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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研学名单 三天两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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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
当老谭在班会说学校准备让高二和高三的都去研学时,全班基本同声异口的说出了这句话。
“哎!哎!哎!说什么呢!这句是能说的吗!”老谭拍了几下讲台,“就研学而已,吵什么,给你这群灵兽乐的!”
“老谭,住哪儿啊?”后排有人喊。
“住酒店还是宿舍?”
“能带手机吗?”
“吵吵吵!”老谭又拍讲台,“好了,这次研学是会出去住几天的,后续会把住宿名单发出来,先下课吧。”
“名单什么时候出啊?”
“今天!”
“老谭你给个准话嘛~”
“下课!”老谭挥挥手,把一教室的噪音关在身后。
也不知道校长怎么实然心念一动,雷厉风行,将天地化为书斋,让这次研学旅行应运而生。
还说什么,快高考了让高三的放松一下,顺便也让高二的放松。
“扯吧就,”杨言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校长自己想去玩,拉咱们当垫背的。”
“你小声点。”同桌捅他。
“怕什么,他又听不见。”
大家都知道,校长不是想让我们放松,那是校长想玩而已。
在听到要去研学时,萧辞安转笔的速度慢了半拍,像那种拉满的弓弦忽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蓝色圆珠笔在他指间悬停了不到零点三秒,随即恢复匀速旋转,但他自己知道,刚才那道函数的解题思路断了。
他放下笔,抬头看向教室门口方向,公告栏那边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抱怨分组,有人踮着脚往里挤。
“让让让让!”
“谁跟谁一间啊?”
“别挤我!”
“我看看我看看……”
高二(三)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但声音像水一样顺着墙根渗进来,挡都挡不住,萧辞安没动。
杨言的嗓门是这时响起来的,隔着半条走廊都听得清。
“顾漫舸和辞哥一间?!”杨言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我靠!你俩......”
后面的话被其他人的起哄盖过去了。
“哎哟喂!”
“牛逼啊!”
“这缘分……啧啧啧。”
萧辞安手里的圆珠笔再次顿住,这一次他干脆把它扣在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顾漫舸扭头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
“脸有点红啊。”
“……热的。”
顾漫舸没再追问,把头转回去了。萧辞安把目光移向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红色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白,夏天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一间房吗......
他当然知道研学旅行的住宿安排是两人一间,也知道按学号排序的话自己会和谁分到一起。
但他没想到名单真的贴出来那一刻,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会有那么具体的重量。
像有人在他胸口轻轻放了一块石头,不沉,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
杨言很快挤回来了,满头是汗,校服领子歪到一边。“辞哥你看见没?你和顾漫舸......”
“看见了。”萧辞安打断他,语气平得没一点起伏。
“就这反应?”
“不然呢。”
“不是,你俩……”杨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他这副反应又把话咽回去了。他挠了挠后脑勺,“行吧行吧,那我跟老张一间,晚上找你打牌啊……”
杨言被后排男生拉走去讨论带什么零食了。
“哎杨言你带啥吃的?”
“薯片!可乐!”
“就这?”
“那你带什么?”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声和头顶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萧辞安把摊开的数学卷子拉回面前,那道函数题还卡在第三步,他盯着看了半分钟,最后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
顾漫舸瞥了一眼:“这题不会?”
“……不是。”
“那你画啥呢?”
萧辞安没回答。笔尖在纸上顿了两秒,又被划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干啥。
顾漫舸低头轻蔑一笑,起身去公告栏那走,他站在人群外围。
他到公告栏的时候前面已经围了三层人,个子矮的踮着脚,个子高的仰着头,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用笔记在手掌上。
他没有往前挤,只是在最外层站定,目光越过前面晃动的人影,去找自己的名字。
“顾同学!你也来看?”
“嗯。”他应了一声。
研学旅行。
顾漫舸其实不太想去,这种集体活动意味着要和不那么熟的人待在一起好几天,意味着要笑要说话要表现得合群。
但班主任说原则上不能请假,他也就没多说什么,只是报名表交上去那天晚上,他在台灯下坐了很长时间,把手机里那个人的聊天记录翻到了最早的一条。
在杨言的口中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听到后面那半句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两秒钟。或许三秒。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的指尖麻了一下,像碰到了冬天金属门把手上积蓄的静电。
顾漫舸往后退了一步,从人群缝隙里瞥见了名单上并排的两个名字。
他的名字在左,另一个人的在右,中间没有任何标点符号,就一个空格,干净得像某种不经意的安排。
他把目光移开了。
回教室的路上他走得很慢,经过走廊拐角那棵橡皮树时停了一下。树叶子油绿油绿的,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他想起上周有一次下雨,他没带伞,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萧辞安从旁边经过,什么都没说,把伞递给了他。
“拿着。”他当时说。
“……谢谢。”
“嗯。”
就两个字。他连他当时穿什么衣服都记得,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那把伞他第二天就还了,还的时候他人不在,他就放在他桌上,压了张纸条写了“谢谢”两个字。
后来那把伞他再没见过,不知道是被他收起来了还是弄丢了。他也没问。
“顾漫舸?”
他回过神,橡皮树的叶子在眼前晃了晃。
“顾漫舸你站那儿干嘛呢?上课了!”
身后没有人,声音是从教室里的课任老师口中传出来的。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来了。”
那天晚上萧辞安回了出租屋。
房子是他自己租的,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六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剩下那盏忽明忽暗地亮着。
他开门、换鞋、把书包扔在椅子上,动作一气呵成,像排练过无数遍。
厨房里有剩饭,他热了热随便扒了两口,然后回到书桌前坐下。台灯是那种老式的夹子灯,灯罩上有一道裂纹,光线从裂缝里漏出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打开手机。
相册里有一张照片,是下午杨言发在班级群里的,公告栏上研学名单的完整版。
杨言在群里@他。
杨言:辞哥你看没?
萧辞安:看了。
杨言:你这反应也太冷淡了吧!
他当时没点开看,群消息太多,他划过去了。但现在他点开、放大、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找。
高二(三)班,男生宿舍,303。
顾漫舸。萧辞安。
他看到这两个名字时心跳漏了一拍。很明确的一拍,像音乐里忽然空出一个音符的位置,后面所有的节奏都得重新调整。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长时间,长到手机自动锁屏了,他又按亮。
然后他往下滑,又往上滑,来回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看到同样的两个字并排躺在那里,像两枚被摆在一起的棋子。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学号排序、随机分配、还是生活委员随便填的,不管怎么来的,结果就是他们会被关在同一个房间里待三天两夜。
三天两夜;四十八小时;两千八百八十分钟。
萧辞安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出租屋里很安静,隔壁有人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听不清在放什么。
他应该看点别的。物理作业还没写完,后天要交。但他脑子里全是那张名单的照片,每一个像素点都在提醒他某个他不想承认的事实。
他第二次拿起手机,点开相册,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这次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顾漫舸的名字下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不知道是谁划的。也许是别人不小心蹭到的,也许是顾漫舸自己。
他把手机又扣下了。
这一次翻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他打开微信,找到顾漫舸的头像,点进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是上周末,他问他作业的事,他回了一个“好”字,就一个字。
他打了几个字:你看到名单了吗。
又删了。打:研学分组你看了吗。又删了。打:我们一间房。还是删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退出了微信,把手机扔到床上去。
手机在床垫上弹了一下,滑进被子和墙之间的缝隙里,嗡嗡响了一声。他没去捡。
他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久到台灯开始发烫。那道没解出来的函数题还摊在桌上,草稿纸上的圈,被他划掉之后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几乎要把纸划破。
他盯着那个痕迹,忽然觉得它像个什么符号,某种只有他自己能懂的密码。
隔壁的电视关了。楼下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两声,渐行渐远。萧辞安抬起手揉了揉眉心,他闭了闭眼。
明天。明天到学校会见到他。
后天出发。
大后天晚上他们会在同一个房间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热气在掌心里聚拢又散开,带着一点晚饭的味道青菜炒饭,他上周做的,冻在冰箱里一直没吃完。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头的一栋居民楼里,顾漫舸正坐在书桌前。
台灯是白色的LED灯,光线冷白冷白的,照得物理练习册上的字格外清晰,盯着第三道大题看了很久。
“还没睡?”客厅里传来他舅的声音。
“嗯,写作业。”
“别太晚了。”
“知道了。”
题目不难。匀强磁场里带电粒子的偏转,设速度、半径、周期,套公式就行。
他以前做这种题最多三分钟,但现在居然买已经坐在这里整整二十分钟了,一个字都没写。
草稿纸上干干净净的,只有右上角画了个小小的圆圈。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画的,也不记得想用它代表什么。
圆圈旁边有一道短的弧线,像个月亮,又像某个字的半边。
他翻了翻练习册的页脚,又合上了。窗外有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后颈凉飕飕的。他抬手拢了拢头发,手指碰到耳廓时微微发烫。
他想起下午在公告栏前听到的那句话。
“顾漫舸和萧辞安一间!”
当时他表面什么反应都没有,现在也没人看见,但他知道自己耳朵红了。他对着台灯摸了摸耳垂,温度比别处高一些,像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小秘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置顶的聊天框还停在三个月前那个“好”字上,他点进去又退出来,反复两次,最后把手机屏幕反扣在桌上。
物理题还是没写。
顾漫舸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窗边。
对面楼的灯亮着几盏,星星点点的,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动作迟缓得像慢动作。他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气在表面凝成一小片白雾。
三天两夜......
他不害怕。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同一个房间、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的距离,他甚至能想象到对方晚上睡觉的姿势,去年秋游在车上他靠在窗边睡着时就是这个姿势,头微微偏右,睫毛很长,呼吸很轻......
他为什么要记得这些,顾漫舸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
顾漫舸离开窗户,回到书桌前坐下。物理练习册还是翻在第三题那页,他还是一个字没写。
但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那道弧线的旁边补了另一道弧线,两条弧线凑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不太圆的圆。
完整的。闭合的。像两个名字之间那个空格,干干净净地连着什么。
他看了那个圆圈一会儿,然后用笔把涂黑了。涂得很用力,铅笔芯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夏天晚上某种不知名的小虫在叫。
窗外的风又吹进来,翻动了练习册的页脚。第34页,磁场专题。顾漫舸把书合上,关了台灯。
黑暗里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对面楼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他眨了眨眼,光斑晃了晃,变成了某个人的轮廓。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明天会见到他。后天出发。大后天晚上,他们会在同一个房间。
他闭上眼睛,心跳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咚,咚,咚,像有谁在慢慢敲门。
那一晚他没怎么睡着。黑暗里的敲门声断断续续,有时急促,有时又沉下去,像在等他开门,又像根本不打算进来。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天快亮的时候才勉强闭了一会儿眼。
第二天早上他拖着行李上了高铁,头发翘起来一撮,也没心思按下去。
萧辞安的耳机里并没有放音乐。
准确的说是连上了蓝牙,但播放键根本没有按下去,那个小小的三角形符号安静地待在手机屏幕上。
他就是不想按,说不清为什么,好像按下去就承认了某种无聊,而没按下去之前,他还可以假装自己在专注地听什么。
他靠在高铁座椅上,头发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但他没在看窗外,他在数旁边的人翻了几页书。
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刻意去听就会被列车运行的响声全盖住。纸页摩擦的声音细而脆,像干透了的叶子被卷起来刮过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