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今天露馅儿了吗》月满前川

23、咽不下去 王爷一直在

　　万家灯火，张灯结彩。

　　桑榆背着沉重的包袱穿行于热闹的街上。头顶的烟花一茬接一茬地绽开，红的，紫的，绿的，把整条街映得忽明忽暗。

　　耳边孩童的笑声忽远忽近，爆竹噼里啪啦的脆响也渐渐模糊，眼前民宅窗户里透出的暖光热灯光也渐渐与记忆中的屋子重叠。

　　她好像又看到了那个隐于山中的院子，看到六七岁的自己趴在门框上，看到二师姐拧开小瓷瓶，仰头，吞咽，张嘴，然后师父满意地点头离去。

　　待师父走后，她奔到屋内，好奇地打量着桌子上的小瓷瓶，白底青花，还挺好看的。

　　她抬起头懵懂地问：“师姐，师父给你吃的什么呀？”

　　二师姐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丝笑容，简略回答：“保命的药。”

　　她听说二师姐今夜就要下山，执行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于是恍然大悟般点头。

　　“等我长大了，也让师父给我两颗。”她说得那样憧憬，好像“保命”二字威风极了。

　　二师姐却哭笑不得，摸着她的头，眼中说不出是什么情绪：“傻榆儿，师姐但愿你一辈子不用吃。”

　　她当时不明白，还以为师姐的意思是，需要吃保命的药，就说明任务十分凶险，而师姐希望自己一辈子平安无虞。

　　后来，她还数次见过那个瓷瓶，在大师兄处，在三师兄手中，在四师兄房内。只是，她不再好奇，因为她以为自己早就知道了答案。

　　可令她不解的是，他们每一个人看到瓷瓶的时候，脸色都很难看。她追问过，却没有人愿意解答。

　　随着年岁渐长，其实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仍不确定。

　　直到刚刚，那个瓷瓶被递到自己面前。

　　她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却始终觉得方才那药丸的苦味还残留在舌根，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她觉得自己应该恨，恨师父的无情冷血和不信任，可是她酝酿了许久，最终还是落败。

　　她有什么资格恨？若不是师父收留，她早就冻死在那场大雪里。也许，不信任才是人之常情。

　　烟花在头顶炸得惊心动魄、富丽恢宏，她却很想哭。

　　可更让她难受的是，竟然哭不出来。她不知道心里那种轻飘飘、空荡荡的，到底是什么感觉。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她怔愣片刻，循声望去，看到小摊后的人，把眼睛揉了又揉，才确信并非自己神情恍惚而看错了。

　　虽是万家团聚之时，但总归有无家可归之人，或苦于生计，或百无聊赖，于是仍上街摆摊，一方面可以凑凑热闹，总好过一个人枯坐旅社或租赁的房子里，另一方面，若是运气好，还可赚几个银钱。

　　这条街上就零星摆着几个小摊，其中一个，上面写着“江州茶饼”。

　　桑榆走近，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摊主，声音仿佛见了鬼：“刘德？”

　　埋头揉面的男人愕然抬头，正是那日在崇政殿做伪证的胖厨子。刘德一见是她，脸上露出几分愧疚，双手往腰间围裙上擦了擦，局促地喊了一声：“齐姑娘。”

　　“你怎么在这儿？”桑榆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你也逃出来了？”

　　刘德不明白她说的“也”是什么意思，但知道她误会了，赶紧摆手：“不不不，小的不敢！是圣上仁慈，只打了小的三十板子，就放了小的。”

　　桑榆更惊诧了。她素闻圣上仁德，却没想到竟仁德到了这种地步，欺君之罪，构陷亲王，竟然只需要打三十板子！

　　刘德看出她的难以置信，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还是多亏了豫王殿下为小的求情，不然，小的恐怕难逃死罪。”

　　桑榆错愕：“你是说，阮衡？”

　　刘德点头，又郑重地向她道歉：“齐姑娘，先前的事，是小的被猪油蒙了心，才……才差点害了豫王……”

　　桑榆摆手：“你是差点害了他，又不是害我，他都原谅你了，你更不必跟我道歉。更何况，你也是被逼无奈。”

　　刘德羞愧难当，默默垂下头去。

　　桑榆怕他难堪，便又问：“圣上既然放了你，你怎么不回家？除夕夜怎么还在这儿摆摊？”

　　刘德叹了口气：“我本就是江州一个小酒楼的厨子，被关简寻连逼带哄地骗到京城，还差点丢了小命，身上总共没有多少银钱。况且，我也没脸再回江州，不如就在京城卖卖茶饼。好在，京城人大多没吃过茶饼，觉得新鲜，倒也还能度日。”

　　“那你没有家人了吗？”

　　刘德摇头，苦笑：“孤家寡人。”

　　难怪！这样的人，最好拿捏，难怪关简寻会选择让他来冒充齐府厨子，以构陷豫王。

　　桑榆突然想到了什么，试探着问：“你是江州人，那你认识齐刺史吗？从前，你，见过我吗？”

　　“齐刺史没什么官架子，经常与百姓同乐，小的倒是见过几次，齐刺史也去小的先前做事的酒楼吃过几次饭。至于姑娘，小的就无福得见了。”

　　想来也是，如果这个就德真的见过真正的齐韫之，那日在崇政殿，就应该看出端倪了。

　　然而，刘德又咧嘴笑了：“姑娘跟豫王殿下真是心有灵犀，连问的问题都一样。”

　　“什么？”桑榆大惊失色，“你是说，豫王，也问过你这个问题？”

　　“是啊，豫王也问小的是否认识齐刺史，在江州是否见过齐姑娘您。”

　　桑榆脑子里轰的一声，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她吞了吞口水，觉得嗓子有些发干：“那……还有谁问过吗？”

　　刘德不明白她怎么突然这么紧张，仔细回想了一番：“关大人派人找到小的的时候，也问过。”

　　“永王呢？”她此刻的神色，已全然没有了方才谈天的闲适，变得焦急难安。

　　刘德有些吓到了，惊惧地摇头，声音也快要淹没在鞭炮烟花声里：“没有，小的并未单独见过永王殿下。”

　　桑榆闻言，稍稍定了定心神。永王没问，说明至少目前，永王还未起疑。关简寻询问，恐怕只是想着，若是这个刘德见过齐韫之，就更能以假乱真了。不过，关简寻已经不是个麻烦了。

　　真正的麻烦，还是阮衡。

　　他问这个，是顺嘴一问，还是别有用心？她不清楚，但可以想见，这一回去，更是龙潭虎穴，骑虎难下了。

　　除夕夜，家家户户都要把每个房间都点上灯烛，谓之“燃灯照岁”。一来，是为了驱邪避凶，把邪祟、病气全都照走，每个角落都亮亮堂堂的，不让穷神、耗神躲在家里；二来，也是为了照路引祖、迎福纳祥。

　　平民百姓如此，王公贵族也遵此习俗。

　　因此，当桑榆看到听花阁灯火通明的时候，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她背着重重的包袱跨进门去。自从梨云离开，安泰虽早就说了会重新派个丫鬟过来，却一直不见人。这也是促使她今夜想要逃走的原因，因为她觉得，定是阮衡察觉了什么，才不派人前来。

　　背了这一路，又胡思乱想、担惊受怕了一路，她觉得疲乏极了，此刻只想好好睡一觉，要杀要剐，明日再说吧。

　　然而，刚一进门，就吓一大跳。

　　阮衡竟就坐在屋内，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好似木刻一般。

　　令桑榆更加不解的是，相比于阮衡坐在这里，桑榆的出现，好像更让他惊讶。

　　“你……你回来了？”

　　这绝不是一句感叹，他眼中也不是责备，更像……惊喜？

　　桑榆没来得及细想，因为阮衡的目光显然被她夸张的包袱吸引了。

　　桑榆简直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怎么被抓个正着！

　　“那个，我……随手买了点小玩意儿。”她的借口委实拙劣。

　　然而阮衡显然不打算深究，他欣然起身，目光痴缠在她身上，又喃喃重复了一句：“你回来了！”

　　那语气，那神态，让桑榆莫名想到了那天在书房外偷听到的话，“她是我失而复得之人”。

　　难道，阮衡猜到了，或者说，知道我今晚会逃？他怕我逃走之后，就再也无法寻觅到他那个心上人的影子了，才失魂落魄地坐在这里？突然看到我回来，所以喜出望外？

　　她正胡思乱想，阮衡却又靠近一步，声音低弱得让人颇不习惯：“对不起。”

　　“王爷何出此言？”

　　“之前，我明知你不能吃花生，却还……对不住！”

　　桑榆的确因此事暗暗骂过阮衡，不过眼下见他如此诚恳，那股气早就生不起来了。“当时形势紧迫，王爷也是不得已为之，我理解。何况，起几天疹子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一直想问王爷，你是从何得知我不能吃花生的？”

　　阮衡一噎，脑中飞速转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是齐刺史告诉我的。他不放心你，所以多叮嘱了几句。”

　　“这样啊。”桑榆点点头，假装明了。

　　“还有一事，我也一直未向你解释。”他今日也不知是多饮了几杯酒，还是怎么回事，平时虽然总是脸上带笑，但那笑很客气，也很疏离。今日却一次次靠近，话了多了起来。

　　桑榆都被他挤得暗自往后挪了小半步：“何事？”

　　“上次你看到我和闻清去了栖梧茶楼，很不高兴，其实闻清找我，就是为了问我那一百把长刀的事。我之所以没有及时告诉你，也是怕……”

　　原来是这样！

　　桑榆了然，但又立马趁机假装生气：“王爷是怕我泄露出去？”

　　阮衡没有反驳。

　　桑榆趁热打铁：“王爷一直在怀疑我，是不是？包括那封伪造的通敌信，王爷是不是认为也是我假装学写字，趁机偷了你的书信文稿，拼凑而成，然后交给永王？”

　　她这样理直气壮地质问，那坦坦荡荡的气势，有那么一瞬，让她自己都差点以为自己是无辜的，反倒显得阮衡有些手足无措。

　　“我……你……”阮衡着实有些出乎意料。不过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他从前怎么没发现，她这反倒一耙的功夫，竟如此炉火纯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