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天才 乌野vs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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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的仙台市气候并不炎热，进入梅雨季节后，新一年的IH县预选赛在仙台市体育馆正式举行。
去年，乌野排球社一路杀进决赛，还在县级总决赛夺魁，所以今年组织支援的乌野学生人数，几乎有去年的两倍之多。
乌野的排球部成为夺冠大热门，再次一路挺进总决赛，对战被称为“铁壁”的伊达工业。
赛前，伊达工业先行入场，对面观众席上翻起薄荷绿的旗浪，伴随着欢呼和掌声，数位身型高大的球员从门后陆续走出。
坐在应援席本班区位上，向井的目光从那些队员身上一一扫过。
因为前两月所接触的排球社事务，向井对伊达工业略有了解。
新一年重组后，队伍中的新生力量黄金川成为独特的“巨型二传手”，而他的转变就是伊达工业蜕变的缩影。这个曾被称为“铁壁”防守型强队，已经稳健地实现了“攻防一体”的进化。
紧接着，乌野球队也随之进场。
身边的同学们不甘示弱，以“绝不能输”的气势，绷足了劲地呼喊口号，敲击手里的应援棒。
累积过一轮轮比赛的经验，乌野高校应援团几乎从零开始的成长速度也不亚于排球部。乌野高校，正如其名，以乌鸦一般的进化速度野蛮生长，仅用一年时间，便全方位跻身“排球强校”之列。
耳边的嘈杂远去，她的视线钉在了影山飞雄身上。
橙黑间色队服的背号依旧沿用高一时的9号，短袖短裤包裹着年轻的肉.体，修长的四肢肌肉随着走动舒展，昭示极具迷惑性的白皙皮囊之下蕴含的力量。
相比起其他队员更加肃然或是跃跃欲试的表情，影山显得格外淡定，前进的同时，似乎注意到一年级成员有几个表情很不好看，还转过头叮嘱了几句什么。
谷地也比平时严肃更多，甚至泄露出几分紧张。偶然朝观众席看来，视线对上某个地方后，才露出惊喜又激动的笑容。
向井注意到了，朝着那个方向望去，就看见站在后方区位的清水洁子，正朝场中微笑挥手。在她身后，刚毕业的前辈们也都回来观赛了，眼中闪着复杂感慨的泪光。
比赛正式开始前，球员们在场边做动态热身，向井听到周围响起细碎的讨论，夹杂着成员们的名字，以“月岛”和“影山”、“日向”的名字居多，偶尔还会提到对手“伊达工业”。
十几分钟后，球员就位，哨声长响，比赛正式开始，场内彻底安静下来。
先发球的是影山。拿到球后，他先是双手夹持着排球，右手五指灵巧一动。球在手中高速旋转，随后一声急停，又完美契在修长十指的包围中。
仿佛这个球天生就为这双手而生，就如同这双手生来就注定托举排球。
她看见影山因兴奋而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枚排球，绷紧的唇线微张，说了一句什么。
——“手感极佳”。
助跑，仰头，抛球，起跳，甩臂。
全场四千多人的视线聚焦在同一颗球上，聚集于那双天才之手。
少年高大强壮的身躯高高跃起，腰背绷出野兽般的蓄力弧度，白皙的手臂击球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看清，只听“啪！”的一声巨响，球如炮弹般强势朝对面撞去——
随后，球线下移，擦在白色的网顶上飞速转了两圈。
看他的发球姿势，明明每一个细节都指向攻势迅猛的压线球。
在众人哗然声之前，伊达工业一传已迅速补位接球，主攻手镰先长臂一挥，打出一发强攻，剑指斜线，而此时日向早已在斜线处起跳，那变态般的滞空速度直接封锁了本被计算出空档的斜线区域。
伊达工业这位背号1号的主攻手，明明是朝斜线打的姿势，却能在发现斜线被堵后，再次调整手臂方向，打出一个直线重球。
这样的战术交锋，只发生在短短数秒内。
一记重扣之下，这颗球飞向乌野后方，影山上挑的双目一动不动地盯着球路，同时迈开双腿，再次做出与开头极为相似的发球动作。
助跑，起跳，挥臂，击球，所有姿势结合近乎完美的身体线条，流畅而优美，又极具爆发力。
场下屏息，而场上所有球员都随之变动身位。
“嘭咚”一声，排球在对面界内狠狠砸落，被这一击的力量挤压变形，随后旋转着弹向场外。
乌野，得分。
一声哨响，场内涌起爆炸般的轰鸣和掌声，淹没了解说员激情澎湃的一长串溢美之词。
伊达工业的众位球手站在落球点四周，一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首发球时做出打贴线重球的姿势，引导对手防守后方，紧接着用擦网球打破拦网和主攻手节奏。
再利用“最强诱饵”日向在斜线提前起跳，夺取所有对手视线，诱导他们用时间差攻击拦网较为薄弱的日向。下一步用滞空封堵球路，如此一来伊达工业必定临时转为打直球。
对方打出的这一球攻势强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多次改变应球战术后，伊达工业的场上思路自然会被扰乱。
守住后方的影山又以同样姿势击球，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就是他会再打擦网球，而那些警惕他转变战术的对手数量也只够防守后方。
如此一来，随着球员们移动，必然产生防守空缺。没人能想到，他会打在“距离每一位球员都是极小距离”的中部。
在影山开头持球跳发的同时，所有的算计就已经在脑中落成。
而最后能让所有球员同时奔赴又都错失的精准落点计算，也只有影山飞雄能做到。
他以一球之力，迅速引爆全场的热度。无数的盛赞、惊叹、钦佩和掌声，在这一刻全数涌向这名天才二传手。
这样的算计，让向井都为之心惊，全身漫上一股后知后觉的毛骨悚然和不真实感。
这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不是生活中迟钝、单纯、直率的少年幼稚，而是机关算尽、沉稳狠辣，每一步都是诱导。不到下一秒，你永远无法知道，自己是否已经踩中了影山飞雄的圈套。
极目仰望，他的阴影，早已经霸据一方。
而两年前的他，还曾在无限的嘲讽与议论声中，被看作最不合格的棋子，毫不犹豫地换下。
当时的向井，是被高桥带着一起去看比赛的。他们去得晚，坐在观众席后排，满场沸腾的音浪和燥热的气味让她有些不耐，接着又听到原本那股还算有节奏的比赛动静像被掐住脖子一般骤断。
周遭的欢呼和哀嚎，陡然变成了一种古怪的寂然和掩埋之下的窃窃私语。
“好像是二传手传太高太快，被队友抗议了。”
“要是我的话也会生气的，那样乱来的球怎么可能接得住。”
“教练是怎么想的，找了这种自大狂来当二传。”
细碎的言语拼凑出了场上原本的情形，向井漠然地盯住那个明显被队友们从球场上割裂开，背对着她的男生。
虽然看不见脸，仅由尚且青涩的轮廓就能判断出是长相和身材都颇为出众的外貌。
高桥悠斗多事，大概也是打抱不平，同她小声说，这名2号球手其实对全场的局势把控很精准，如果能打到他托的球，北川第一绝不可能被这样压制分数。可惜他与队友差距太大，又不愿意妥协自身收着打，直接从团队优势落为败笔。
明明天才，却被束缚手脚、锁进牢笼；越是挣扎，越是被自己的利爪割得遍体鳞伤。
虽然可怜，但多少天才在无声中陨落，15岁时的她心中并没有太大感慨，反而只是偏头打量一眼这个有点啰嗦的远房哥哥，后悔自己为了躲开家族聚会而选择和他逃到这里。
明明半路就能和他分开的。
她站起身来，打算离场，目光随意地最后望一眼场上那位2号。
坐在场边的他，低垂的头也恰好在此时僵硬抬起，一双眼睛从刘海下显现。
一股奇异的兴奋从她的心脏向全身扩散，她瞬间脱力地坐回原位，睁大眼睛，前倾身体，专注到近乎痴狂地凝视着少年。
影山坐在长凳上，死死地盯着场间的情况。北川第一的比分开始跟上对手，显然，教练换人的决定是正确的。
他的瞳仁因为极度不稳的心绪而神经质地颤动，盖在头上用来擦汗的毛巾挡住了一部分脸，向井依旧可以从少年变幻的表情中读到那些复杂的情绪。
睫毛很长，微微上翘的弧度显得很软，此刻像风雨中的蝶翅一般颤动，双唇抿成一个倔强的弧度，握紧的拳头泛了白。
脆弱和强硬同时出现在他身上，微红的眼睛里没有眼泪，瞳仁和头发都比普通人更黑，那双眼睛从无措，不甘，愤怒，混乱，惶恐，到最后变得空洞。
像一块从展台上坠地，即将破碎的黑欧泊宝石，如果企图用手握住，也许会迸裂开，扎进皮肉，绞出血来。
向井不知道自己盯着他看了多久，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直到被身边的高桥拉住手臂上提。他对颁奖不感兴趣，想提前离场了。
即便换下那位乱来的二传手，北川第一最后还是输了。双方握手时，那位2号也在其中。他的表情黯然冷淡，僵硬地站在队伍最后一位。
向井挣开高桥的拉扯，继续呆坐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如同初见一副空前绝后的旷世奇作。
发现了女孩的不对劲，高桥也问不出来原因。她一向古怪到有些瘆人，这样反而是常事，只好也坐下来陪她。次日他便随着家人离开涩谷区，更是错过了之后远房妹妹一系列骇人听闻的举动。
高桥虽然曾短暂地慨叹，却并没有记住那位2号，一年多后重逢，也没能把对方认出来。
所谓天才，便是如此。不是天生的天才，而是败者、蠢蛋、倔石、疯子、路人；只有挣脱遮蔽的泥沼，爆发出耀眼的光芒，被世人看见，才能被冠上天才的美名。
就像今天的影山，两年前的困兽，早已经挣脱樊笼，振翅高空，比任何人都要飞得肆意，高高跃起，越飞越高——
然后，狠狠坠落。
2013年高中排球联赛，宫城县内预选决赛，伊达工业，夺冠。
乌野战败，无缘全国大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