争，比战场更血腥。”边石想起史书中记载的党争倾轧，那时读来只觉惊心，如今亲历，方知字字血泪。

　　他加快脚步，道：“必须阻止他们。这些兵卒是无辜的，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

　　“可咱们怎么阻止？”张诚苦笑，“边驿丞，咱们就三人，还带着个重伤的。那冯千户有二十亲兵，且都是精锐。硬拼是送死，揭穿他？谁会信咱们几个来历不明之人？”

　　边石沉默。确实，此刻站出来，冯千户只需一句“此乃鞑子奸细”，就能让溃兵把他们剁成肉泥。这些败兵惊魂未定，只求活命，哪会细辨是非？

　　他目光扫过四周地形，此处已是山区，官道在谷中蜿蜒，两侧山坡陡峭。若真有埋伏，必在前方峡谷最窄处。他回忆起羊皮地图，再往前三里，有一地名叫鬼见愁，两侧崖高十丈，中间道宽仅容两骑并行，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张兄，你脚程最快，能否绕到前方看看鬼见愁处有无异状？”边石从怀中掏出地图，指给张诚看。

　　张诚略一估算：“绕山路的话，至少多走五里。我尽力赶在他们前面。”

　　边石将最后一点干粮塞给他：“小心，若有埋伏立即撤回，不可惊动他们，也莫要逞强。”

　　张诚点头，随即转身钻入山林。他曾在夜不收中待过，擅长山地潜行，不多时便消失在雪幕中。

　　边石和赵虎继续跟随队伍。冯千户似乎心情颇佳，竟在马上哼起小曲，那曲儿是江南的俚调，与这漠北风雪格格不入。又行一里，前方传来水声，一条冰河横亘，河上有座木桥，年久失修，桥板残缺。

　　冯千户勒马后吩咐亲兵：“去几个人，看看桥牢不牢。”

　　三个亲兵下马上桥，踩了几脚，回头道：“大人，还能过。但一次最多过五骑，需分批前行。”

　　“那就分批。”冯千户挥手，“溃兵先过，本官押后。”

　　这安排看似合理，实则是让溃兵探路。果然，第一批十余人上桥，行至河中忽听“咔嚓”裂响，一根桥桩断裂，整段桥面倾斜！桥上兵卒惊呼落水，冰面破裂，数人瞬间被急流卷走。

　　“有埋伏！”溃兵大乱。

　　冯千户却大喝：“慌什么！是桥老了，自己塌的！继续过！”

　　他命亲兵驱赶第二批溃兵上桥。这次更惨，行至一半，对岸林中忽然箭如雨下！居然是制式的武军箭矢，箭杆上还刻着“宣府镇”的编号！

　　“自己人！别放箭！”溃兵中有人高喊。

　　但对岸箭雨更密，顷刻间射倒十余人。冯千户勃然大怒：“何方贼子，敢袭击官军！给我冲过去！”

　　他率亲兵下马，以盾牌掩护，冒箭强冲。边石伏在道旁岩石后看得分明，对岸射箭的不过七八人，箭法稀疏，根本不是精锐。对方的目的就是制造混乱，拖慢行程。

　　真正的杀招还未出现。

　　果然，当冯千户击退对岸伏兵、率残部过河后，后方山林中忽然响起号角！这次是真正的鞑子号角，沉闷悠长。只见两侧山坡上，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头，皆挽弓搭箭，箭镞泛着冷光。

　　“中计了！”冯千户大惊失色，“快撤！往鬼见愁撤！”

　　溃兵们哪还顾得上分辨，跟着他就往峡谷里跑。边石和赵虎被裹挟其中，身不由己。

　　入谷不到百步，前方又是一声号炮，谷口竟被滚木礌石堵死！后退无路，前进不得，两侧崖高难攀，这百余人成了瓮中之鳖。

　　冯千户此时已退到亲兵围成的圆阵中，脸上惊恐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森然冷笑。他抽出腰刀指向溃兵：“诸位兄弟，对不住了。冯某也是奉命行事，要借诸位头颅一用。”

　　“姓冯的！你果然是内奸！”溃兵中那老卒怒吼，挺枪欲冲，却被亲兵乱箭射倒。

　　绝望在谷中蔓延，有人跪地求饶，有人破口大骂，更多人握紧兵器，准备拼死一搏。但谁都明白，在这绝地之中面对数十倍之敌，生还希望渺茫。

　　边石将韩冲解下，交给赵虎：“护好他。若事不可为，自己逃命，不必管我。”

　　“边驿丞，你要做什么？”

　　“赌一把。”边石从怀中掏出那面百夫长令符，又撕下一截衣摆，咬破手指，用鞑靼文写了几个字。

　　他修习《易筋经》后记忆力超群，那日见鞑子文书，虽不识其义，但字形笔划记得清楚。此时模仿，倒有七八分像。

　　他站起身，在众目睽睽下走向冯千户。亲兵弓弩齐指，厉喝：“站住！”

　　边石高举令符，用生硬的鞑靼语道：“我乃秃鲁花部信使，有紧急军情面呈冯大人！”

　　谷中霎时寂静，冯千户脸色剧变，死死盯着那面令符，又看向边石写的血书。他认得鞑靼文，那血书上写的是：“事有变，速撤。大汗令。”

　　“你……你是什么人？”冯千户声音发颤。

　　“大人不必知道我是谁。”边石走近，压低声音，“我只问大人一句，是想要这百颗头颅的功劳，还是想要自己的脑袋？”

　　冯千户眼神闪烁。他奉命在此剿灭溃兵，伪造成遭遇战，这是宣府那位大人物的密令。可这突然冒出的鞑子信使，手持百夫长令符，传的却是撤军令。是真是假？若是真，违抗大汗军令，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若是假……

　　“我凭什么信你？”他咬牙道。

　　“就凭我知道，你真正的上司不是宣府那位，而是青山。”边石一字一句道。他在赌冯千户这个级别的内奸，知道“青山”的存在。

　　冯千户瞳孔骤缩，手下意识按在刀柄上。这个动作暴露了一切，他知道青山！

　　“青山之约，甲子为期。”边石继续加码，同时将那半块玉佩在袖中露出些许。金属的光泽一闪而逝。

　　冯千户看见了，他呼吸急促，死死盯着玉佩，又看向边石的脸，仿佛要从这张年轻却沉静的面容上找出什么。终于，他挥手下令：“放开他。”

　　亲兵撤开弓弩。边石走到冯千户马前，将血书递上。冯千户接过后细看，下一秒手开始抖起来。

　　这血书的字迹、这令符的形制，还有那半块玉佩……那位“青山”的存在，是比宣府那位更可怕的人物，他惹不起。

　　“敢问信使，大汗因何突然撤令？”他试探道。

　　“鸦角山方向，武军主力未动。”边石信口胡诌，但语气笃定，“张勇虽死，其副将收拢残部，固守待援。宣大总督已识破调虎离山之计，正调兵回防杀虎口。你在此全歼溃兵，只会打草惊蛇，让武军警觉。大汗有令，暂缓行动，待武军松懈再图。”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正中冯千户心病。他接到的命令是配合鞑子破关，但具体战略他并不知晓。若真如这信使所说，大局有变，他此刻屠杀溃兵，确实可能坏了大事。

　　“那……这些人如何处置？”他看向谷中惶惶的兵卒。

　　“放他们走。”边石道，“就说遭遇鞑子游骑，伤亡惨重，突围而出。如此一来，既不失你收拢败兵之功，又不惊动武军。至于周崇礼通敌之事，有这些残兵为证，更是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