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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我为鱼肉 徐家泥菩萨 ...


  •   翌日,荣安堂内。

      徐昇耷拉着脑袋,老实地站在床榻一旁,两只胖手托着一碗刚熬出来的浓药。

      褐色的药汤味道十足,苦辣酸涩随着蒸腾的热气直上,熏得徐昇的一张胖脸,不由皱成了蒸屉里捏了十八道褶子的发面包子。

      “祖母,药熬好了。” 徐昇低着脑袋,嗡声嗡气道。

      苏老太君病了。

      昨夜祠堂中,徐昇一番三连问后,苏老太君当场抖如筛糠,撅了过去。醒来后,一言不发,只倚着床头,默默垂泪。

      显然,徐昇的那番话,对苏老太君不亚于晴天霹雳。

      徐昇大概能猜到为什么。

      苏老太君出身五姓七望的清溪苏氏,后来又嫁给了镇北侯这第一等的武勋,清高尊贵了一辈子,临了到老,却发现自己的女儿在别人眼里与楼子里的娼妓无异,并当众说了出来。

      奇耻大辱!

      这要放在男子身上,便是血溅五步,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与对方同归于尽,争个清白的!

      可惜,苏老太君不能如此。

      非但不能,反而要装瞎作聋,继续忍气吞声,最好还要再阿谀奉承些,毕竟徐家的西北军还靠着杨仁随手拨下的银子吃饭。

      可苏老太君大概是做不到的,徐昇暗暗揣度道。

      几百年的簪缨世家养出了苏老太君的一身傲骨,在她眼里,杨仁这种阉人算个什么东西?哪里就配她曲意逢迎?

      往日里,对杨家的礼待,已是苏老太君能做到的极限。若想让她弯了腰,如那些蝇营狗苟满眼利益的小人一样,对杨家卑躬屈膝,以示徐家对其的忠诚,苏老太君她做不到。

      也正因此,苏老太君才一遍遍让徐昇去道歉。

      她自己,实在拉不下脸面。

      原本,她能像鸵鸟一样,将头埋在沙子里,只要不出徐家大门,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当徐昇喝破真相后,苏老太君就再也不能掩耳盗铃了。

      她不能让徐昇去道歉,她甚至应该打上杨家去,问杨家讨个说法。

      可是,杨家怎么会怕她呢?

      西北军的命都捏在杨家手里呢!

      苏老太君,思来想去,实在没有任何法子。

      一想到,全洛京城有脸面的人家,都在等着看自家的笑话,苏老太君就忍不住悲从中来,双手发抖。

      心力交瘁下,人一下子就病了。

      … …

      “祖母,这药不喝就凉了。”

      徐昇朝床边凑了凑,小声嗫嚅道:“是孙儿错了,您别生气,孙儿给您认错。”

      一言毕,徐昇瞧着苏老太君仍是闭着眼不想理人的样子,想了想道:“祖母,您不喝药,这病就好不了,若是在西北的母亲知道了,一定忧心非常,说不定,还会请旨回京探望您…”

      徐昇这番话隐藏的含义极为厉害,苏老太君终是长叹一声,缓缓睁眼,看着侍立在床边的徐昇。

      只见十四岁的少年,平日里恣意妄为、人高马大的一坨人,此时正耷拉着脑袋,窝手窝脚地站着,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小碗汤药。

      他约莫是站得久了,圆圆的脸上和粗粗的脖子上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捧着的汤药在微抖的胖手里晃出一丝丝涟漪。

      苏老太君心里长叹一声,开口道:“把药拿来吧。”

      “哎。” 徐昇的胳膊已酸得不行,他轻快应了一声,如蒙大赦,赶紧将汤药提给苏老太君。

      苏老太君一口闷了药,只觉得从舌头尖儿一直苦到了肠子根儿,刚准备唤人,嘴里便猝不及防的被塞进了一个蜜脯,然后便见着徐昇揣着一个小罐子,对着自己笑了起来。

      “祖母,我灌了这几日苦药后,觉着这个蜜脯冲淡药味的效果最好。”他说着,又往揣着的小罐子掏了掏,朝着自己嘴里丢了两个蜜脯嚼吧着,略有些发白的圆脸上,腮帮子一颤一颤的 —— 到底是个孩子,说清原委,便一派天真起来,没了昨晚的咄咄逼人。

      “哎,”苏老太君叹了口气,唤崔妈妈道:“兰溪,怎么不给大郎君拿把椅子坐,就让他光站着。”

      一旁崔妈妈抿嘴笑道:“原是拿了的,哪晓得大郎君自己坚持要站着,说这才是个认错的样子。”

      “算了算了,”苏老太君摆摆手,又拍了拍床边,对着徐昇道:“昇哥儿,到床边坐着吧,让祖母看看你头上的伤,还疼么?”

      徐昇坐过去伸出大脑袋:“不疼了,只有些痒。”

      苏老太君仔细看了着徐昇结痂的伤口,略有几分欣慰道:“痒就是快好了,可千万别去挠它。这次是祖母错怪你了,杨家能说出那样儿的话来,你若是无动于衷,那方才是令人心寒。”

      自家当着众人面儿被杨圭如此侮辱,昇哥儿若不还击,那徐家的脊梁骨,才真是要断了。

      苏老太君心里叹息。

      只不过,如今的局面,却也不好。

      徐家的脊梁骨是没断,但明年西北军的银子,恐怕却要所剩无几了。

      一时之间,苏老太君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心中疲累,面露黯然。

      徐昇瞧着苏老太君恹恹的样子,便觉此时是个获取信息的好时机。

      “祖母,孙儿不明白。”徐昇不解问:“都说陛下宠信杨老儿,可这老阉贼有甚本事,以至于这竟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竟然连边军的银子,都要看他的脸色?”

      这是徐昇最想知道的。

      小说中,只说了杨仁如何权势滔天,顾家在其帮助下是如何一步步成为京中显贵,却始终没有提及杨仁究竟为何有如此大的权势。

      他想要扳倒杨仁,总要知道其权势滔天的缘由。

      徐昇身边的狐朋狗友,均是酒囊饭袋,吃喝玩乐是样样精通,但朝堂之事却是一问三不知。有些不甚糊涂的,虽知道几分,平日里对官场之事却是绝口不提,担心祸从口出。这些事情还真就只能从苏老太君这里打探。

      苏老太君摸了摸徐昇毛茸茸的大脑袋,缓缓叹了口气道:“你十四了,也不小了,有些事,的确是到了该让你知道的时候了…”

      “说来话长啊…”

      苏老太君摆了摆手,崔妈妈便领着屋里伺候的小丫鬟们悄声退了出去,苏老太君眯着眼,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道来。

      ... ...

      杨仁得宠,原因有二。

      这第一,便是从龙之功。

      大安朝历经七代,当今天子,乃是第八位皇帝。

      不过,他却并不是第七代皇帝、安仁宗的亲生儿子。

      仁宗少年继位,一生敬天爱民、好学听谏,称得上明君。

      但这世上总是好人无好报,仁宗皇帝他,没有儿子。

      仁宗圣寿六十有八时,他最后的唯一的两岁幼子因伤寒夭折。至此,仁宗终于心灰意冷,准备挑选年龄得当的宗室子弟过继。

      “你母亲女子之身,却能继承镇北侯府,便是先帝的悲悯与恩赐。” 苏老太君一声长叹。

      大安朝有资格继承大统的几位宗室,各有优劣,势均力敌,一时倒也分辨不出个上下。

      毕竟,都是太祖血脉,谁能服谁呢?

      为了储君之位,各宗室那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刚开始,各方还所有顾忌,行事还在规矩之内,但随仁宗病重,便没了章法,甚至闹出了人命官司。

      到最后,各宗室已到了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的地步 —— 不论哪一个上台,都要诛其他人九族了!

      这可把各大世家吓坏了。

      几百年下来,几大世家早已血脉相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要是真让几个王爷这么搞下去,宗室最多去圈禁守皇陵,但他们这些外姓人可真是要掉脑袋的。

      因此,大家坐下来彼此一合计,干脆哪个都不选,直接挑了未曾参与夺嫡的当今天子。

      而杨仁,正是陛下潜邸时的旧人,就此得道,一飞冲天。

      徐昇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

      旧时情谊,最是难得。

      这就像他前世创业公司,一直跟随的人,最后都成为了元老,只要不犯触犯红色底线的大事儿,这辈子在公司的地位和财富都不会有问题。

      只不过,这元老之间,也分个高低上下。

      忠心有余能力不足的,便只能得个清闲差事,油水或许有,但权力绝对不多。

      杨仁能得这么大的权力,必定还有其他的手段。

      想及此,徐昇疑惑道:“既如此,荣养着他也就是了,陛下怎的如此重用他?”

      苏老太君郑重道:“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个缘由了,那便是杨仁十分会生财。”

      “生财?”

      徐昇心中一凛。

      要知道这世间,大到两国博弈,小到夫妻吵闹,很多问题,深究到底,就是一个“钱”字。

      钱多时,合作共赢你侬我侬,钱少时,针锋相对同室操戈。

      自古以来,奸臣权宦迭出,难道皇帝个个都是傻子?不知道他手下这人是个什么成色?不揭穿甚至重用的原因,无非是奸臣权宦能帮皇帝捞到比别人更多的钱罢了。皇帝既享受了好处还不担骂名,何乐而不为之?只要你能一直给皇帝的小金库充值,那么你就会一直是皇帝的宠臣,万万人之上。

      苏老太君接着说起原委。

      “陛下初登大宝,便感力不从心,行事颇受掣肘。想来也是,他原是落魄宗室,骤登大宝,朝廷里哪有自己人呢?”

      “于是,陛下便假借修园子的名义,从各地招募了许多壮勇,训练了自己的一批私军队,由此开始,方慢慢树立起了天子的威严 —— 而这批壮勇,便是以杨仁为首的八个太监,各自从家乡招来的。”

      “可问题来了,这批军队隶属于陛下,因此一切费用只能由陛下自己承担,钱从哪儿来呢?”

      “这些年,水患旱灾频发,国库银子本就寅吃卯粮,根本挤不出多余的银两让天子修园子养私兵。这时,杨老儿便提议,地方上有豪杰想为朝廷效力,但苦于无人举荐。若是这些人可得个一官半职,陛下既得人才又得钱财,真可谓两全其美。”

      随着苏老太君的话,以往不曾留心的记忆,逐渐浮上徐昇的脑海。

      大安朝的官员选拔制度,类似于徐昇原世界中的九品中正制。朝廷选拔官员,不是通过科举考试,而是通过中央和各州府的长官的推荐。

      这种方式下,世家垄断官场,自是无可避免的。

      大安朝历经二百余年,终于出现了“庙堂无寒门”的状况。

      官,永远都是世家子弟。

      其余人当不了官,只能做 “吏”,从对应的“官”那里领个差遣,替“官”办事。

      差事办得好了,功劳是官的;办得差了,替官背锅。

      如此社会背景下,地方豪强与寒门,当然不会甘于永远低人一头,他们自然也会想尽办法入朝为官,只是苦于没有出路。

      杨仁便与这些人一拍即合。

      杨仁给地方豪强正经官职,而地方豪强要为杨仁献上粮草资财。

      新帝没有动用国库,用不着和百官扯皮,自然十分开怀,便更加倚重杨仁和杨系一派的官员。

      这些年来,不少人便靠着杨仁一路高升,从原来的芝麻小官,一路青云成为朝廷或地方大员,唯杨仁马首是瞻。

      杨仁的话,那是比圣旨还要好用的。

      “几年下来,杨系官员自成一势,竟直接参与朝政,文武百官也要退避三舍,就拿户部来说,每年预算银子拨往何处,也要看杨仁的意思。”

      苏老太君言至于此,瞅着徐昇问道:“所以,昇哥儿,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向杨家低头了么?”

      徐昇点头:“若是惹了杨仁,不但拿不到额外津贴,就连原本该得的军费都可能被克扣。”

      真是一点就通。

      苏老太君欣慰点头,继而叹道:“你母亲坚守西北,这些年虽没有攻城略地之功,但却从未让西兹国占便宜,因此西北边陲还算得上安宁。这本是桩好事,但杨仁却以‘西北太平’为由,连年克扣,别说他弄来的银子了,就连户部的拨款也是一降再降,咱们家不得不自己掏钱,才勉强填上窟窿。”

      “只是再大的家业,也经不住这样填。”

      “可若不填,士兵连吃饱穿暖都成问题,哪个愿意给你母亲卖命?恐怕到那时,士兵不是打西兹人,而是先造了你母亲的反!你在京城锦衣玉食,却不知边疆将士过的艰难!”

      苏老太君说道此处,眼眶泛红:“每日里的吃食只有掺了糠的硬饼,外加野菜汤,一个月也难见一次荤腥。加上这些年,一年比一年冷,可将士们没有冬衣,只得自己买布,往里面塞稻草,可这样穿得久了,补丁也打了一层又一层。”

      “你母亲整日为钱愁苦,明明不过三十几岁的人,白发…白发却要和我这个老婆子一样多了!”

      苏老太君想起自己女儿在边关上吃的苦,几度哽咽落泪。

      “昇哥儿,你真当祖母是不要脸皮之人么?都是迫不得已!若因此事,杨家又降了明年的银钱,我都不敢想你母亲过的是什么日子!”苏老太君红着眼眶道。

      若非知道西北军过的是这种日子,她又何需理会杨仁这阉人!

      “北方几大军部,除了我徐家,剩下几家,哪一家不是侯爵?可这几家家主均对杨仁俯首帖耳,难不成,他们都是不知廉耻的傻子?!”苏老太君愤然道。

      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徐昇彻底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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