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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文谦剖心说旧事,祯娘递帕寄微情 李祯骆文谦 ...

  •   话说骆文谦回歙县第二日,李祯想着要去城外的临溪松场,便让家里套了车。她坐进车里,车帘子半卷着,才走了一程,便听得车夫在外头与人招呼:“骆把总往哪里去?”
      李祯心里一跳,忙从车里往外看。只见骆文谦骑着一匹枣红马,正与车夫说话。他今日换了一身素色道袍,身子虽挺得笔直,眉眼间却似有心事,两道剑眉微微蹙着,嘴角也抿得紧,全不似昨日在官道上喊她名字时那般神采飞扬。
      李祯探出头去,问道:“你这是往哪里去?”
      骆文谦见了李祯,微微一怔,道:“往城外松场那边去。”
      李祯道:“巧了,我也是去松场。一道走罢。”
      骆文谦也不推辞,便骑马跟在车旁。李祯坐在车里,隔着帘子瞧他,见他今日话少,便也不多问。
      这片临溪松场,本是骆家的产业。骆家获罪之后,被田家买了去。如今田家也倒了,这松场辗转又到了李家手里。
      到了松场,李祯下车,寻了管事的问了问采脂的情况。骆文谦站在一旁,也不插话,只望着那一片松林出神。那些松树有些还是他小时候见过的,如今已长得老高了。
      事毕,二人沿着一条小路往松林深处走。走了一程,眼前豁然开朗,林子边上有一座小屋,石头砌的墙,瓦是新换的,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这屋子原是守松人住的,骆文谦的姑姑曾住在这里。后来荒废了一阵子,如今已重新修缮了。
      骆文谦扯了把院子里椅子给李祯坐了,又拉了另一把坐在一丈远处。
      李祯问:“你今日来做什么?”
      骆文谦沉吟半晌,道:“前些年我家出了那事,祠堂没了,坟也没有。我又是带罪之身,不得祭拜。如今我恢复了身份,想着为家人做衣冠冢。”
      李祯点了点头,不言语。
      你道为何?原来当年李家贡墨失火,官家震怒。李家三兄弟,六房李景东断了腿,七房李景祺死在大牢里,八房李景福回徽州不久也去世。李墨几乎一蹶不振,李祯所在的八房引咎自请除族。多年来李家八房背负冤屈,待到真相大白之时,却发现此事的始作俑者,竟然是骆墨的当家人骆寒璋。此人结交京中权贵,丢了贡墨权无法交差,便设计加害李家,一把火烧了李家的贡墨。
      这些年来,李家众人无一日不想着伸冤,这下洗清了冤情,自然要找骆家报仇雪恨。然朝堂之上波澜诡谲,就在李墨出事没几年,严家倒台,骆寒璋被斩首,姑奶奶骆梦真化名丑婆在李家做杂工,长子骆文松为人所害死在徽州,幼子不知所终。这幼子便是骆文谦,在俞将军麾下隐姓埋名。
      当年骆寒璋构陷李墨之时,骆文谦还是黄发小儿,对此事自然一无所知。李家这仇又如何得报?更不提得知真相时,骆文谦已于李家结识多日,几次相助。一面是家仇,一面是私情,真真苦了这对儿女。
      骆文谦后又被判流放岭南二十年,二人两家天各一方,再不相干。
      谁曾想,新皇大赦天下,骆文谦重回军营,又随戚帅出征,立下战功,再回徽州。这有情人重逢,说不尽千般情,道不尽万般泪。又恰逢徽州墨业正万众一心对抗倭墨,骆家姑奶奶托侄子献出了骆家墨方,既是襄助也是赎罪。骆墨从此融入了李墨,两家的恩怨和情义,正像那倒胶一般,融作一团,再也分不开了。
      李祯心里翻腾了一回。那骆家害得她家破人亡,她原该恨的。可李家众人不是那等不讲情分的,八房老爷子李金水更是心胸宽广,不愿后辈带着仇恨度日,更不肯迁怒于文谦。这些年,爷爷去了,这桩祸事还活着的人便只有四叔李景东,而李祯母亲那边,也偶尔打听骆文谦的消息。祯娘并非愿意将自己困在仇怨中,若是寻常不相干的人,恐怕早已翻篇了。偏偏她与骆文谦情根深种,心里那些芥蒂,倒真不知往哪儿搁才好。
      今日听骆文谦将立衣冠冢的话坦白开来,祯娘反倒释然了些,道:“毕竟是生养你的人,这份孝心总是要有的。”
      骆文谦道:“我想着,在松场后面的山上,立两座衣冠冢。他们远远的能瞧见这片松林,也心安了。”
      李祯道:“这是你家的事,不必说与我听。”
      骆文谦叹道:“我哪里还有家。”
      李祯听了,心头一酸。只听骆文谦又道:“终是我骆家对不住你,我心想这事总归要和你说。”
      李祯道:“你与我说,我不答应,你便不做这衣冠冢了?”
      骆文谦不作声。过了一会,才道:“祯娘,我不愿欺瞒你。你若介怀,我依旧去山头寻一块地方,不教你知道便罢了。”
      李祯听了,百感交集,只低着头,手里把那松脂球拨过来,拨过去。
      松涛阵阵,满院子都是松脂的香气。
      半晌,李祯问道:“你可有他们的旧衣?”
      骆文谦听李祯问出这句话来,见她这般待自己,一阵感激;又想到父兄的遭遇,一阵凄凉。真像是咬了一口饼,糖馅儿流了满嘴,嚼了几口,才觉出那里头夹着黄连;嚼到最后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只摇了摇头,道:“没有。”
      李祯也不抬头,说道:那便把你自己的贴身衣服取一件,替你父兄入葬。你的衣,便是他的衣。”
      骆文谦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李祯这会抬起头来,见骆文谦颓坐在椅子上,目光定在地上不知在瞧什么,一颗顺着眼角滑下来也全然不知,也不去擦。
      李祯道:“走罢,风大了。”一边起身,一边打从骆文谦身边过,将自己的手帕递与他说:“吹得眼睛疼。”
      骆文谦忙起身接了,三两下胡乱擦了,也不知擦到那眼泪没有。李祯走在前面,骆文谦将那帕子细细叠了,揣在怀里,赶了上去。
      二人走到松林外头,马车已在那里候着。李祯道:“我回墨坊,你往哪里去?”
      骆文谦躬身道:“恕我不能相送,我要上后山去。”
      李祯也不上马车,也不瞧他,立了一会,方才悄声问:“你何时再回歙县来?”
      骆文谦心中一暖,道:“还要去几个县,下月回。”又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终究未再开口。
      二人道别。骆文谦牵着马,瞧着李祯转身上了马车,忽又快走几步到窗前。李祯把车帘掀开。骆文谦从怀中拿出那块叠得齐齐整整的帕子,恭恭敬敬地递与李祯。
      李祯用眼睛瞟了他一下,并不去接,只道:“山上风大,你留着擦擦眼睛罢。”
      骆文谦喜得连连应是,忙把帕子又揣了回去。又听李祯道:“山路不好走,且仔细些。”
      骆文谦道:“万不敢劳你费心。好祯娘,明日我便走了,回来便去寻你。”
      李祯一笑,将帘子放了。
      二人这便分开。正是:松涛犹带旧年恨,罗帕新沾今日痕。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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