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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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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黑暗,成了异界荒野的主旋律。
晋宇并没有急着生火。他静静地在黑暗中坐了五分钟,让自己的视网膜逐渐适应微弱的星光。随后,他开始在营地附近收集一些白天就看好的掉落干燥树枝和枯木,在帐篷附近的空地上堆成了一个小木堆。
紧接着,他带的户外折叠锯和五寸全唐一体锻造□□发挥了巨大的威力。这把刀结构极其扎实,他半蹲在地上,动作利落地将那些粗大的枯木暴力劈开,露出了里面没有受到潮气侵蚀、干燥无比的木芯。
为了防止火势蔓延引发森林大火把自己烧死,也为了最大程度地聚温防风,他先用地上的碎石头堆出了一个牢固的圆形防风圈,随后在圈内由小到大、层层架入了一些易燃的细木屑和干柴。
他打算生火烧水。虽然他的侧包里带了防风打火机,但作为一个极度理性的生存主义者,在消耗品用一点少一点的情况下,晋宇决定先保留打火机的燃料。他伸手摸向口袋,掏出了一根户外镁条取火棒。
用刀背用力一刮,炽热的火星瞬间溅落在涂了凡士林的干树皮上。伴随着几缕青烟,温暖而明亮的火苗很快在夜色中跳跃起来。
火光的温暖驱散了四周的阴冷,也给这个迷失在异界的灵魂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晋宇抽出自己的便携钛合金组合餐具。他把深锅架在火堆上,倒进去刚才用滤水袋过滤好的干净清泉。水开后,他先倒出一些在随身的保温杯里备用,随后在锅里加水,将一把挂面折断扔了进去。同时,他掏出一包预制的中式即食料理包,打算利用一会儿煮完面条的沸水余温,把料理包塞进去泡着加热。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清冷、理智的脸庞。晋宇静静地坐在防潮坐垫上,看着夜空,大脑在这一刻终于有空闲从高度紧张的生存状态中抽离出来,开始顺理成章地梳理自己的过去。
其实,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异类,一个擅长藏拙的异类。
他过目不忘的天赋,在孩提时代几乎是一场灾难。当大脑无法过滤无用信息时,潮水般涌入的细节会导致严重的信息过载。他能捕捉到身边人所有的微妙情绪与微表情,耳朵里充斥着各类庞杂的杂音与对话。无法分辨主次,便会陷入分析瘫痪与决策困难。
那时,他唯一能找到的自救办法,就是逃离人群,在绝对的安静中独处。
他的父母只是最普通的工薪阶层,每天按部就班地工作,为了车贷、房贷奔波。家庭不算拮据,却也谈不上大富大贵。最初,看到这个不爱说话、整天眼神发直的孩子,父母以为他患有自闭症,吓得带他四处求医。
可小地方的医生见识有限,谁也没想到这个孩子是因为脑子里塞了太多信息,根本来不及反应。在一堆测试后,医生发现晋宇有正常的眼神交流,沟通基本顺畅,甚至拥有远超同龄人的专注力。最终,医生只给出了一份“性格内向”的诊断。
晋宇对自己的家庭其实没什么不满,父母已经大方地在认知范围内给予了他一切:他学会并爱上了阅读,父母就成箱地给他买书;他学会了上网,父母确认他是在查阅资料而非沉迷游戏后,便大方地交出了iPad和电脑的掌控权。
然而,进入小学后,他那安静、不合群的性格还是让他遭遇了校园霸凌。
小孩子其实精明得很,他们敏锐地挑选着霸凌对象。专挑那些不会反抗、且父母不会为之出头的软柿子。晋宇很快就摸索出了在这个生态位里的生存法则:在应试教育体制下,只要成绩足够好,就能成为老师眼中的“好学生”。一旦获得高层级的额外关注与庇护,那些底层的、来自同龄人的校园霸凌自然会烟消云散。
他深知,如果换作普通孩子,在学校第一次被欺负时,最有效的手段是言语警告,若对方继续挑衅再动手自卫。可最怕的,是遇上那种所谓的“老实人、老好人”父母,一旦被学校传唤,他们首先感到的是旷工的焦虑和丢面子的愤怒,不论青红皂白,先按着自家孩子的头向老师和对方家长赔礼道歉。
晋宇清楚自己的父母虽然不至于如此无脑,但同样爱面子、畏惧被“请家长”。所以,他选择用动辄满分的答卷来为自己构筑防御工事。
在唯成绩论的校园里,他的高分让他拥有了特权:跳级、自由出入图书馆。高二那年,他偷偷做完了高考真题,总分完全足够推开最高学府的大门。但他不想太快进入新环境去解锁下一阶段的KPI。
为了应付老师,他顺从地去参加竞赛,却精准地把名次控在一等奖之外;他拒绝了保送,理由是“没有喜欢的专业”。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表现得过于惊艳,就会被学校、被家庭裹挟着去追求更大、更累的成就,而那些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在当时的家庭与学校环境里,一个孩子是不被允许说“不”的,因为那叫“辜负了为你好的人”。所以,晋宇选择藏拙。他用一种无形且温和的方式,拒绝被安排一条“天才该走的路”。他只想用最舒服的方式,爱自己。
高考时,晋宇看着分数线填写答案,最终考取了一个足以进入清华、却又绝不会成为“高考状元”的高分。他巧妙地避开了聚光灯。
至于专业,他填报了生物科技。在很多人眼里,这是一个结合了生物、化学、医学与数据的“天坑”学科,本科四年只能触及皮毛,毕业即失业。但对于为自己规划了“以实验室为家”的晋宇来说,这里是最好的避难所。
大四那年,几所美国常青藤盟校来校办讲座,晋宇顺手在网上检索了各大实验室的招聘信息。他挑选了一位研究方向与自己兴趣高度契合的教授投递了简历,顺利拿到了全额奖学金的直博名额。
四年的博士生涯顺理成章。过去的十多年里,他已经将大脑训练得如同一台精密的计算机,能够熟练地隔绝垃圾信息、分类储存知识,并高效地调动跨学科思维。实验并非次次成功,但对他而言,每次失败都是一次精准的排除法。他绝不会像同组的博士生那样,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
期间,一位学长因无法承受这种精神内耗而选择放弃。导师虽然严厉,但也算通情达理,最终学院协助该学长以硕士身份毕业。
晋宇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他的导师会在周末催促他去过自己的生活,并告诉他:“成功不是靠吃苦换来的,找到你的天赋,然后极限地放大它。”
这与国内的高考机制截然相反——在木桶理论里,储水量取决于最短的那块板;但在天才的世界里,他们只需要关注自己那根无限长的长板。
导师手握充足的药企经费,在晋宇博士毕业后,便邀请他留下来做了两年的博士后。如果说读博是在导师的框架下做实验,那么博士后则需要他独立设计方案、自主研究、发表论文。最终,他的研究成果在导师的牵线下成功卖给了一家制药巨头,让他赚到了人生第一桶金。
导师极力劝他留在美国,并承诺为他解决签证,但晋宇还是拒绝了。
这大概是他迟来的叛逆期。这一次,他想偏离自己二十五年来精准规划的轨道,去探索一些不一样的生活。
25岁的晋宇,最终坐上了回国的飞机。
他没有和父母商量这个决定。因为他的父母是一对活得很拧巴的东亚典型家长。一方面,儿子在美国常青藤读博、做博后,让他们在亲友面前赚足了面子;另一方面,他们又深陷于儿子定居海外、自己晚年身边无人照顾的恐惧中。
很多东亚父母都是如此。说他们是为孩子而活吧,他们却无法接受孩子成为独立的个体、去寻找自己的生活;说他们自私吧,他们又甘愿为孩子倾尽所有。他们自认为把孩子放在第一位,口头禅永远是“你只要好好学习,其他什么都不用管”。可这种爱是有条件的,他们本质上希望圈养孩子的未来,在孝道的外衣下,将自己的感受凌驾于孩子的独立性之上。
在晋宇看来,要在这种密不透风的窒息感中活下来,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从小在衣食住行的琐事上不断进行“不服从训练”,以此向父母脱敏,让他们被迫接受“儿子不会任由摆布”的现实。但与此同时,学业必须作为底线死死守住,因为那是将来彻底独立的资本,也是父母唯一的死穴。
父母的评价体系单一到只剩成绩。他们剥夺了你探索世界的权利,用一句“你只要好好学习就行”筑起高墙,却无法理解你在学校遭遇排挤和孤立的痛苦。
晋宇正是摸透了这一点。所以当他成年、回国做出某些离经叛道的决定时,父母反而不会有太歇斯底里的反应。因为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这个儿子从来就不是一个百依百顺的乖娃娃。
有时候,晋宇觉得自己冷漠得可怕。他看得太透了。他无法和父母建立深刻的亲密情感,只能像完成任务一样,源源不断地提供能满足他们虚荣心的副产品,考高分、去名校、拿全奖出国。父母一出门,就能收获满街同事邻居的艳羡,将儿子的成功偷换为自己的成功。
这种东亚式的血缘共生关系根本无法彻底摆脱。晋宇所能做的,就是保持绝对的理性与边界。
他自己画了一条线,潜移默化地让身边的人接受它。
包括他几天前的突然回国。
当他独自打车敲响那扇熟悉的防盗门时,前来开门的母亲直接愣在了原地。她盯着站在门口的儿子,脸上写满了惊愕。足足呆滞了好一会儿,她才有些结巴地开口:“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回来怎么也不提早说一声?”
还没等晋宇回答,她又手忙脚乱地侧过身,急切地连声催促:“快,赶紧进屋!”
父亲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听到门口的动静,有些转过头来。看清是晋宇的那一刻,他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默不作声地走过来,顺手接过了晋宇手中的行李箱。
晋宇带了两个托运箱,一部分是衣物,剩下的则塞满了给家人的礼物。他并不打算和父母深谈自己回国的真正原因,只是用敷衍却挑不出毛病的语气告诉他们:美国那边的博后工作结束了,他准备回国发展。
在找工作这件事上,普通的父母心里清楚自己帮不上任何忙,因此识趣地没有多问。
其实这种状态对晋宇而言才是最舒适的。现在的社会迭代太快,在某种程度上,老一辈早就被这个时代淘汰了。他们之所以还能勉强留在这个社会网络里,仅仅是因为占据着某个边缘岗位,数着日子等退休罢了。
晋宇蹲下身,开始将箱子里的礼物一件件拿出来。
他给父亲带的是一只他在国外专柜预约了足足三个月才拿到手的瑞士机械表,耗费了十几万人民币。在人人依赖智能手机的今天,腕表早已失去了看时间的功能,但对于父亲来说,这只表代表着他出门在外的全部面子。当他去跟那些老朋友喝茶聊天,或者在小区楼下散步时,这只表就是他最硬气的谈资。
晋宇的情商或许不高,但他是个极其敏锐的观察者。他在不损害自己利益的前提下,愿意满足他们的愿望。他买这些礼物,永远精准地切中同一个标准——可以毫无痕迹地拿出去炫耀。
接着,他拿出了给母亲的礼物:一个他托师母用大客户账号预约了半年的爱马仕手提包,以及一条同品牌的丝巾。手提包到底不能天天拎着去买菜,但丝巾却可以名正言顺地系在脖子上,跟着她去任何地方。
除了礼物,晋宇在逢年过节时也会给父母包大额红包。至于自己卖掉专利赚来的那笔真正的巨款,晋宇一个字也没有向家里透露。他不向父母要钱,不啃老,具体的公司和岗位,他一概用“还没定”敷衍了过去。
那晚,三个人在家里平静地吃了一顿晚饭。搁下饭碗没多久,父母便迫不及待地一起出门散步去了。
晋宇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了然——他们这是去小区里“炫耀”去了。父亲一定会不经意地挽起袖子露出新表,母亲也一定会把那条丝巾系得格外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