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邀长风》悬丝雨

2、江湖太险恶 花逢与温蕴

　　几日过去，花逢已离桃花镇数百里远，他望着桃花镇的方向，那儿早已被层层叠叠的房屋，还有树木所掩住，连一点桃花镇的影子都见不着，自然也看不见他的恩师沈思。

　　但有关桃花镇的记忆还在，正因如此，花逢才不觉得孤单。

　　他骑着马，踏着滚滚落叶，一路欢畅地跑到红霞林。

　　“吁——”

　　花逢勒着缰绳，马蹄哒哒，几次踱步，马儿在红霞林外徘徊，漫天红枫，此时正值深秋，枫叶最红之时。

　　听附近镇上的人说，只要穿过这片林子，再往前走一点，用不了多久就到了岁洲，那儿有很多厉害的江湖高手，现任武林盟主也住在那儿。

　　就像他先前所说，即便不是有意，他也终会和武林盟主遇上，因此不必急于一时。花逢在心中做好打算，趁着天还没完全黑，他快点穿过林子，若是来不及，他就在林中将就一晚上。

　　正准备策马而行，一阵吆喝叫卖声忽然钻入他耳中。

　　“卖鱼，卖鱼喽，鲤鱼二十，黑鱼五十，小鱼十五，大鱼五十……”

　　花逢心下一惊，循声看去，不远处正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佝偻着背，穿着朴素，鱼篓里还装着几条活蹦乱跳的鱼儿。

　　他捏紧缰绳，暗道：怎么之前没注意到这儿还有个妇人？

　　眼看就要日落，可怜这妇人的鱼儿到现在都没卖出去，还不能收摊，暮色沉沉，红霞林的枫叶蒙上了一层阴影，倒是有些怪异。

　　不如帮一帮这妇人，正巧他也好久没吃鱼了，就当是买给自己过过嘴瘾。

　　由此，花逢飞身下马来到妇人面前，问道：“婆婆，鱼怎么卖？”

　　妇人翻了翻浑浊的眼珠，瞧着花逢，笑着重复起花逢方才听到的那套吆喝，“鲤鱼二十，黑鱼五十……”

　　花逢不假思索道：“拿条大鱼。”

　　妇人道：“小娃娃，要刮鱼鳞吗？”

　　花逢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会刮。”

　　妇人了然，将挑好的鱼儿递给花逢，伸手时，无意间瞥见了少年腕间的红痣，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算计。

　　当花逢问及价钱时，她道：“五十。”

　　少年翻了翻钱袋，正数着铜板，又听妇人平静道：“是五十两一条鱼，不是五十文。”

　　一怔，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愕然，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凝视妇人许久，花逢心中情绪翻涌。出门前，沈思曾叮嘱过他，在外万事小心，莫要被人哄骗了去，谁知这才几日功夫，真叫他遇上这种事。

　　五十两，花逢这次出门统共就带了三十两，还是沈思他老人家这些年省吃俭用攒出来，如今全拿出来，其实花逢是有点舍不得，但说出口的话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人不能言而无信，这是沈思教给他的话，既然答应了这妇人，就不能反悔。

　　花逢思虑再三，最后幽幽叹气一声，打算认栽，“抱歉，婆婆我身上只有这些，再多的也拿不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妇人并未收下花逢的钱，也没有怒斥着要回花逢手中的鱼。相反，她只是抬起头，定定地瞧着花逢，目光太过直白，好似花逢身上有什么很值得她在意的地方。

　　半晌，她才皮笑肉不笑道：“小娃娃，既然你的钱不够，那不如帮老婆子一个忙，好不好？

　　没等花逢开口，妇人又道：“就去河边捡几块石头来，这鱼就送你了。”

　　见花逢不为所动，妇人眼珠一转，将目光落到面前的摊子上，语气甚是可怜。

　　“你不知道，我那把杀鱼的刀太钝了，杀个鱼都要半天功夫，想着找几块河里的石头来磨一磨我的刀，可惜呀可惜。”

　　花逢关心道：“可惜什么？”

　　妇人叹道：“老婆子我身体大不如以前，得了风寒不说，如今更是受不得冷，又沾不得水，腿疼的厉害，身边也没个好心人帮我，可怜可怜，反正你这娃娃也付不起钱，不如就帮我去一趟河边，此事我便不再计较，如何？”

　　妇人说着又揉了揉腿，神情真切，不似作假。花逢目光落在摊子上的那把刀，深浅不一的划痕数不胜数，刀身泛着一层雾蒙蒙的光，的确是有些钝了。

　　他心中怀疑少了半分，心道：反正自己有一身本事，就算真有陷阱也不怕。做好打算后，花逢欣然同意妇人的请求。

　　往红霞林西走一会儿，远远就听见流水声，他脚下步伐加快，那妇人说的不错，这儿真有条河。

　　待花逢走近，才发觉这附近还有一人，那人蹲坐在河边，十分矮小，身上的衣服也皱皱巴巴，还打着补丁，与卖鱼的妇人一般可怜，都弯曲着背，衣衫褴褛。

　　那人垂着头，又背对着花逢，一时看不太清。以防万一，花逢还是握紧剑柄，放缓脚步悄悄靠前，直至走到那人身旁，才知他为何会在河畔。

　　只见，那人一只手拿着块石头，另一只手缩在怀中，不知是怕冷，还是习惯。与妇人也一样，也是到河边选一块儿磨刀石。

　　花逢心下一动，正想开口询问，那人似有察觉忽然抬起头，一张令他熟悉又有些意外的面孔闯入视线。

　　温蕴华？

　　一见是他，花逢当即愣了。

　　才几日没见，温蕴华怎么变成这样？一身褴褛不说，行为也甚是奇怪，若是别人花逢尚能明白，偏偏对方是温蕴华，他一没有利剑，二没有宝刀，在河边找石头做甚？

　　绝非是花逢认错，那日较量他记得清楚，绝不可能会忘了，此人就是温蕴华，绝不会有错。花逢满心疑惑，温蕴华怎会出现这儿，又为何会是这身打扮？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就见温蕴华那只缩在怀中的手突然抽出来，趁他不备，飞速一扬，细白的粉末当即扑向花逢，白色的烟瞬间在空中散开，弥漫在他眼前。

　　花逢只是吸了几口，就感觉手脚无力，暗道不好。他连忙向后退了几步，想要屏住呼吸，手也伸向剑柄，想握剑反击，可惜为时已晚。

　　在温蕴华奸计得逞的笑容中，花逢摇晃着身子，踉跄几下，一头栽倒在地，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恍然，温蕴华手里的是蒙汗药。

　　“算你倒霉小子。”

　　温蕴华一把扯下那身乞丐伪装，又抹了抹涂在脸上的灰，露出他本来的样子。

　　黑发半束，眉骨高挺似墨刀一般，眼窝深邃，一双墨瞳半掩于碎发间，藏着几分桀骜的野气，他唇角微垂，对姗姗来迟的老妇人埋怨道：“烛悯炀，你怎么把他引过来了？他可不是我要找的人！”

　　妇人道：“你认识他？”

　　“算不上认识，只不过前几天打了一架。”

　　“你输了？”妇人试探地问道。

　　输赢一事，温蕴华丝毫不避讳，当即承认。他瞧了妇人一眼，又瞧了瞧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花逢，话里透着兴师问罪的意味：“烛悯炀，你把他忽悠过来是什么意思，我要找的人可不是他。”

　　烛悯炀冷冷一笑，若非她欠了这厮一个人情，才懒得理这糟心事呢！

　　索性，她直接破罐子破摔道：“那你想怎样，温蕴华，老娘已经按你说的做了，玉翡翠不来，这小子自己凑上来，难道这也是我的错？”

　　温蕴华道：“那也别浪费我的蒙汗药，他不是我要找的人，你就不能变通一下，不卖给他鱼，非要往这儿引，现在他晕过去了，怎么办？”

　　妇人抬眸看着温蕴华，意味深长道：“你仔细瞧瞧他的手腕。”

　　温蕴华面色微动，视线一转，瞧着躺在地上的花逢，按照烛悯炀所说，将花逢两只衣袖扯开，白皙的腕间点缀着一颗红痣。

　　“他是闻人家的人？”温蕴华皱了皱眉，神色有些古怪，好半晌他才起身，“可我看着他不像啊，闻人家如今最年轻的就是那个毛丫头闻人雨薇，我可从来没听说过闻人家还有这么一号人。”

　　妇人却道：“你觉得他不是，那他腕间的红痣又要怎么解释？总不能是冒充的吧？”

　　温蕴华紧皱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他转了转眼珠，计上心头，笑着对妇人道：“我听说闻人家与公孙家是世交，他若是出现在岁洲，出现在公孙有期面前，你说，公孙有期会是什么反应？”

　　没等烛悯炀开口，温蕴华又道：“不管他是不是都不重要了，他想见武林盟主，不如我做一次好人，帮他一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