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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浮生一梦 恍如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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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第一缕晨光穿透纱帘,落在柔软的被褥上,暖光融融。
赫郅缓缓睁开双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视线从一片朦胧里慢慢聚焦。
房间里萦绕着淡淡的栀子熏香,是母亲多年不变的习惯,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让人心底安稳。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恍惚。
一整夜的梦境冗长又逼真,漫天阴黑煞气、漫天寒霜玉雪,衣袂翩跹的身影、环佩轻响的微光,还有数不清的厮杀、别离与牺牲,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流转。
可只要她试着深究细节,那些人脸、姓名、过往纠葛,便像被薄雾笼罩一般,抓不住分毫。
只余下心口沉甸甸的酸涩,像空了一块,闷闷地堵在那里。
“原来是做梦啊……”她低声呢喃,撑起身子靠在床头,目光望向窗外的香樟树。
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落影斑驳,人间烟火安静又平和。她下意识抬手,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光洁,再也看不见梦里那些奇异的灵光与阴寒气息。
体内那股能窥见三界异象的力量彻底消散,玄溟生玉苓被祈颖最后的神术同化入魂魄,连同相关的人和事,也被层层封印在记忆深处。
她不再认得神明,不再知晓鬼王,那些朝夕相伴、暗中守护的过往,尽数被抹去。
如今的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间少女。
门外传来轻柔的叩门声,紧接着是赫玫温和的嗓音:“小郅,醒了?早饭准备好了,快下楼吧。”
“来了姐。”赫郅敛去眼底的怅然,应声下床。赤脚踏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脚步轻缓。简单换上棉质家居服,她拉开房门,走廊里明亮的光线涌来,将梦境带来的沉郁冲淡了几分。
楼梯转角,少年赫郝端着玻璃杯往上走,看见她立刻扬起一脸灿烂的笑容:“姐,你可算醒了!妈今早特意蒸了你爱吃的豆沙包,快下去尝尝。”
“知道啦。”赫郅抬手,习惯性想去揉一揉弟弟的头顶,手抬到半空又缓缓落下,浅浅笑了笑。连日来莫名的心神不宁,让她连平日里亲昵的小动作,都多了几分拘谨。
“你最近总是走神,是不是画画太累了?”赫郝凑近两步,上下打量她,眉头微微皱起,“脸色看着也偏白,可得多休息。”
“就是睡了一整晚乱梦,没歇踏实而已,不碍事。”赫郅随口解释,并肩往楼下走去。
客厅里一派温馨。
父亲赫景坐在沙发上翻看财经早报,神情从容沉稳。母亲温窈系着素色围裙,正从厨房端出餐盘,看见女儿下楼,立刻快步走上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温软。
“醒啦?昨夜睡得不安稳吧?眼圈都泛着淡青。”温窈满眼疼惜,牵着她走到餐桌旁落座,“快吃点东西垫垫,别总把自己熬得太累。”
“妈,我没事。”赫郅拿起竹筷,夹起一枚软糯的豆沙包,咬下一口,清甜的馅料在舌尖化开。
一家人围坐餐桌,碗筷轻碰作响,说笑闲谈不断。赫景聊起近日公司的琐事,温窈叮嘱两个孩子日常起居,赫郝叽叽喳喳分享校园趣事,赫玫安静进食,偶尔搭一两句话。
满室暖意,是独属于人间的安稳。
赫郅一边听着家人闲谈,目光一边无意识地飘向院门口。
方才梦里,总有一道高大的身影长久伫立在那处,周身气场清冷,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可现在回想,那人长什么模样,是什么身份,她一概记不起来了。心底隐隐泛起一丝莫名的空落,仿佛弄丢了一位很重要的故人。
她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收回思绪。不过是一场荒诞的梦境,何必反复纠结。
早餐结束,赫景驱车前往公司,赫郝背着书包去上学,赫玫收拾画稿准备去设计院工作。偌大的宅院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赫郅与温窈两人。
温窈坐在廊下择菜,阳光落在她的发间,岁月静好。
赫郅闲来无事,转身走进书房,目光落在靠墙的书架上。一排神鬼题材的书籍整齐排列,最中间那本《神鬼久疚》封面素雅,目光触及书名的瞬间,心口骤然一抽,尖锐的酸涩猛地涌上来。
她伸手抽出书本,指尖抚过微凉的纸面。字里行间的文字温柔又凄然,读着读着,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她分明是第一次认真翻阅这本书,可字里行间的悲欢、遗憾、隐忍,却像亲身经历过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好好的看书,怎么掉眼泪了?”温窈择完菜走进书房,见她垂着眼眸落泪,连忙上前,用帕子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书中故事都是杜撰的,别太入情了。”
“我知道。”赫郅吸了吸鼻子,合上书本放回原位,声音轻轻的,“就是心里莫名难受,说不上来为什么。”
“许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温窈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宽慰,“出去走走吧,院里风软,晒晒太阳,总能舒心些。”
赫郅点了点头,拿起画板与画笔,走到庭院的石桌旁坐下。暖阳铺在画纸上,她握着画笔,笔尖悬在半空,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两道模糊的轮廓:一袭白衣,周身覆霜;一身玄色,周身凝煞。
画笔猛地一顿,她回过神,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又是梦境里的画面。
她压下纷乱的思绪,转而描摹院中的草木繁花,一笔一画,笔触轻柔。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时光缓慢而悠然。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铁艺门轴轻响。
赫郅下意识抬眸望去。
一道挺拔的身影推门走入。
男人身着剪裁利落的深色正装,身形颀长,容貌俊朗不凡,眉眼深邃,周身带着一种沉淀多年的沉稳气场。他缓步走入院中,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石桌旁的少女身上,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万千情绪——千年孤寂、长久守护、隐忍不舍,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邓珩。
三界纷争落幕之后,他褪去九幽鬼王的滔天煞气,遣散大部分鬼众,将鬼界事务交由心腹打理,独自留在这座小城。
数年来,他日日徘徊在宅院之外,默默守着这个被记忆封印的姑娘。今日终于鼓起勇气,推门走入这片他守护了一生的人间烟火。
可在赫郅眼中,这只是一位素未谋面的陌生男人。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握着画笔的手指微微收紧,身子下意识往后轻挪半分,眼底浮起几分拘谨与疏离。
记忆的壁垒牢牢阻隔了过往,襁褓中的初见、多年的暗中相伴、人间朝夕相处的点滴,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前这个人,于她而言,只是一个贸然闯入私宅的陌生人。
邓珩脚步停在离石桌数步之外,察觉到她眼底明显的戒备与陌生,心口像是被冰锥轻轻刺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早已料到会是这般光景,祈颖的神术彻底封存了她的记忆,她再也不会记得那个陪她走过风雨、隐于暗处护她周全的鬼王。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努力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无害:“抱歉,冒昧登门。我路过此地,见院内景致雅致,一时失了分寸。”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往日里听惯了的嗓音,如今落在赫郅耳中,却十分陌生。可奇怪的是,听见这道声音的刹那,她心头那股空落落的酸涩,竟又浓烈了几分。
“没关系。”赫郅站起身,礼貌地颔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眉眼温顺,却处处透着疏远,“这里是私人宅院,先生若是赏景,门外街巷的风光会更好一些。”
她的语气客气疏离,没有半分熟稔,完完全全是对待陌生人的态度。
邓珩垂在身侧的手悄然蜷起,指节泛白。他望着眼前眉眼依旧清澈软糯的少女,从前她会笑着唤他的名字,会毫无防备地依偎在身侧,会叽叽喳喳和他分享画作与心事。而如今,只剩一道跨不过去的隔阂。
“我只是……想来看看。”他低声说道,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半分,“看你一切安好。”
这话说得突兀,赫郅愈发疑惑,秀眉微微蹙起:“我们认识吗?先生好像认得我?”
“曾经认识。”邓珩喉结滚动,咽下到了嘴边的万千话语,最终只化作简单四个字。
他不能唤醒她的记忆,傅晏拼尽最后神魂,为她换来一世凡人安稳,他不能毁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一旦记忆解封,神鬼、纷争、牺牲、离别会再次席卷而来,她好不容易得到的安稳,便会荡然无存。
所以他只能忍着,以陌生人的身份,远远看着,默默守护。
“是吗?”赫郅仔细打量着他的面容,在脑海里拼命搜寻相关记忆,可脑海一片空白,没有半点关于此人的痕迹。她摇了摇头,坦诚道,“抱歉,我没有印象了。最近总是频繁做梦,脑子有些昏沉,许是忘了。”
“无妨。”邓珩浅浅一笑,笑意却未抵达眼底,眼底深处满是寂寥,“忘了也好。”
忘了过往的刀光剑影,忘了三界的恩怨纠葛,忘了神鬼殊途的无奈,也忘了他这个满身煞气的幽冥鬼王。对她而言,遗忘,便是最好的结局。
他缓步走到庭院中央,目光扫过院内的一草一木。从她还是襁褓婴孩时,他便守在这里,看着她学步、识字、作画,看着她在家人的宠爱下长大。这片小院,承载了他千年幽寒岁月里,唯一的暖意。
“你在画画?”他转移话题,目光落在石桌上的画板上,试图拉近几分距离。
“嗯,随手画些院内景致。”赫郅依旧保持着警惕,没有主动搭话的意思,伸手将画板往自己身前挪了挪,“先生若是没有别的事,还请尽早离开吧,家中长辈会担心。”
逐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邓珩看着她防备的模样,心底又是一阵怅然。他不再勉强,缓缓后退两步,朝着院门的方向走去。走到门槛处,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石桌旁的少女。
阳光落在她的肩头,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眉眼温顺,岁月安然。这是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模样。
“天气转凉,早晚记得添衣。”他轻声叮嘱,语气里的关切发自肺腑,“若是日后遇到难处,不必硬扛。”
说完,不等赫郅回应,他转身走出院门,轻轻合上大门。
隔绝了院内的光影,也隔绝了那道再也无法靠近的身影。
院内,赫郅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铁艺大门,久久没有回神。那个陌生男人离去后,周身萦绕的莫名压抑感渐渐散去,可心口的酸涩却久久不散。她明明不认识对方,可看见他落寞的背影时,竟生出一股想要上前挽留的冲动。
“真是奇怪。”她喃喃自语,重新坐回石桌前,拿起画笔,却再也无法静下心作画。
院门外的街巷阴影里,邓珩静静伫立。他没有走远,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抬眼望向院内那扇窗户。透过枝叶缝隙,能隐约看见少女静坐的身影。
千年九幽,他见惯生死,杀伐果断,从无软肋。可如今,单单是隔着一堵院墙相望,便已心满意足。
记忆被封印,她忘了他,忘了所有相守与守护。
没关系,他记得就好。
此后日复一日,邓珩成了宅院外一道沉默的风景。
他从不再贸然推门入院,只是隐在街边的树荫下、墙角的阴影里,日复一日地观望。
清晨看着她走出家门去往画室,傍晚看着她伴着夕阳归来;雨天看着她撑着一把碎花伞缓步前行,雪天看着一家人相互依偎踏雪而行。
落霜的冬日来临,天地间覆上一层薄薄白霜。寒风卷着碎雪吹过街巷,行人纷纷拢紧衣衫。
赫郅裹着厚实的棉衣,陪着母亲去街边采购物品。冷风迎面吹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脖颈,双手揣进衣兜。不远处的树荫下,邓珩静静站着,身上只着单薄外套,周身寒气逼人。他望着少女冻得微红的耳廓,下意识抬起手,想要上前为她遮挡寒风,指尖抬到半空,又硬生生落下。
他没有身份,没有立场,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将暖意渡给她。
赫郅无意间抬眼,视线与树荫下的男人相撞。四目相对的瞬间,她脚步一顿,心底那股熟悉的悸动再次浮现。她认得这张脸,正是那日贸然登门的陌生男人。
两人遥遥相望数秒,赫郅礼貌地点了点头,便收回目光,陪着母亲继续往前走。
擦肩而过,形同陌路。
邓珩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抬手抚上自己的腕间。那里曾经戴着渊冥碎神玉,是震慑三界的鬼器,如今法器早已被他封存,周身煞气尽数收敛。
他守着一段只有自己记得的过往,守着一个彻底遗忘了他的人。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岁月缓缓流淌。
赫郅的生活平淡顺遂,完成学业,拥有了心仪的工作,依旧热爱绘画,偏爱那些神鬼故事,只是始终说不清,为何每每触及相关内容,心底都会又酸又软。她身边往来的都是亲友、同事,日子安稳圆满,再没有出现过神鬼异象,也再没有卷入任何纷争。
温窈身体康健,阖家安乐,一家人岁岁相守,烟火寻常。
垂暮之年,庭院里的香樟树愈发苍劲。
满头华发的赫郅坐在藤椅上,手边放着一本翻旧的《神鬼久疚》,晚风拂动她鬓边白发。她眯着眼望向天际流云,神情安然,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怅惘。
“这一生,好像总缺了点什么。”她低声自语,声音苍老轻柔,“好像有个人,陪了我很久很久,可我怎么也想不起他是谁了。”
身旁的赫玫握着她的手,轻轻拍着:“人老了,总爱胡思乱想。一辈子平安顺遂,家人相守,便已是天大的福气。”
“是啊,是福气。”赫郅浅浅笑着,不再深究。
院墙之外,一道熟悉、挺拔的身影静静站立。数十年光阴流转,他的容颜没有丝毫被岁月染上的痕迹,连望向院内的目光,都温柔如初。
他听见了她的低语,心底五味杂陈。
她终究还是留了一丝潜意识的感知,记得有人相伴,却记不起那人模样。
这样也好。
不必忆起腥风血雨,不必背负神鬼亏欠,不必承受生离死别的痛楚。
她活在温暖人间,一世无忧,便是他万古岁月里,最好的圆满。
夜色渐浓,星月升空。庭院灯火温柔,人间暖意绵长。
那场撼动三界的神鬼纠葛,那段跨越生死的默默守护,终究化作一场无人诉说的旧梦。
浮生一梦醒,前尘尽相忘。
唯留一人,守着满心底的回忆,在人间烟火里,静默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