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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权宦杨仁 本书的前期 ...


  •   洛京,杨太尉府。

      话说杨仁虽是太监,但得了天子隆恩,也同正常男子一般,明媒正娶了一位妻子。

      他这妻子姓韩,小名尖儿,家里原是杀猪卖卤肉的,按说这种破落户儿,原不指望能过上什么飞黄腾达的日子,但姻缘从来凑巧,偏这杨仁什么都一般,唯好吃一口卤猪肉,这一来二去,便认识了这位杀猪的韩姑娘。

      而这韩姑娘,打小儿心气儿就高,又因生在天子脚下,到底是见过些世面,不愿意一辈子都只能赚些辛苦小钱儿,因此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便发下狠誓,定要去那权贵人家里走一遭,哪怕最初只能为妾为婢,也认了,她坚信靠自己的聪明才智,最终一定能混上个主子,过上奴婢成群的好日子。

      只是她家是这种门第,而她人虽有几分风骚,但却并非倾城绝色,哪有权贵人家看得上呢?一来二去,婚事便耽误了下来,邻里街坊送了她一个‘猪肉妲己’的诨号,常调笑她道:

      “哟,妲己娘娘,那商纣王什么时候来接您进宫呐?”

      韩姑娘什么风浪没经历过,尖刀往案板上那么一插,人却扬脸儿甜笑道:“就快了,趁我还在,您赶紧多买点肉,如此,等本姑娘做了凤凰,您还有个由头攀交情抱我脚丫子不是?”

      街坊被灰溜溜呛走了,而韩姑娘的大贵人 —— 杨仁,还真被她等来了!

      这二人,一个贪图妇人妄图如常,一个只要权势不论其他,很快臭味相投一拍即合,挑了个黄道吉日,便敲锣打鼓十里红妆成了亲。

      韩氏虽摇身一变飞上枝头当了凤凰,但其根底终究还是纸里包不住火,因此,高门大户的太太夫人们并不愿和她多来往,即便是那些有求于杨家的,也都是面子功夫,四时年节该有的礼是不缺的,但真正的亲密热络却是没有的。

      因此,当韩氏近几日收到一封又一封拜帖,接到一次又一次没甚由头的宴请,即便是个傻子,也察觉出了几分不对味儿。

      这不,今日晌午,韩氏好不容易又送走一位太太。

      她翻着白眼扭回里屋,将为了见客才穿的规整衣衫一下子全脱了个光,绣鞋也踢了,上身只留了件胭脂粉色的远洋肚兜,徒劳地掩着勒着蓬勃欲涌的□□,往那贵妃榻上一倒,两注白皙浑圆的大腿奶酥似的从葱绿色高叉裙中流下来,沿着榻边滴到猩红色的地毯上。

      “真是奇了,这不年不节的,这些个贵妇太太们怎么总往我这儿来?” 韩氏剔着牙缝里的点心渣滓,弹着指甲盖儿疑惑道:“带的东西也都是稀罕难得的,平日从未见她们这般殷勤过,弄得我好生糊涂。”

      一旁的丫鬟给她揉捏着肩道:“她们没与夫人明说来意吗?”

      “哼,还是那些客套话。我问得直点,一个个就臊眉耷眼的,开始掉书袋,打些云里雾里的哑谜,反正我是听不懂。” 韩氏一撩手帕,无聊地打量着一成不变的屋子摆设,没滋没味道。

      丫鬟却眼珠一转道:“奴婢出府去为您置办东西时,倒是听了些坊间传闻,或许与此有些联系。”

      “哦?快说说。” 韩氏眼睛一亮。

      于是那丫鬟便将近日听到的‘杨仁要灭了徐家’的新闻,细细与韩氏讲了一遍,末了添了一句:“若太尉真有此打算,那西北的军权可是空了出来,恐怕他们就是为着这个呢!”

      韩氏听完冷笑道:“这就对了,我说呢,平日一个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突然一窝蜂过来了,原是打着这个主意呢。也是,都是要脸的人,男的不好明着落井下石,便派女人来我这儿闻味儿来了,瞧瞧人家,手段多么圆融。”

      “那...夫人,您是要去...问问?”

      丫鬟指了指杨仁院子所在的方向。

      “问!怎么不问!”

      韩氏从贵妃榻上支起上半身,扯过刚才扔在一边薄如蝉翼的丝衫儿套上,勉强遮住丰白莹润的膀子,笑道:“问清楚了,心里才有底不是?再说了,杨家的事儿,本夫人怎么能不知道呢?”

      丫鬟谄媚道:“算她们好运道,遇上夫人心善。搁别家,谁理她们呢,只管收礼就是了。”

      韩氏被奉承得舒服,她从葱绿罗裙下伸出一双未着寸缕的光脚,搁在跪着的小太监怀里,任其为自己穿上绸袜绣鞋,对着丫鬟得意道:“徐家的赫赫威名,连我都知道,肉大着呢。这种几十年难遇的好事儿,总得摸清老爷心意,我们韩家才知道怎么能顺利插上一脚,把能榨的油水都榨出来,你说是不是,嗯~~?”

      韩氏一边说,一边用没穿袜子的指甲涂了丹蔻色的脚,去蹭那跪在地上的小太监的脖子和脸。

      这小太监是新来的,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哪里经过这阵仗,一张小脸瞬间涨红,想往后缩却又不敢,一时间进退失据,手上拿着的罗袜都抖了起来。

      “没用的东西!”

      韩氏见其瑟缩狼狈,瞬间失了趣味,她脸一冷嘴一撇,浑圆瑶柱般的腿朝前一蹬,便将小孩儿踢了个仰倒,自己任由一旁的丫鬟服侍候好了,才施施然起身,对着铜镜打起笑,挑了一条熏透了薄荷香的绣帕,一步三扭地朝着杨仁处去了。

      ... ...

      却说杨仁这位‘九千岁’,因位高权重外加年事已高,天子便体恤他,准予他多在宫外府邸中歇息,只在每日固定时辰去一趟西苑,进宫向天子禀报各项事宜。

      这会儿,他正在家。

      韩氏一行人,穿过许多游廊穿堂,抵达杨仁日常下榻的院子。

      照理说,主人所在院落屋子,伺候的下人最多,人来人往,应颇为热闹才是,但杨仁此处却大相庭径,别说人了,连知了都不见吱一声,只有遮天蔽日的树枝摇晃着,与地上一览无余的草坪一起,连成绿渗渗阴恻恻的一片。

      不像活人的住处,倒似逝者的坟墓。

      两个面净无须的男子,微躬着背,在甬路尽头的屋门口守着,俩人耷拉着眼皮,站得纹丝不动,再配着这死寂的院子,看着似墓葬碑前一对儿陪葬的陶土人俑。

      这沉闷衰败样儿韩氏早已习惯了,她撩着手绢径直上前道:“老爷得空么?我有要紧事说。”

      “夫人稍候,奴才进去问一声儿。”

      一人躬身行礼,轻启屋门挤了进去,另一人仍纹丝不动,仿若石化。

      韩氏见了也无所谓,只退了几步坐在廊沿下,手帕百无聊赖地拂扫着,打量着院子里前几日暴雨时,被雷劈得七歪八扭的树。

      嘿,别说,这树就算是被劈得枯焦,也跟那什么酸臭文人最喜欢的水墨画似的,还挺有韵味儿,比杨仁下令都统一修剪成一个死巴板儿的模样儿,别致多了!

      韩氏瞅着焦树,不一会儿,无须男子便出来了,侧躬身请韩氏入内。

      韩氏不留痕迹地深吸一口气,面色如常地跨过门槛,她身后,刚撩起的挡风帘子复又缓缓垂落,沉重的木门发出拉长的吱呀声 —— 那好似台上戏子拖腔尾儿的最后一缕余韵,不甘又无可奈何地缓缓合上落了幕。

      屋里陡然暗了下来。

      韩氏顿了一会儿,适应了这黑黢黢的屋子后,这才朝前走,绕过从天而垂的千里江山苏绣屏风,来到杨仁休息的后室。
      这是一间巨大的、直接打通七八个屋子的、一览无余的幽暗大厅。

      大厅所有门窗紧闭,厚重的绛紫色的帷幔从穹顶垂落,推着一掌宽的金线镶边如海浪潮水般四处漫涌在檀木地板上,死死挡住了本该照进屋里的日光和月色。

      大厅四周,人高的铜镜连成一片,清晰地倒映着大厅里的一切。

      数不清的落地连枝青铜灯,摆在大厅中央,每一个灯干,都是一位身姿曼妙的少女,她们穿着轻如蝉翼的纱衣,衣衫半褪,翩翩起舞。

      一个个灯盏落在她们的头上臂膀臀部与腰间,里面装着添了香料的红蜡烛,她们微微燃着,暗红色的烛油顺着灯枝流淌下来,滴在地上,好像真是一个个活色生香的少女,尽情地跳着舞,一直到挥洒尽她们身体里所有的血汗。

      大厅正中央,被这些美人灯围成几圈献舞的,是一座三丈宽三丈长一丈高的的汉白玉石台,玉台侧面雕着四时百花,上面铺设着紫色被褥枕头等一应睡具 —— 这赫然是一张巨型的玉床。

      这巨床就这么赤裸裸无遮挡的袒露着...

      杨仁歪坐其上,旁边,横着一具没有声息的女人。

      ... ...

      “老爷,妾身有事回禀。”

      韩氏上前,半蹲着行了个万福礼,强撑笑脸,使劲压下胃里不断翻腾的恶心。

      话说,大安朝的太监,净身彻底,去根又去势 —— 这就导致了一个十分难堪的问题,每当他们如厕小解时,即便再小心,身体衣服上也会沾几滴五谷轮回之水,因此,再怎么干净的太监身上,也始终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尿骚味儿,唯一的办法,就是靠浓香压制。

      上天还有一丝残留的公平,它在这方面平等地扫射了所有太监 —— 即便杨仁权高位重,那也没用。他也要用香,甚至因为年老体衰,以及某种莫名非常的体质,他的味道比一般太监更重,因此浓香用得更多更狠。

      浓臭稠香,混成一坨,堪比杀人利器,饶是韩氏身经百战,仍需时不时以薄荷熏帕抚鼻醒神儿,方不至于昏厥过去。

      “有什么事儿,说吧。”

      面对自己的正牌夫人,杨仁还是给了韩氏几分薄面,他从玉床上拾级而下,由丫鬟伺候着披上一件寝衣,然后坐到案桌前,喝着西域进贡的葡萄酒 —— 这酒产量极小,连皇宫也不过十数坛,杨仁却不怎么珍惜,任由其从日渐松弛的嘴角淌下。

      韩氏却不提正事,她吩咐丫鬟拿件衣服给玉床上的女人盖上,笑道:“秦妹妹身娇体弱,老爷也该爱惜着,下手轻些。”

      “哼!装什么贞洁烈妇!”

      杨仁冷哼一声狠厉道:“在江南时,深更半夜涂脂抹粉地来勾引老夫。如今真收了她,不是寻死,就是装死,进我杨府难道委屈她了?!”

      韩氏劝道:“秦妹妹一时想岔了也是有的,妾身一定好好开导她。只是如今她这样了,老爷不如让她休息一段日子养养身子,毕竟,这样国色天香我见犹怜的美人,那是打着灯笼都难找,老爷别等人没了再后悔呀。”

      杨仁不耐烦地摆手:“行了行了,任你安排吧,她这样,我看了也晦气。” 接着又道:“还有别的事儿么?你可别说,你就单为她过来的。”

      “那不能,妾身来,的确有要事的。” 韩氏捂着帕子笑,继而小心试探道:“这些日子,许多人家都来妾身这儿,明里暗里打听老爷对西北军权的处置。”

      “妾身想着,既然老爷有灭徐家的意图,倒不妨与妾身透个底儿,这空下来的西北军权,到底是怎么个章程。免得妾身接待各府太太夫人时,不慎说错了话,耽误了老爷大计...”

      韩氏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杨仁的神色,只见其缓缓放了酒杯,眉头越皱越紧,本就苍老阴沉的脸,愈发沟沟壑壑,配着那头枯黄似野草的头发,活像话本子里成了精的千年树妖。

      “什么灭了徐家?!什么西北军权?胡言乱语,你从哪儿听来的?!”

      杨仁呵斥道。

      “啊?!”

      这下轮到韩氏瞠目结舌了。

      “老爷无此打算?那为什么...”

      那为什么派养子杨圭在撷芳楼故意找茬打人,还放言搞死徐瑛,将事情闹得洛京城人尽皆知,这不没事找事儿么?!

      韩氏满肚子不解,但眼珠一转,还是把后半截吞了下去。

      这闲话她可不能提,毕竟杨圭不是她生的,将来却要继承杨家,她何必凭白得罪人呢?

      如此一想,韩氏便立刻转了话头儿:“既然老爷没有动徐家的意思,那妾身就知道怎么应付了。这就退下了...”

      话至最后,不由低声呢喃,颇为失落。

      有些念头,就像孩子,一旦生了,就再也摁不回去。

      韩氏往日从未想过打徐家的主意,可如今被许多人一提,脑子里便禁不住开始盘算起徐家的种种好处 —— 数代人积累的家产,哪怕只是舔上一口,也能满嘴流油,别的不说,徐家住的国公府,那样大的宅子,绝好的地段儿,就不知多让人眼红。
      就来杨仁院子这么一小段儿路,韩氏已经将徐家视为囊中之物了,如今被否了,她立刻体会了一把割肉的痛感,凭空生了一抹镜花水月的怅然。

      韩氏以为此事已过,便要起身告辞,却不想被杨仁拦住。

      “站住!”

      杨仁豁然起身,他背着手,神情颇为焦躁地踱来踱去,不知想到了什么。

      突然,他一抬枯手,点着韩氏不耐道:“把你听到的,一五一十说出来,不得隐瞒!”

      韩氏见状,也不敢插科打诨,低眉顺眼地将「近日各府太太频繁登门拜访,自己觉得奇怪,然后一打听,便得知大街小巷都在传‘杨仁灭了徐家’,而‘灭徐家’这一说法似乎是杨圭在撷芳楼打徐昇时说的」这一连串消息,一一道与杨仁知道。

      话音刚落,便听‘嘭’的一声炸响,却是杨仁怒砸了手中夜光杯,杯中残余的红葡萄酒迸溅四射,骤然间浇了韩氏一脸。

      “混账东西!”

      “坏我大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权宦杨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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