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着大魔头的脑袋跑路了》一炁

16、柳下观雪 阮

　　天色渐明，太阳逐渐攀升，林间瘴气也逐渐被日光驱逐。

　　小猫哭哭啼啼地跟在湛清和身后，她迈开小腿，时不时小跑上两步，勉强不被湛清和甩开太远。

　　她方才同兰娘分别时，哭得撕心裂肺，死攥着兰娘的衣角不肯松手。最后小猫被兰娘掐了几下，这才委屈地松了手，抽抽噎噎地跟着湛清和离开。

　　阮星萝听着小猫的哭声，一方面觉得自己像是拐卖小孩的骗子，另一方面又想起她小时候的经历。

　　她像小猫这么大时，爹娘也会突然外出，有几次还是趁着天黑离开。

　　于是年幼的阮星萝总会独自醒在黑夜里，她光着脚跑出家门，沿着镇子的小路一路哭嚎着找娘亲。

　　可惜娘亲没找到，小镇的居民却都被吵醒，一个个围过来抱着她安慰她。

　　思及此处，她再次感恩于小镇居民的善良，被叨扰了这么多美梦，竟没把自己打死。

　　时至今日，阮星萝早已习惯了离别。可习惯需要漫长的时间，亦需要漫长的撕裂和愈合。

　　在一通毫无逻辑的胡思乱想后，她努力侧过脑袋，轻轻呼唤：“小猫，小猫。”

　　身下的哭声稍微小了些，小猫抽抽搭搭地“嗯”了一声。

　　“小猫，你别难过啦，等我们找到你爹，你就可以带着你爹回家团圆了。”

　　不知小猫是不是听懂了阮星萝的话，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也许还有一夜未睡的原因，加之情绪波动过大，她的小脸上已经有了疲惫的神色。

　　然而小猫抬头看了一眼湛清和，又惊慌地移开视线，强自打起精神。

　　又走了一段距离，小猫牵住湛清和破烂的衣角，步子越来越慢了。

　　湛清和垂眸望了她一眼，用那只仅剩下树枝的胳膊朝上一挑，便将小猫甩上天空去。

　　眨眼间，一个托举着小猫的避风障缓缓升起，逐渐停在和阮星萝同样的高度。

　　小猫蜷缩起身体，一边小声啜泣，一边进入了睡梦之中。

　　阮星萝拜托湛清和给她翻了个身，扭头朝着小猫看去。

　　“小猫，小猫。”她轻声喊道。

　　又见小猫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她只得作罢。

　　可惜她现在一动不能动，不然手边的娃娃倒是可以扔给小猫玩。

　　阮星萝想到此处，心情复杂地看了一遍手边的布娃娃。这布娃娃是冉月笼强烈塞给她的，让她留个念想……

　　可这娃娃一身红色斗篷，其上是一个圆滚滚的脑袋，两颗铜钱眼睛更是有些诡异……

　　这哪里像念想，简直像照着阴阳傩缝的一样。

　　话说回来，她和冉月笼的关系，有这么亲密吗？还给她送布娃娃。

　　在她盯着那个娃娃的时间里，湛清和已经走出阴风林，沿着一个斜坡朝着山下走去。

　　“我柳下观雪，绝不会侮辱柳下家的名声。今日我解决不了这鬼村之事，便以血祭天。貌美的姑娘，我们只好下辈子再见。”

　　忽然，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吓了阮星萝一跳，脑子里也停了胡思乱想。

　　她微微侧过脸，便望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书生装扮的人，他一袭白衣胜雪，背后背着一个竹筐，头上戴着四方巾，手里拿着一把极长的扇子。

　　那书生喊完话，忽然从背篓里抽出一把匕首，果断地割了手腕。

　　鲜血竟像被内力逼出来一般，直直喷洒而出，溅了几滴到避风障上，阮星萝吓得大叫起来：“喂喂喂！有人自、杀，有人自、杀啊！”

　　湛清和好似那书生不存在一般，大摇大摆地从那书生身边路过，连个眼神都没给那书生。

　　阮星萝忙道：“湛清和，你不救人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血啊！”

　　湛清和平静道：“神经病有什么好救的，他故意用内力把自己血压出来。”

　　“既然是个神经病，那我们更不能见死不救啊，这种事看不见便算了——”

　　“你们是人是妖，竟能从死人村里走出来？”忽然，那书生冷不丁开了口。

　　阮星萝打眼一瞧，见他浑身都被血染透，实在不忍看下去，连忙将脸扭到一边，“你没事吧？”

　　那书生手一扬，血竟止住了，他几步追了上来，又问：“请问你们是如何从那死人村里走出来的？此地邪气横生，我在这里寻找死人村的解决之法，已经耽搁数月。”

　　阮星萝快声回道：“死人村？难道是那个林家村？”

　　书生脸色一喜：“不错，正是臭名昭著的林家村，许多年前——”

　　“停停，你不要讲故事了，你刚刚流了这么多血，真的没事吗？”

　　书生朗声回道：“在下心系天下，早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如今你们既从死人村里走出来，可否给在下透露解决之法。”

　　阮星萝听这书生说话咬文嚼字，且那张脸脸色惨白得像金纸一般，却还死撑着一张正直脸，也开始怀疑起他的精神状况来。

　　她生怕说错话又刺激到他，当即支支吾吾道：“那个林家村，就是你说的死人村，那里面的邪祟已经被解决了，你你……你赶紧下山治病去吧。”

　　“什么？”书生眼睛瞪大，随即惊喜问道：“当真如此？”

　　不待阮星萝回话，他“唰——”的一声展开那把极长的扇子，朝着林家村的方向挽了个手花。

　　刹那，几根扇羽迅速地飞了出去，犹如箭矢一般，直朝着林家村而去。

　　湛清和忽地抬起头来，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那书生一眼，继续朝前走去。

　　那书生也不知为何，厚着脸皮跟着上来，一个劲地缠着阮星萝问东问西。

　　“你们可看到，那邪祟是何种模样？”

　　阮星萝随口敷衍：“穿红衣服，头发很长，估计锡纸烫了。”

　　书生抽了一口冷气，一抬袖子，脸上竟露出回味的神情来。片刻后，他才感慨道：“天色未明时，我曾见过一名美丽的仙女，她也是一身红衣，长发如瀑。当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令我向往之。”

　　阮星萝被他酸得龇牙咧嘴，猜想这书生，应是看见了仓皇逃窜的阴阳傩。可那阴阳傩虽长了一张女人的脸，可从身材和声音来看，却也不像是个女人。

　　她欲言又止地看了书生一眼，却又扫到那书生手腕上的伤口，急道：“你还在流血呢。”

　　书生低头看了一眼，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姑娘莫慌，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小伤而已，不足挂齿。”

　　“嗖——”正在这时，那书生方才放出去的扇羽竟折返而归，重回到他手中的扇子上。

　　书生连忙将扇子展开，在耳边轻轻扇动起来，好似在认真听人说话一般。

　　阮星萝见此场景，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她压低声音，从牙齿里挤出一句话来：“湛清和，快走，这人的确不正常。”

　　那书生此时还在听着扇子说话，他边听边点头：“果然如此，林家村里的尸瘴已经被解决了。看来，我这条命还可以留下来，等着下次献祭。”

　　他微微一笑，一步跨出去，整个人却重重地摔在地上，人事不省。

　　阮星萝无语地看着地上的书生，无奈开口道：“怎么办？他好像失血过多，昏了过去。你要不行行好，把他带下山去吧，到时候扔在人多的路边，也不算我们见死不救。”

　　“那又如何？”

　　阮星萝虽早已料到湛清和的选择和反应，可把这么一个人扔在荒山野岭，任其自生自灭，却还是做不到。

　　“湛清和，你救救他嘛！你也不用非要救活他，只要你弄出一个避风障，把他带到人多的地方。万一他死了，还有熟人来给他收尸。”

　　余光瞥见湛清和面无表情，丝毫不为所动，她不死心地絮叨起来。

　　“你看啊，他死在这里，尸体肯定要被啃得一干二净，他爹娘要是找不到他，多可怜啊。”

　　“你安心，毕竟是柳下家的人，断不会让他死在这里。”

　　“不行，什么柳下杨上的，你不能这么一走了之，你可别忘了你爷爷的敦敦教导——唔——”

　　几根稻草不知何时蔓延进避风障里，死死地缠住了阮星萝的嘴。

　　湛清和叹了口气，又一朵避风障缓缓升起，里面躺着昏迷的书生。

　　阮星萝惊喜地“唔唔”了两声，又含糊不清道：“湛……湛清和，我唔几道你……泥似个好人。”

　　“我不是人。”

　　她眯起眼睛，露出些许笑意来。此时阳光正好，温暖的光洒满全身。小猫正躺在她隔壁避风障里，睡得十分香甜。

　　她看着小猫，暗自想着小猫早已习惯了昼伏夜出，可她若是想做一个正常人，还是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为好。

　　日后，她还是要想办法调整一下小猫的生物钟啊。

　　她想着想着，困意逐渐升起，她的眼皮也越来越重。

　　在清风与日光的照料下，她缓缓沉入梦乡之中。

　　一切都归于平静，唯有飞鸟掠动翅膀，风声晃动枝丫。

　　湛清和抬头看了看避风障里的三个人，暗自叹了口气，将阮星萝嘴上的稻草收了回来。

　　可他要去枯骨地的话，绝对不能带着这个神经病过去。

　　他转回视线，朝着前方看去。

　　远远地，他看见了错落的房屋和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