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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睡在花里 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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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睡在花里
那只白蝴蝶是从坝子那边飞过来的。
起先它飞得轻快,翅膀一上一下,白的,在四月的风里忽高忽低。它飞过一道干了的河沟,飞过一面坡,坡上的草黄着,它不停。前面有一道山洼,洼里有一片红,红得发亮,甜香一阵一阵地漫上来,漫得满洼子都是,它就朝着那片红去了。
越近,它飞得越慢。
翅膀还是一上一下,可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沉,像有人在它翅膀尖上一点一点加水。它从红浪的边沿飞进去,飞过十几朵花,越飞越低,低得擦着花瓣过去。风把花浪一层一层推过来,它在浪里晃,晃了两下,收住翅膀,落进一朵红花的花心里。
就不动了。
花瓣合拢了一点,又松开。日头照着,洼子里安安静静,一层一层的红浪里,睡着的不止它一个。
阿箐就是闻着这股甜香翻上梁子的。
她本是采菌子的。背篓斜挎在肩上,手里一根柴棍,一路拨草。菌子是雨后第三天冒的。今年雨来得早,是头水菌,金贵,她天不亮就上了山,鸡枞寻了九朵,牛肝菌两朵,还有一朵见手青。她记性好,哪面坡出过几窝,哪窝叫人刨绝了,哪窝今年又冒了头,她心里都有一本数,用不着掰指头。盐要三斤,布要二尺,娘的针断了要换一包,这些数她一边走一边过,过完了,日头才刚爬上东边的山垭。
然后风就把那股甜香送过来了。
山里的风她有数,松风是清的,竹风是响的,刮过旱地的风带着土面子的热。这阵风是甜的,甜得发闷,像谁家熬化了糖又兑了水,泼在空气里。山里有甜味的花不少,野桂花是甜的,金银花也是甜的,可都不是这个甜法。
她顺着风翻过梁子,站住了。
山洼在下面。背风,朝阳,洼底聚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没散。雾上面浮着一片红。
她起初以为是映山红。映山红四月开,开在崖壁上,一丛一丛,红得吵。可眼前这一片不是开在崖壁上,是开在洼底的缓坡,一片连一片,齐齐整整,比人种的菜还齐整。红也不是映山红那种红。映山红是泼出来的,这红是长出来的,一朵一朵都端端正正举着,碗口大,薄薄的花瓣让日头一照,透亮。风一过,整片洼子起一层浪,红浪,从洼底一层一层推到坡上来。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
她顺着坡往下走,走进花里去了。
花比她还高。杆直挺挺的,一朵挨一朵,走进去就像走进了一片会摇的林子,头顶上全是花,红的,粉紫的,白的,白的最少,夹在红的中间,反而最扎眼。花瓣薄,薄得透出光来,瓣根上压着一块深紫,像谁拿墨点了一下。甜香在这里浓得化不开,吸一口,从鼻子一直甜到后脑勺,她走着走着,脚底下就有点飘,像踩在新翻的松土上。
她看见杆上托着一个个青绿的小疙瘩,圆滚滚的,比核桃大些,摸一摸,硬硬的,凉凉的。她猜那里面是什么,是籽还是果。她还想,这么好看的花,结的东西指定也好看。
她还看见了那些蝴蝶。
一朵花上歇一只,粉的,黄的,花的,翅膀合着,立在花心里,像忘了自己还会飞。她凑近了看一只,蝴蝶没死,翅膀尖还在极轻地颤,就是不起。她拿指头轻轻碰了碰它,它挪了挪腿,又不动了。
再过去几步,一朵红花的花心里卧着一只白的。翅膀收拢了,白得干净,在日头底下稳稳地睡。日头已经高了,这时候的蝶该满山都是,该追得人眼花。可这一洼子的花,安安静静,红浪一层一层地过,浪里的蝶全都睡着,睡得东倒西歪。
她在花中间蹲下来,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山里的东西她都有数,菌子有菌子的脾气,蛇有蛇的道,马蜂有马蜂的窝。这一洼子花她没有数。长得太齐了。山里的东西没有长这么齐的,齐成这样,是有人伺候的。可谁会在深山洼里伺候一片花?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她十五岁,头一回看见这么好看的东西,好看就够了。
她又往花深处走。花把她围得严严实实,回头看不见梁子,往前看不见洼沿,天只剩头顶方方的一块,蓝得发亮。她伸开胳膊跑了几步,花杆扫着袖口,刷啦刷啦响,跑着跑着自己先笑出了声。她长到十五岁,没出过几次山,山里的好东西都是能吃的,能换盐的,头一回有一样东西,什么用也没有,就是好看,好看到她想喊一嗓子。
她没喊。她蹲下来,接着看那些睡着的蝶。
地上落着些花瓣,叫风刮下来的,叫虫啃下来的。她捡了一片最红的,对着日头照,透亮,看得见自己指头的影子。她把花瓣别在鬓角上,歪了歪头,想娘看见了会说哪样。
她伸手,想摘一朵。摘一朵回去给娘,娘爱花,窗台上那盆指甲花死了两年了,娘还留着那个盆,开春还往里浇过水。
指尖刚碰到花瓣。凉,厚,肉乎乎的。
手腕上挨了一下。
不重,但是快,快得她手一哆嗦。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的坡上,脸黑着,不是生气的黑,是另一种黑,她从没在爹脸上见过的那种。
"爹?"
爹不说话,跳下坡来,攥住她的手腕就往回走。攥得紧,她踉踉跄跄跟了两步,背篓里的菌子颠出来一朵,她说菌子,爹不撒手,也不回头。
"那是阿芙蓉。"爹说,"沾不得。"
"哪样是阿芙蓉?"
爹不答。
"爹,那是哪样花?蝶咋个睡在里头不动?"
"沾不得。"爹又说了一遍。翻来覆去,就是这三个字。
走出十几步,爹忽然停下,腾出一只手,从她鬓角上拈下那片花瓣。红的,透亮。爹盯着那片花瓣看了一眼,两根手指一捻,捻碎了,抬手甩下崖去。甩完还在自己裤子上擦了擦手,擦了两遍。
"爹,那是哪个种的?"
"莫问。"
"种这个做哪样?"
"叫你莫问。"爹的声音高了,又高得没有道理,他自己也察觉了,缓下来,"回去莫跟你娘说,莫跟任何人说。就说今天没翻梁子。"
"哦。"
父女俩一前一后往回走。爹走得快,她小跑着跟。她憋了一路,憋到快上自家的坡,还是没忍住。
"爹。"
"嗯。"
"那花,有毒?"
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山风从背后吹过来,又带着那股闷甜,爹站住了,侧过身,拿手挡了一下风,等那阵风过去。
"毒?"他说,"毒倒不是毒。"
他就说了这么多。剩下的路,他一句话再没有。
回到家,娘在院里翻晒菌子,竹篾簸箕摆了一地。见他们回来,娘问今天咋回来得早。爹说梁子那边刮怪风。娘看了爹一眼,爹不看她,径直进屋舀水喝,瓢碰着缸沿,磕出声响。娘又看阿箐。阿箐说,风大,菌子颠了。
娘没再问。山里人认得什么叫不该问。
夜里吃饭,爹喝了两碗粥,放下碗,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过了端午,带你赶圩。"
阿箐抬起头。
"漆要出,菌子干也攒了些。"爹说,"带上你,认认秤,认认价。往后有用。"
她应了一声,心里先想到的不是圩,是今天没记完的那本数。九朵鸡枞颠掉一朵,还剩八朵。八朵鸡枞,半兜干菌,两朵牛肝菌,一朵见手青。三斤盐,二尺布,一包针。她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过完才觉得哪里不对——爹说"往后有用"的时候,眼睛不看她,看着火塘。
火塘里的柴啪地响了一声。
那一夜她睡得不好。睡沉之前,她眼前过了一遍那片红。
红浪一层压一层,蝴蝶睡在花心里,那只白的也在,翅膀收着,白得干净,整片山洼安安静静,日头照得花瓣透亮。好看得没道理,安静得没道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不知道那花底下长出来的是什么东西,不知道有多少人的活路和死路,都埋在那一片红底下。
她只知道,那是她十五岁的春天里,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往后很多年,她走过很多路,见过那片红开出来的所有结果。可每次闭上眼,最先回来的,还是这一洼子的花。
和爹手心里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