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倒反天罡 我被打了, ...


  •   弦月昏暗,夜色沉沉,两三颗小星子散落在幽暗的天穹,朦胧着极微弱的光。

      镇北侯府一片寂静,偶尔传来一两声细长凄厉的狸奴叫。

      浓浓黑暗中,倏尔飘来两簇晃晃悠悠的火光,伴随着枝叶被踩过的‘窸窣’声,幽幽照亮花园一角,吓跑了乱草从中的两只瘦野狸。

      翡翠琥珀提着两盏防风灯笼,在前边慢慢走着,后边跟着徐昇和秦二娘子等一行人。

      徐昇被秦二娘子和几名健妇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着,隔一段儿,便要停下来,喘上几口粗气。

      秦二娘子心疼得直皱眉,赶紧从怀里掏出帕子,为徐昇擦拭着额头上沁出的细汗。

      “昇哥儿,你还是坐轿子吧。”

      秦二娘子有些心焦:“你头上还有伤呢,万一浸汗化脓可怎生是好?” 说着便要开口让小丫鬟去叫台轿子。

      “阿娘,不用,哪儿有孙子坐轿子拜见祖母的道理,再坚持坚持就到了。” 徐昇气息稍缓,伸手拦住了秦二娘子。

      “这倒也是…” 秦二娘子看着性子泼辣无所顾忌,但内里却是十成十的规矩人,她一听徐昇说孝道,便立刻蔫了,不敢再说什么。可她看着从小养大的孩子,累成这样,又实在难过,只能为难地掐着帕子咕哝道:“可这离荣安堂还要走上好一会子呢…”

      徐昇一行人,正是要去荣安堂拜见苏老太君。

      话说,徐家祖上原是公爵,因此最初的镇国公府占据着一整条福海大街。后虽因五代降爵变成了侯府,降了规格,但即使如此,府内面积也不容小觑,山石流水皆有,亭台楼阁无数,十几处院子落散落在大大小小的花园中。

      徐昇是男子,因此其住处便设在了外院,而苏老太君喜欢清净,便住在了中后部的荣安堂,两者之间隔着一处人工湖。湖上原有廊桥,但多年未修,从上过去不甚妥当。因此,徐昇一行人,便要沿着湖边甬路绕过去,这约莫有前世的1公里脚程。

      这对一般人来说,算不得什么,但徐昇素来娇生惯养,体态有些臃肿痴肥,加之大病初愈气血两亏,因此这段路程便显得格外艰难些。

      但徐昇还是坚持步行。

      一来,他后脑的伤已无大碍,暗红色的血痂只是看着可怖,系统说了,只要按时服药,这些汗水并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

      再者,他这胖肥的身体,行走坐卧都需人搀扶,会极大的影响接下来的行动。身体是本钱,他必须锻炼,哪怕是胖子,也要做个力能扛鼎的肌肉壮汉。既下决心,便从此刻,立即开始,绝不拖拉,等待所谓合适的运动时机。

      三来,今日是他见苏老太君的第一面,一副虚弱的样子,示之以弱,老太太即使觉得有什么不对,也只会认为是徐昇病未好全的缘故,不会太追究。

      徐昇这番心思,秦二娘子却是不知。

      她只当是徐昇怕苏老太君责骂,因此宽慰道:“昇哥儿,你昏迷的这几日,老太君日夜都在宗祠为你祈福,人都消瘦了,可见老太君还是极心疼你的,稍后到了荣安堂,你好好向老太君认个错儿,撷芳楼的事儿就过去了。”

      秦二娘子这番宽慰,是有缘由的。

      按理说,徐昇这次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即使是好了,也不宜外出见风。依着老太君平日里对这唯一孙子的疼爱,怎么着也是亲自去秦风院看徐昇才是,而不是如今这般,只说了声“知道了”,便丢开一边。

      秦二娘子聪慧,知道徐昇这次定是闯了弥天大祸。

      因此,她明知自己在苏老太君跟前没多大脸面,但还坚持陪徐昇一道来荣安堂,若祖孙俩真出了什么龃龉,她能见机行事,再不济,也能替徐昇挨几句骂。

      “阿娘放心,孩儿都知道的。” 徐昇轻轻拍了拍秦二娘子的手。

      “哎,你这孩子也是,明明可以等白天再来,却偏要这大晚上出来吹冷风,万一有个好歹可如何是好…”

      秦二娘子感受到徐昇对其的亲昵依赖,便有些忍不住、说出了以前只能憋在心里的话,但到底是怕徐昇烦她,只能小声咕哝抱怨。

      当然要晚上来,深沉的夜色掩盖了徐昇眼底的思量。

      夜色深时,灯光昏沉,人心忧敏,若能勾动情思,说不得苏老太君便能说出些朝堂隐秘之事来,而这正是徐昇最需要的。

      … …

      祠堂中。

      一鹤发老妇人跪在蒲团上,手持三支燃香,朝着祭桌上的牌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宽大的祭台上,摆着徐家列祖列宗的灵牌。

      从最高处的第一代镇国公,到最低处的老镇北侯,整整九代人,每个灵牌前都供奉着一盏油灯,黑木灵牌上的金字在祭灯跳跃的火苗后,忽明忽灭。

      鹤发老妇人敬上三支燃香后,复又跪下,低头沉眼,双手合什,嘴唇微动,虔诚祷告。

      一时,满室皆静,落针可闻。

      倏尔,传来“吱呀”一声,却是有人开门而来,低声悄悄说了什么,又“吱呀”一声开门出去了。而后,轻缓的脚步声渐近,最后停在鹤发老妇人身后,轻声沉稳禀告道:“老太君,大郎君来了,还有二娘子,正在屋外候着呢。”

      鹤发老妇人缓缓睁眼,她因苍老而下垂的眼皮半耷拉着,遮住了半边眼睛,略浑浊的眼神看着前方高处的众灵牌,沉默不语。

      身后的崔妈妈跟随老太君半生,随即膝行几步至老太君跟前,忖度着轻声道:“老太君,大郎君是走着来的,先是去了荣安堂,没见着您,马上接着又来了这祠堂,着实走了些路程,奴婢瞧着这脸都有些白了…“ 只说了这些,崔妈妈便再不言语。

      过了良久,方听到苏老太君长长的喂叹,沉重而沧桑。

      “兰溪,你说,徐家是不是要败落了?” 苏老太君唤着崔妈妈的闺名叹道。

      不等崔妈妈回话,苏老太君便自己回答道:“是要败落了。不然,徐家九代英烈,又如何会生出昇哥儿这样的孩子呢?”

      “我原指着他光耀门楣,后来发现他没那个能耐。虽失落,却想着徐家先人皆是战死沙场,他若能做个富家翁,平安到老,将这爵位顺顺利利传下去,倒也是件好事… ”

      “没成想,他连这也做不到…”

      苏老太君复又长叹,重重地阖上双眼,似乎不敢面对祭台上徐家先人的英灵。

      崔妈妈在一旁劝慰道:“大郎君平日虽顽皮了些,却从不胡乱招惹是非。奴婢倒觉得,这次的事儿,说不定有隐情,老太君何妨听听大郎君的说法呢?”

      “哎——”

      苏老太君长长叹了口气,在崔妈妈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坐于祭台下方的椅子上,摆摆手无奈道:“这孩子,永远只在闯祸后,才能显出几分机灵。也不知,这次又要编出个什么说法。”

      “罢了,让他进来吧…“

      … …

      徐昇今日着实走了不少路,他微踉跄着进了祠堂,一打眼,便见到了徐家真正的话事人 —— 苏老太君。

      如今已是深夜,这位老太君一头银发仍一丝不乱,其微阖双眼,神情肃穆端坐祠堂正中的左太师椅上,两手缓缓拨动着一串翡翠珠子,一身檀香褐底衣裳沉甸甸地坠着,没一处褶皱,仿若幽谷深壑间流出的无声暗河,只在蜿蜒间浮起一抹昏黄的鎏金暗色。

      徐昇见了,暗自提神。

      “孙儿拜见祖母。”

      徐昇在秦二娘子的搀扶下,咬牙忍着欲裂的头疼,勉强躬身朝苏老太君行礼。

      过了几息,苏老太君才睁开双眼,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你头上的伤,可是好了?”

      苏老太君语气冷然淡漠,仿若问的是什么无关紧要之人,徐昇竟没有听出一丝祖母对儿孙的慈爱温情。

      这让徐昇一时半会儿摸不准苏老太君心里的想法,只能规矩回道:“回祖母,孙儿头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好多了。”

      苏老太君没有说话,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徐昇,过了几息,方才缓缓道:“好,如今你既已大好了,我也放心了。”

      这话稀松平常,众人没什么感觉,徐昇却嗅到一丝异样,心里一紧...

      —— 怎么,苏老太君这是有事儿等他?

      果不其然,苏老太君话锋突然一转,莫名严词厉色起来:“你既好了,我便要好好问问你,听闻那日在撷芳楼,杨圭之所以打你,乃是因你口无遮拦,先是辱骂杨圭是阉竖之后,紧接着又暴起打人,是不是?”

      徐晟不由一怔。

      这番措辞,这幅口吻,苏老太君,是在兴师问罪、挑他的错处吗?

      可明明,他才是苦主啊!

      放在现代,好比孩子遭到了校园霸凌,家长不撸起袖子去解决校霸,反倒窝里横让自家孩子反思检讨是不是做错事惹到人家了。

      真是好没道理。

      徐昇刚想反驳,但忽而转念一想,原主从前的确惹了不少祸事,且惯会推脱责任 —— 如此行径,苏老太君这番言辞也可以理解,只是苦了自己,要为这‘狼来了’的故事兜底。

      如此一想,徐昇便欲耐心解释一番,毕竟通过回忆,原主此次被打,的确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禀祖母,孙儿有苦衷。孙儿是骂了杨圭几句,但那日是杨圭他先…”

      “孽障!”

      徐昇还没辩解完,就被苏老太君怒斥打断。

      “你果然口无遮拦,以下犯上,怪不得杨家要打你!事到如今,你知不知错?!”

      徐昇忙解释道:“祖母,是杨圭他挑衅在先,辱骂...”

      “够了!”

      苏老太君再次打断徐昇辩解,闭眼无力道:“你惯有理由,我也懒得听你的歪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都知晓 —— 你银两不够,与杨家争花魁输了,便恼羞成怒,主动挑事,出言不逊,人家这才打了你。说到底,是你有错在先。等你病彻底好了,就去杨家登门赔罪吧。”

      苏老太君一锤定音,不容辩驳。

      徐昇怔住了。

      他今晚来祠堂之前,只简单的以为,苏老太君生气不去看他,是嫌他莽撞不爱惜身体,说到底,还是出于对晚辈的心疼。

      徐昇理解老人家恨铁不成钢的心情,所以才赶着前来伏低做小,哄老人家开心的同时,也顺便激起老人家对杨家的愤怒,为任务做好铺垫。

      可他万万没想到,苏老太君连听几句解释都不愿意!

      是,他有黑历史,但那也得分情况。

      退一万步说,这次就算是徐昇主动惹祸,但被打到差点一名呜呼死了的,也是徐昇啊。

      自家孙儿被如此欺负,苏老太君不想着扳回一局也就罢了,怎么还让徐昇这个苦主去杨家负荆请罪?

      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倒反天罡!

      老人家脑子莫非是糊涂了不成?

      不对!

      作为一家之主,苏老太君绝不应如此黑白不分,是非不辨。

      除非...

      徐昇心里一叹...

      除非,徐家对杨家的畏惧,已经深入骨髓、病入膏肓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