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冻症》Aphaic

2、生情 夕阳把

　　夕阳把整条街道染成暖暖的橘红色，晚风轻轻吹过，扫走了傍晚最后一点燥热。
　　凌夜步子放得很慢，刻意迁就着身侧小小的人。
　　凌今妤的小手牢牢攥着她的食指，半步都不肯离，整个人几乎是黏在她胳膊上走路，小脑袋时不时侧抬起来偷看她，眼睛亮得像盛了满眶的落日。
　　平时在学校乖乖听话、懂事乖巧的小丫头，只要一碰到凌夜，就彻底卸下所有内敛，变得格外黏人。
　　“姐姐。”她软软开口。
　　“嗯。”凌夜淡淡应着，视线看着前路，却悄悄把牵着她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护着她靠里走。
　　“姐姐今天好漂亮。”凌今妤踮了踮脚，凑上来蹭了蹭她的衣袖，语气认认真真，“我们班同学都看你。”
　　凌夜耳尖微不可察地轻轻热了一点，语气依旧淡淡的：“别乱跑。”
　　可手上的力道，却温柔得不像话。
　　凌今妤得寸进尺，干脆直接松开手指，两只小手抱住了凌夜的一条胳膊，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走，软软的脸颊贴着干净的校服布料。
　　“我好久好久没有姐姐接我放学了。”她小声嘟囔，带着一点委屈，又带着满满的满足，“姐姐最近都好忙，都不陪鱼宝。”
　　这话轻轻的，戳得凌夜心口微软。
　　她这段时间确实太过专注学业，一心扎在初三的压力里，不自觉冷落了总黏在她身后的小尾巴。她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冷淡，却忘了年纪小小的妹妹，一直在小心翼翼揣着对她的喜欢。
　　凌夜微微偏头，垂眸看向挂在自己胳膊上的小不点。
　　小姑娘睫毛软软的，被夕阳镀上一层浅金，眼底干干净净，全是她一个人。
　　凌夜沉默两秒，清冷的声音放得更轻：“以后有空，就来接你。”
　　瞬间，凌今妤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她猛地抬头，笑得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眉眼弯成甜甜的月牙：“真的吗！”
　　“嗯。”凌夜点头。
　　得到肯定答复的小丫头彻底开心坏了，走路都蹦蹦跳跳的，抱着她胳膊蹭来蹭去，黏得更紧了。
　　“姐姐最好啦！全世界最好的姐姐！”
　　路上偶尔有路过的学生，看见这一幕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高高瘦瘦、气质冷淡的初三学姐，周身素来生人勿近，谁也想不到，她会任由一个小不点黏在身上，纵容她所有的撒娇和吵闹。
　　凌今妤走累了，脚步慢慢拖沓下来，小眉头轻轻皱着，小声哼哼：“姐姐，我腿腿有点酸……”
　　凌夜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七岁的小孩仰着小脸，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满眼依赖。
　　没等她开口，凌夜直接松开书包带，单手将肩上的书包往上提了提，微微侧身，语气清淡却笃定：“上来。”
　　凌今妤一愣，随即狂喜，熟练地伸手环住她的脖颈，轻轻一跳，稳稳落在姐姐的背上。
　　少女清瘦的脊背稳稳托住她小小的身子。
　　凌今妤把整张脸埋在她颈间，闻着姐姐身上清清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安心又舒服。
　　她小声贴着她耳边碎碎念：“姐姐身上好好闻。”
　　凌夜背着她，重新抬步往前走，步伐平稳从容。
　　夕阳落在两人身上，一大一小的影子紧紧叠在一起。
　　从前是小小的鱼宝追着姐姐跑，
　　现在，是她的姐姐，稳稳背着她，把所有温柔都悄悄留给她。
　　凌夜目视前方，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悄悄盛着一片独属于妹妹的温柔。
　　不管她变得多冷、多沉静、多专注于自己的前路，
　　她永远是凌今妤，最温柔、最偏爱她的姐姐。
　　到家的时候，天边的落日已经沉下去大半，暖黄的灯光透过客厅窗户洒出来，温柔铺满整个屋子。
　　凌夜稳稳将背上的小丫头放下来，抬手顺手替她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动作轻缓。她刚脱下肩上的书包，还没来得及放在玄关，衣角就被一只软软的小手紧紧攥住。
　　凌今妤仰着小脸，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小手死死揪着她的校服衣角，一步都不松开。
　　以往每次回家，凌夜放下东西第一件事就是进书房刷题，雷打不动。小鱼宝早就摸清了她的习惯，心里慌慌的，生怕姐姐一转眼又钻进书本里，把自己抛在一边。
　　“姐姐。”她软糯地拉着长音，轻轻摇晃着凌夜的衣角，带着满满的撒娇意味。
　　“怎么了？”凌夜垂眸看着她，语气依旧清淡，却藏着纵容。
　　“不写作业好不好？”凌今妤小声恳求，小眉头微微蹙着，模样格外乖巧可怜，“就今天晚上，陪鱼宝玩一会儿，好不好嘛？”
　　凌夜动作微顿。
　　初三的课业繁重，堆积的试卷、未整理的错题、没背完的知识点还在书桌等着她，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都格外珍贵。可看着眼前小孩满眼期待、小心翼翼讨好的模样，她到了嘴边的拒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这些日子，她只顾着追赶成绩，紧绷着神经往前赶，确实亏欠了小家伙太多陪伴。
　　凌夜弯腰，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只玩半个小时。”
　　话音落下的瞬间，凌今妤瞬间笑开，眉眼弯弯，所有的委屈和不安一扫而空，立刻扑上来抱住她的腰，把小脸狠狠贴在她的衣服上。
　　“谢谢姐姐！姐姐最最最好了！”
　　小孩子的快乐简单又纯粹，一句应允，就能让她开心得彻底。
　　凌源刚好从客厅走过，看到这黏黏糊糊的一幕，忍不住笑着调侃：“难得啊，我们大忙人凌夜，居然肯放下作业休息了？看来鱼宝的面子最大。”
　　凌夜没应声，只是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暖意。
　　凌今妤听得骄傲，紧紧抱着姐姐不撒手，仰着下巴神气极了：“姐姐今天专门接我放学，还要陪我玩！”
　　她说着，拉着凌夜的大手，把人拽到沙发上坐下。自己飞快爬上沙发，乖乖挨着凌夜坐好，双腿盘起来，一动不动黏在她身侧，生怕一转头姐姐就不见了。
　　她从茶几上抱出自己最喜欢的小熊玩偶，塞到凌夜手里：“姐姐陪我玩过家家好不好？小熊想让姐姐抱抱。”
　　凌夜低头看着怀里软乎乎的玩偶，看着小孩亮晶晶、满是依赖的眼眸，安静地点了点头。
　　窗外晚风静谧，屋内灯火温柔。
　　平日里被习题和压力填满的夜晚，第一次慢了下来。
　　清冷寡言、一心向学的少女，暂时卸下了所有的紧绷和忙碌，安安静静陪着她的小祖宗，度过独属于她们的温柔时光。
　　半个小时很短，可对于凌今妤来说，却是最珍贵、最满足的时光。
　　她靠在凌夜肩头，小声跟她碎碎念学校的趣事，说同桌上课偷偷画画，说老师表扬了自己，叽叽喳喳的小嗓音，填满了整个安静的客厅。
　　而凌夜侧耳听着，偶尔轻轻应一声，指尖轻轻搭在小孩的头顶，温柔得不像话。
　　她想，再忙碌的初三，再紧张的学业，也该留一点点温柔的缝隙，留给她从小疼到大的小鱼宝。
　　日子倏忽而过，凌夜顺利考入重点高中，正式成了一名住宿生。
　　从这以后，往日里朝夕相伴的时光骤然变少。高中课业远比初三更繁重，作息也安排得满满当当，她大半时间都留在学校，十天半个月才得以回家一次。
　　难得踏进门，凌夜也总是补觉为主。连日早起晚睡、埋首书本，让她疲惫不堪，往往一觉就睡到日上三竿，醒来稍作休整，又要收拾行李赶回学校。
　　偌大的屋子里，少了往日姐妹俩嬉笑相伴的热闹。
　　凌今妤慢慢长成了小学生，可心里依旧惦记着那个从小护着她的姐姐。每天放学回家，她都会下意识往书房、客厅张望，却再也看不到那个清冷的身影。往日里盼着姐姐放学、缠着姐姐玩耍的日子，成了遥不可及的小事。
　　每每听闻凌夜要回家，她头天晚上都会兴奋好久，早早守在门口等着。可等来的，多半是倒头就睡的姐姐。
　　清晨的阳光爬满窗台，凌今妤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扒着门框往里瞧。凌夜睡得安稳，长长的睫毛垂落，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倦意。她不敢出声打扰，就孤零零站在原地，小嘴微微撅起，眉眼耷拉着，满心都是闷闷的失落。
　　她想和姐姐说学校里发生的新鲜事，想拉着姐姐陪自己玩，想像从前那样黏在姐姐身边，可看着沉睡的人，所有话都只能咽回肚子里。
　　等到日上三竿，凌夜才慢悠悠醒过来。简单洗漱过后，也只是安静坐着看看书、整理东西，两人能好好说话的时间寥寥无几。往往还没相处多久，凌夜又要动身返校。
　　次数多了，凌今妤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少，整日都鼓着腮帮子，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她蹲在客厅角落，把玩着手里的小玩偶，时不时望向玄关的方向，嘴角撇得老高。
　　“哼，姐姐现在都不陪我了。”她小声嘟囔，语气里满是委屈和不满，“回家就知道睡觉，醒了也不跟我玩，明明以前都会陪我的……”
　　以前那个会特意绕路接她放学、会背着她走路、会腾出时间陪她玩耍的姐姐，好像被遥远的高中校园隔开了。
　　听见动静的凌夜抬眼，看向闹着小脾气的妹妹。小姑娘双手环胸，脑袋扭向一边，脸颊气鼓鼓的，明显是在闹别扭。
　　凌夜放下手中的书本，轻声开口：“怎么又不开心了？”
　　凌今妤闻声转过头，眼神里带着点点幽怨，闷闷地开口：“姐姐总不回家，回来也只睡觉，都不理鱼宝。”
　　凌夜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歉疚。她也想多留些时间陪着妹妹，可高中紧凑的节奏由不得自己。她起身走到小家伙面前，弯腰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学业太忙，没办法常回来。”她的声音依旧清淡，却多了几分软意，“下次回来，多陪你一会儿，好不好？”
　　凌今妤哼了一声，依旧别着脑袋，气鼓鼓的样子半点没消。
　　可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不开心，却因为姐姐这句话，悄悄松动了几分。
　　她知道姐姐不是故意冷落自己，可还是忍不住难过——她真的，太想念时时刻刻都能黏在姐姐身边的日子了。
　　高考落幕，凌夜如愿考入北京中医药大学。千里之外的求学路，让回家的次数变得愈发稀少。寒暑假有时也会被课业、实训填满，从前十天半月还能见上一面，如今常常数月不归。
　　家里少了那个清瘦沉静的身影，凌今妤的日子也总觉得空落落的。旁人提起姐姐在外学医辛苦，她别的念头没冒出来，第一反应反倒揪着心，皱着小脸嘀咕：“学医要背那么多书，姐姐会不会秃头啊？”
　　这话被家里人听见，逗得大家哭笑不得，可只有凌今妤自己清楚，她只是借着这点天马行空的担忧，来饰心底翻涌的想念。
　　日子一晃，凌夜步入大三。而凌今妤也长成了十二岁的少女，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心思变得细密又执拗。长久的分离熬得她难受，日日盼着姐姐归来，却总等来一次次落空。一个荒唐又执拗的想法，悄悄在心底生根发芽。
　　她故意学着身边同学的样子，装作谈起了恋爱。她算准了家里长辈的心思，知道这种事一出，远在北京的姐姐定然会被家里催着回来。
　　不出所料，消息传到北京没多久，凌夜便匆匆赶回了家。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凌今妤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抬眼望去时，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几年未见，凌夜身形彻底长开，身姿挺拔修长。妈妈安云早前和她说过，姐姐如今身高有一米七六，此刻亲眼所见，才真切感受到那份视觉上的差距。昔日还会弯腰抱她、背她的人，如今站在那里，自带一番沉稳从容的气质，眉眼褪去了少年时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学医之人独有的温润平和。
　　凌夜放下随身的背包，目光径直落在她身上，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认真。
　　四目相对的瞬间，凌今妤的脸颊微微发烫。
　　她也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只是在日复一日的想念里，在一次次描摹姐姐的模样中，那份从小依赖、亲近的情感，早已悄然变了味道。不再只是单纯想要陪伴、撒娇的姐妹情，而是生出了一种连自己都感到惶恐的情愫。
　　平日里和好友闲聊，被问及喜欢什么样的人、未来的理想型时，她脱口而出的模样、性格、谈吐，完完全全就是凌夜的样子。温柔自持，沉静稳重，待人看似淡淡，却会把独一份的偏爱藏在细节里。
　　她明明清楚这是不对的，可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时，还是控制不住地心慌、悸动。
　　凌夜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局促不安的小姑娘，语气平和：“听说你最近……心思没放在学习上？”
　　凌今妤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不敢去看姐姐的眼睛。她心里又甜又涩，甜的是自己的目的达成，姐姐真的为了她回来了；涩的是这份刻意编造的谎言，还有心底那份见不得光的喜欢。
　　她小声嘟囔着，故意摆出一副叛逆的模样：“大家都这样啊。”
　　凌夜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眼底带着几分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十二岁还太小，别被周遭的事情影响。”
　　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熟悉的淡淡药草与书香交织的味道萦绕在鼻尖。凌今妤的心跳越来越快，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她偷偷抬眼，望着近在眼前的脸庞，心里默默想着：原来我真的，早就爱上自己的姐姐了。
　　这场刻意为之的闹剧换来了重逢，可她也被困在了这份悄然变质的心意里，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