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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是神仙留的 长安城外荒 ...

  •   长安城外荒冢被草渐渐掩盖,春去冬来,夏去秋至,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岁,长安城还是难以回到往日的光景。
      这年秋天,几辆牛车吱吱呀呀地从长安城门里驶出来。打头那辆车上摞着桌椅箱笼,用麻绳捆了一道又一道,车轱辘碾过官道上干裂的车辙。赶车的是个年轻后生,袖口挽到肘上,脸上灰扑扑的,显出几分疲色。
      第二辆车跟在后面,车上装得满,几只木柜子并排搁着,旁边叠着几口藤箱,藤条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一个老人坐在车尾,背靠着一只最大的木柜,手搭在膝盖上,随着车子摇晃着身子。
      后面还跟着几个徒弟模样的年轻人,有的赶车,有的步行,各自背着铺盖和药箱。一行人沿着官道一直往东走,过了桥,又走了大半天,骊山的轮廓终于浮现在眼前。
      到了骊山脚下的村子,老人在村东头找了块空地,让徒弟们把车停下来。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依山而建,炊烟升刚起被山风一吹就散了。几个村里人远远站着看他们卸东西,也不敢上前搭话,倒是几个小孩胆子大些,凑到边上看牛。
      徒弟们开始往下搬东西。老人亲自在旁边扶着,嘴里念叨着"轻点轻点"。最重的那只木柜从车上抬下来的时候,两个徒弟都憋红了脸,柜子在手里晃了一下,老人赶紧伸手托住柜底,帮着放到了地上。
      柜门在搬运的摇晃中开了一道缝。里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巴掌大的粗纸包,每包都用麻线扎了口子。一个徒弟转身的时候没留意,胳膊肘碰到柜门,门缝大了一些,两个粗纸包从里面滑出来掉在地上,裹着的草纸被摔裂开一角。
      风一吹,那股气味就飘散了出来。
      舒瑶正盘坐在云云身边修炼,一股带着药味的风飘进了鼻子。炮制过的药材混着陈年药柜的木香,让舒瑶闻着有些熟悉。
      “有熟人来了。”舒瑶睁开眼睛,看向东边。
      第二天一早,舒瑶先去向阳坡摘了些自己种的人参,又采了些常见的草药装满背篓,变作青年妇人的模样往骊山东边的村庄走去。村口几间破屋里,门前晒着几匾刚洗过的药材,一个年轻徒弟正蹲在地上分拣。
      “你好,这里收药材吗?”又是熟悉的开场。
      那徒弟抬起头刚要答话,屋里帘子一掀,老郎中走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女娃是你啊,都这么大了。收,我们收药材。”
      舒瑶也笑了:“老郎中好久没见了,有好多年了吧。”
      “有五年了。你上次送来灵芝后,一年不到就打仗了。”老郎中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在城里又熬了四年。”
      舒瑶把背篓卸下来放在门边,那个“熬”字让她想起这些年山下来来去去的兵,以及城里很久没有飘起来过的炊烟。“熬了四年?”
      “对。在城里熬了四年。”老郎中把手里正切的药材推到一边,坐了下来,“东赵的兵刚破城时还算规矩,我带着徒弟在街角给受伤的百姓包扎,他们也没拦。后来就不对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不是军队,倒像是穿了军服的强盗。”
      “我们给百姓看病,后来百姓拿不出铜钱了,我们就收粮食。一把米也看,半块饼也看。再后来连粮食都没了,他们开始抢我们的药铺。我徒弟拦了一下,头上挨了一刀。”他指了指院子里正在分拣药材的那个徒弟,“就是他。”
      舒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个徒弟后脑勺确实有一道疤,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耳后。
      “我们实在熬不下去了,才趁夜收拾,天一亮就逃出了长安城。”老郎中收回手,“他们是要这一城的百姓死。”
      “他们这样做不得民心,迟早要完蛋。”舒瑶愤愤地说。
      “好了不说了。”老郎中摆摆手,把刚才那个沉重的话题轻轻放到一边,抬头看向舒瑶时脸上重新带了笑,“小女娃,你今天来卖什么草药啊?”
      舒瑶眼睛亮晶晶的,背篓搂在怀里,嘴角压都压不下去:“你猜我今天送什么来了?”
      老郎中看她那副得意的样子,忽然心里动了一下。当年这个小女娃第一次来卖灵芝,走的时候换了一包长白山人参的种子,他还特意叮嘱过,这东西挑水土,长安附近怕是活不了。他犹豫着开口:“该……该不会是你把人参种出来了吧?”
      舒瑶使劲点了点头。
      “快给我看看!”老郎中腾地站起来,膝盖撞了一下桌腿也顾不上。
      舒瑶把背篓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拿出十根小人参放到桌上。然后抬起头,眼睛盯着老郎中。
      “就是年份还不长。”她先自己谦虚了一下,“第一年我把您给的人参种子分成三份,一份直接撒山里,一份放在石盒里催芽再移栽,剩下那份留着备用。第二年春天,活了将近一半,我本来以为一颗都活不了的!”她说到兴起,手跟着比划起来。
      老郎中拿起一根小人参凑到眼前看了又看,手指轻轻抚摸根须,又掰了一小截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他手有些抖,把那根参看了很久才放下。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眼里有些泪光,嘴唇颤抖着说“老天果然不会断人绝路。”
      “断人绝路?”舒瑶不解地歪了歪头。
      身后冒出一个清脆的童声接过了话茬:“就是我们之前在城里救人,那些当兵的冲进药铺把药材全抢光了,还把爷爷放在药柜抽屉里的钱全抢走了!”舒瑶转过身,一个七八岁的小娃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背后,扎着两个小揪揪,气鼓鼓地说,“要不是爷爷后来翻到神仙留的金锭,我们早就饿死了!买药材没钱,买粮食也没钱,连铺子被砸了都没钱修!”
      舒瑶张了张嘴,心里虚了一下,那些金锭是她趁老郎中在外面救人的时候,从后院溜进去塞到药柜最下面抽屉里的,怎么传着传着变成“神仙留的”了。她心里泛着虚,尽量让自己脸上的笑保持正常:“怎么说是……神仙留的?”
      “没错!爷爷就说肯定是神仙留的!”小娃娃斩钉截铁地说,“爷爷说那抽屉刚被抢干净,第二天早上打开又多了好几锭金子,不是神仙还是什么?凡人哪来的金锭不留名字?”
      老郎中摸了摸小娃娃的头,眼神带着一丝庆幸:“那时候铺子被抢了两次,值钱的药材和银钱全没了,实在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那天早上我打开药柜最下面的抽屉,本来是想看看还有什么能拿去换粮食的,里面搁着几锭金子。这要不是神仙留的,我想不出别的来路。”他看向舒瑶,“后来就靠着这点金子撑过了最难的一段时间,给徒弟治好了伤,给来求医的百姓赊了不知多少药钱。一直撑到我们离开长安城那天。”
      舒瑶安静地听着,眼睛莫名其妙有点发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背篓里剩下那些常见草药,耳朵在头发里微微发烫。那天晚上她从皇宫搬完几箱金银,蹲在老郎中铺子后面,不过是看他在街角救人救了一整夜,心里一软就塞了几锭金子。怎么就被当成了神仙留的,她算什么神仙,她是一只连上香都会迟到、捡漏太开心忘了给老大点蜡烛的鼠妖。
      老郎中把银子从屋里拿出来给舒瑶后,舒瑶拿了银子就匆匆地告别了。
      舒瑶拿了银子就冲回到山洞,连背篓都没放下就直奔供台。手忙脚乱地点香。
      “呜呜呜,老大,我被当成神仙了。”
      她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声音又哭又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我之前不是在老郎中药铺里留了几锭金子吗?就是那天晚上去长安城捡漏,看他半夜还在街角救人,顺手塞的。今天我去他们村子里卖药材,他家那个小徒弟跟我说。老大你猜他说什么。他说要不是爷爷翻到神仙留的金锭,他们早就饿死了!是神仙留的!他们说是神仙留的!”吸了吸鼻子。
      “老大你听到了吗?他们管我叫神仙,不对,不是叫我,他们不知道是我,但他们说是神仙留的!我当时塞金子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想老郎中在那里救人,肯定会有人付不出诊金,就当替那些人付点药钱。我把金子塞进抽屉里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
      用爪子揉了揉眼睛,声音慢慢低下来。
      “呜呜呜,我今天才知道我原来这么感性。听那个小徒弟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差点当场哭出来。老郎中说那几个金锭撑过了最难的日子,给他徒弟治好了头上的刀伤,给没钱百姓赊了不知多少药钱,一直撑到他们逃出长安城。就那么几锭金子,他们记了好多年。还说是神仙留的。”
      眼泪挂在脸上,看着牌位。
      “老大,我没给你丢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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