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着大魔头的脑袋跑路了》一炁

17、枯骨地1 水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感激不尽，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阮星萝睫毛颤动，被一道急切的声音吵醒。

　　她缓缓睁开眼，便见那书生已经醒来，满眼期待地将自己望着。

　　可她睡得正香，被这书生吵醒，心里属实有些不快。

　　她无奈地撇了撇嘴，默默转过身体，顿时一阵钻心的疼痛。

　　“嘶——忘了我骨头都错位了。”

　　那书生殷切道：“骨头错位？实不相瞒，我们柳下家以医妖医鬼出名，虽然姑娘是人，但万事万物，一通俱通，在下也能出手助你。”

　　阮星萝连忙闭了嘴，饶是身体疼痛，还是卯足力气摇了摇头。

　　“姑娘实在是见外，你救了我的性命，竟不接受我的报答。”

　　“报答和报复我还是分得清的。”

　　“哈哈，姑娘说话真是风趣，与你这清清白白的长相，简直十分搭配。你虽比不上那神女的一根脚趾头，可你也好比那雨后茉莉——”

　　“闭嘴！”阮星萝咬牙切齿。

　　在短暂的沉寂后，她忽然想到，那湛清和平日里，说不定也是这么看她的。

　　想到自己竟和那酸书生一个待遇，心中已经有些不快，偏偏那书生是个没眼力见的人，又在那里问道：“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阮星萝。”

　　“在下柳下观雪，平日爱天下万物，更爱苍苍众生，若能为苍生抛头颅——”

　　“你能不能歇一歇，你刚刚流了这么多血，真的不怕死吗？”

　　柳下观雪轻笑一声，“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你……行。”阮星萝无言以对，正想着要不要让湛清和把那书生嘴巴封上时，书生的话匣子又打开了：“对了，这个人头稻草人是什么东西？是妖吗？”

　　她随口道：“不是，我做的。”

　　书生了然：“原来是姑娘的坐骑，可真是令人耳目一新啊。哎——哎——姑娘，姑娘——”

　　书生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碧空之中。

　　阮星萝惊讶地望着书生消失的方向，原来是那湛清和忍无可忍，终于出手将那书生抛了出去。

　　看那个方向，好似是一个繁华的城镇。

　　阮星萝见此场景，对那书生虽带着几分愧疚感，可耳根子到底是清静下来。

　　“做得好，湛清和。”

　　“是吗？这会不担心他会死无全尸了？”

　　阮星萝疲惫地叹了口气：“他是神经病啊，他绝对是个神经病。对了，你把他扔到镇子里，我们不去吗？”

　　“不去，当务之急，是找到新的骨架。”

　　阮星萝对此计划，简直是举双手加双脚赞同，倘若她还能举得起来。

　　她此时无比希望自己能恢复正常。

　　书生的声音彻底消失后，山道终于清静下来。

　　阮星萝被避风障托着，跟着湛清和一路往深山里走。

　　三人又在山间走了几日，终于停在一处大湖旁。

　　这几日阮星萝可真是痛苦至极，身体不能随便动变算了，连饭都吃不好。

　　如此，她对小猫的感激之情，简直是溢于言表，可惜小猫听不懂复杂的话，说来说去，便只是：“小猫，做得好，对，烤肉就是这么简单！”

　　虽说大道至简，可她真没想到，夸赞也能如此简略带过。

　　“小猫，你太厉害了，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小猫有些害羞，她伸出双手捂住脸，羞赧地笑了笑。

　　“对了小猫，你用刚刚捡到的瓷碗，舀些水过来。”

　　小猫点了点头，拿起手边的破碗，朝着湖边走去。

　　阮星萝望着小猫离去的背影，又将视线放到那宽阔的湖面上。这个湖大得惊人，湖面上蒸汽腾腾，好似起了一层厚重的白雾。可离岸边近的湖水，却又是波光粼粼，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片碧绿色。

　　简直比岸边的老柳树还要绿。

　　“湛清和，我们接下来还要往哪里走？”

　　“从湖上走，枯骨地就在湖中央。”

　　“湖中央？”阮星萝有些诧异，再次望向那无边无际的湖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想了片刻，终于找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么大的湖，竟连艘船都没有。按理说湖泊这种资源丰富的地方，应该聚集着很多人才是啊，便是她家门口的绮罗湖，上面的船都多得数不清。

　　她好奇地问湛清和：“是不是这个湖里有枯骨地，所以没有人敢过来抓鱼啊？”

　　“不是，因为这片湖，和人类不在一个层面。”湛清和解释得风轻云淡。

　　“不在一个层面是什么意思？”

　　“这是死人住的湖。”

　　死人住的湖？难不成是话本里的奈河？

　　阮星萝正要追问，忽然听见一阵虎啸声，惊得她差点诈尸。

　　“小猫！”她惊呼一声，“小猫你怎么了？”

　　小猫此时已化作巨大的白虎，在湖边不断地挣扎跳跃。数不清的灰白手臂，由湖水里伸出来，死死地箍住了小猫。

　　阮星萝看得毛骨悚然，实在想不到，这么平静的湖面之下，竟然能伸出这么多条手臂来。

　　好在小猫力气大得出奇，湛清和尚未出手，她已经从那些灰白的手臂中挣扎出来，仓皇地逃窜到阮星萝身边。

　　阮星萝担忧地问：“小猫，你没事吧？”

　　小猫甩了甩身上的湖水，委屈地“嗷呜”一声，这才缓缓蜷起身子，变成人形。

　　可她甩在地上的水滴，立刻变得漆黑无比，好似活过来一般，在地上弹跳起来，转瞬又钻回了湖水里。

　　阮星萝默默咽了口口水，真是不可思议。

　　难不成整片湖都是活的？不对，这片湖不能用活着来形容，准确地说，整片湖更像是一个能活动的整体。

　　“湛……湛湛清和……这片湖，是一个妖怪吗？”

　　“不是，这片湖里住着妖，所以有点奇怪。”湛清和随口回道，继续摆弄手里的柳枝，他好似要用柳枝做一双鞋出来。

　　“有点奇怪？只是有点奇怪吗？”阮星萝看着那仍碧波荡漾的湖水，越看越觉得像一团聚在一起的胶质物。

　　她又问：“你说住着妖怪，住着什么妖怪啊？”

　　“宾满。”

　　“宾满！？”她惊诧地喊出来，“宾满这个东西，不是早就消失了吗？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啊？”

　　她立刻想起故事书里的记载来，据说那宾满诞生于残忍的战场之中，它双目赤红，平日里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一旦有活人经过，它的眼睛会立刻跟着活人移动。

　　阮星萝打了个寒战，默默问道：“湛清和，我们能绕路吗？”

　　“不能。”

　　她心中一阵哀叹，爹娘当初不让她到坟地里玩，就是用宾满来吓唬她。

　　“那我们怎么过河？”

　　“走过去。”

　　湛清和终于绑完了最后一根柳枝，只是他的脚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木棍，他的编织手法又实在拙劣，整个人好像脚踩着两个鸟窝。

　　阮星萝瞪大眼睛：“你打算就这么过去？”

　　湛清和一言不发地提起小猫，又扯着装着阮星萝的避风障，直直地朝着湖边走去。

　　“我们真的不用从长计议吗？”阮星萝绝望地问，她此时当真体验到了，什么是身不由己。

　　待他们走到湖边时，整片湖变得更加清晰了。那所谓的“波光粼粼”，根本不是风吹起的褶皱，完全是这湖面本来的形状。

　　好比有的人皮肤光滑，有的人皮肤满是褶子，偏巧这片湖，是一个褶子湖。

　　几片柳叶悠悠落到湖面上，立时静止不动，好似变成了铁块一样，竟“咕咚”一声沉了底。

　　阮星萝也“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实在是太可怕了，谁知道这片湖水是不是盛满的口水啊。

　　“湛清和……我想，我想我还是找那个书生比较好，他说的也没错，他能治鬼也能治——”

　　湛清和已经走进了湖水之中。

　　阮星萝死死闭上眼，连叫都不敢叫了，生怕惊扰到湖里的东西。

　　不过她心里还带着几分侥幸，毕竟她此时还待在避风障里，说不定等沉到了湖底之后，她还能躲在这个避风障里。

　　可她闭眼等了许久，耳边仍然静悄悄的，什么都听不见。她害怕之余，心里却又多了一丝好奇。

　　于是她微微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便见湛清和早已走在湖面上，离岸边已经有了一段距离。

　　湛清和踩着两个鸟窝，非但没有沉下去，反而有些健步如飞。

　　阮星萝对此颇为感叹。

　　眼见他们没有被湖水吞下去，她终于放下心来，可此时的场景仍有些诡异，她仍旧不敢发出声音。

　　她扭头看向水面，只见碧蓝的湖水越来越深，只是那颜色仍然暗沉，好似褪了色的水彩画。

　　越往深处走去，湖面的颜色逐渐变成了黑色。可那黑色十分奇怪，竟像是一笔笔勾画上去一般。

　　不对！阮星萝瞳孔骤然收缩，方才避风障朝下坠了坠，她勉强看清了湖面下的场景。

　　哪里是湖面的颜色越来越深，而是里面的影子越来越多。方才在岸边什么都没有，可现在他们到了中心点，那些黑影也聚集在此处，竟把整片湖水都染成了黑色。

　　“这影子是什么啊？”她声音颤抖地问。

　　“枯骨。”湛清和此时倒是好心，竟同她解释起来，“人的骨头沉到水底，保持死前的形状而已。你看，这些骨头是不是形态各异？”

　　阮星萝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你不要说得这么具体，太恐怖了。”

　　她话虽如此说，可偏偏控制不住自己的双眼，总是忍不住朝着水底看去。

　　水下的枯骨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环形，由湖面朝下看去，竟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岛屿。

　　难道这就是湛清和所说的枯骨地？可这个枯骨地离湖面这么深，即便是想潜下去，恐怕也要好几口气。

　　她惴惴不安地看了看湛清和，又觉得自己不该以一个普通人的想法去揣测妖怪的行为……但她现在实在是想离开这个地方。

　　阮星萝唉声叹气，竟有些想念那个书生。

　　便在她眨眼的空档，原本平静的湖面忽然波涛汹涌，剧烈地晃动起来。连在避风障里的她都不能幸免于难，被甩得飞来飞去。

　　很快，一股巨大的水柱凭空而起，看得她目瞪口呆，连骨头的疼都忘了。

　　那水柱纵宽超过十米，从湖面一直升到天边，搅得天地变色，连方向都仿佛倾斜了。

　　她哆哆嗦嗦地蜷缩着身体，可看那湛清和仍像是如履平地，笔直地朝着前方的水柱走去。

　　“湛……湛清和，这是怎么回事啊？”

　　水柱突然分开，好似带着山崩石裂之势，露出了湖底那由枯骨构成的岛屿。

　　阮星萝看着那些森然移动的白骨，牙齿不住地打颤。

　　忽然，她认出了这个地方。

　　可这个地方，人类不叫它枯骨地，而是叫埋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