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34章偷来的爱人 她们以一种 ...
-
凝初走了。码头上的伤疤一天天愈合。
新修的栈桥伸进江面,比从前更宽更稳。仓库在原址上盖了起来,青砖灰瓦,看着和从前一样,只是底下多了一层——不仔细检查发现不了的空间。货船也添了几艘,船底舱的隔板比普通货船厚了一截,从外面看不出来。夜里偶尔有船靠岸,没有灯,没有号子,只有脚步声从栈桥上走过去,压得很低。天亮的时候,船已经走了。码头上的人照常扛麻袋,喊号子,谁也不问夜里来过什么。日子恢复了安稳。
沈暮每天去月官园,每天都带桂花糕。
圆圆在中间跑,左手拉着阿暮,右手拉着娘亲,一蹦一跳的,像一只撒欢的小猫。
桂花糕的碎渣掉了一路,蚂蚁跟着爬。
子兮没有拒绝,也没有特别热情。她只是每天傍晚从后台出来,站在后巷的灯下,等。等沈暮来,接过那包桂花糕,说一句“又买这么多”,然后把糕放进屋里,给圆圆一块,剩下的收在柜子里。圆圆问“阿暮明天还来吗”,沈暮说“来”。子兮没有说话。
有一天,圆圆在巷子里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石板上,蹭破了一点皮。她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哭出声。沈暮蹲下来,伸手去扶她。子兮也蹲下来。两个人的手同时碰到圆圆的手臂,手指碰在一起。谁都没有缩回去。圆圆抬头看看沈暮,又看看子兮,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阿暮,娘亲,你们拉手。”她说“像照片里一样。”
沈暮看着子兮,子兮看着沈暮。圆圆站在中间,不知道两个大人在看什么。沈暮翻过手掌,轻轻握住了子兮的手指。子兮没有躲。圆圆伸手把自己的小手盖上去,三只手叠在一起。圆圆说“好了,不疼了”。她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又跑去追蚂蚁了。
沈暮站起来,把手缩回去。子兮也站起来,把手背在身后。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灯还亮着,桂花糕放在石墩上,油纸包着,碎了几块。
沈暮知道她们还没和好。她们只是假装和好了。因为圆圆在,因为桂花糕在,因为后巷的灯每晚都亮着。但她们之间还隔着一样东西——那支木茉莉。它不在子兮头上,也不在她手里。它在沈暮的口袋里,从争吵那天就一直放在那里。
子兮还给她,她没有还回去。不是忘了,是不敢。怕还了,子兮不收;怕收了,子兮不戴;怕戴了,子兮还是不肯叫她阿暮。她把木簪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簪子凉凉的,硌着她的手心。她攥了很久,又放回去。
那天夜里,圆圆睡了,苏年也睡了。子兮坐在窗前,不知道沈暮会来,对着那盏灯,手里没有木簪,发间也没有。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也许只是习惯坐在这里。月官园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细细的,像什么东西在慢慢烧掉。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冷飕飕的。她没有关。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只是忘了关。
外面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墙头碎玻璃被碰了一下,叮的一声。子兮的手顿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探出头。月光下,一个人蹲在墙头上,穿着深色的长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这次她格外小心,手没有被碎玻璃划破。
子兮站在窗口,看着她。沈暮抬起头,看着子兮。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开口。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凉凉的。
子兮看着墙头那几块碎玻璃。“门没锁。”
沈暮没有说话。她不知道门没关锁,但不重要她本来就不想走门。走门要走正路,要从前厅进来,要经过柜台,要敲门,要等人开。翻墙不一样。翻墙是她自己的事,不用经过任何人,不用等任何人。
沈暮顺着外墙的水管爬上去,手攀住窗台,脚蹬着墙砖。沈暮翻进来,脚踩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她伸出手,把那支木茉莉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子兮低下头,看着那朵茉莉花。花瓣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了。她看了很久,没有拿,也没有推回去。
“你的东西。”沈暮说。子兮抬起头看着她。
“你戴了七年,还给我了。我戴不了。”沈暮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头发短。”
子兮愣了一下。然后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亮了一下,像很久以前那个在静安路上接过糖葫芦的小姑娘。她笑起来很好看。沈暮很多年没有见她这样笑过了。子兮自己也很多年没有这样笑过了。她笑了一下就收住了,但眼角还留着笑纹。
“谁让你剪那么短。”子兮说。
“你不戴,它就没有主人了。”沈暮说。
子兮转过身,背对着沈暮,把头发拢到一侧,露出后颈和那支放在桌上的木茉莉。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单衣,薄薄的,灯光透过来,映出她的轮廓。
她没有说话,沈暮也没有问。她拿起那支木簪,握在手心里,簪子还带着掌心的温度,凉了一会儿,又暖了。她低下头,看着子兮散开的头发,黑黑的,亮亮的,从肩上垂下来,像一匹缎子。
她想起很多年前,子兮的头发也是这样,黑黑的,亮亮的,那时候她们还小,子兮还没有上台唱戏,头发不用挽起来,散着,风一吹就飘。她替子兮簪过花,不是木茉莉,是路边摘的野花,黄色的,小小的,簪在耳边,子兮说不好看,她说好看。子兮说骗人,她说不骗人。那时候她不会雕簪子,只会摘野花。
她的手从子兮的头发上滑过去,指腹碰到发丝,凉凉的,滑滑的。她把头发拢了拢,找到位置,把木簪插进去,穿过一层头发,再穿出来,簪尾那朵茉莉花嵌在发间,花瓣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了。她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花朝上,让那朵茉莉正好露在耳后。
子兮没有照镜子。她看不见自己,但有爱人的眼睛。她问沈暮。
“好看吗?”
沈暮看着她。看着她鬓边那朵茉莉花,看着她露出来的后颈,白白的,细细的。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那朵木茉莉上,亮了一下。沈暮看了很久。
“好看。”她说。
子兮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出声,但沈暮看见了。沈暮伸出手,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子兮的腰。她把下巴抵在子兮肩上,脸贴着她的耳侧。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沈暮闭上眼睛,闻到子兮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她想起很多年前,子兮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也是这样问她“好看吗”,也是这样笑。那时候她以为她们会有很多时间。
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子兮的后颈。不是吻,是碰,像蜻蜓点水,像茉莉花瓣落在皮肤上。子兮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躲。沈暮的唇贴在那里,停了一会儿。她感觉到子兮的脉搏,一下一下的,很慢,又很快。她也分不清了。
她的手从子兮的腰间往上移了一寸,又停住了。子兮没有动。
她想起北城,想起那些不能睡的夜晚,想起子兮的照片压在枕头底下,想起她把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里,一遍一遍地想象子兮的头发摸起来是什么感觉。现在她知道了。黑黑的,亮亮的,凉凉的,滑滑的,像缎子,像水,像她够不着又放不下的那些年。
子兮转过身来。抱着沈暮,不是像那一晚那种匆匆的、急切的、像是怕天亮就要散了的抱。
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抱紧,手从沈暮的肩胛滑到腰侧,又从腰侧滑到后背。她的手指停在那里,不动了。沈暮瘦了。
不是那种“瘦了一点”的瘦,是骨头从皮肉底下凸出来的瘦。肩胛骨像两片薄刃,硌着子兮的手心。脊椎一节一节的,摸上去像一串珠子。腰侧几乎是空的,子兮的手掌覆上去,能摸到肋骨一根一根地排列,像琴键,像秋千的绳索。
她把手指陷进那些缝隙里,摸到了沈暮的肌肉——不是从前那种饱满的、撑得起衣裳的肌肉,是细细的、一条一条的,像被岁月和北城的风抽成了丝。她想起小时候在月官园后巷看到的蜘蛛网,风一吹就颤,但扯不破。沈暮的肌肉就是这样,薄薄的,韧韧的,贴在她的掌心下,微微地颤。
子兮把脸埋在沈暮的颈窝里,嘴唇贴着她的锁骨,声音闷闷的。“你怎么瘦成这样。”沈暮没有说话,只是把子兮搂得更紧了一些。
沈暮低下头,嘴唇贴着子兮的耳廓,声音很轻。“你变了。”子兮问哪里变了。沈暮的手从子兮的头发滑下来,滑过她的肩,滑过她的背,停在腰侧。子兮也瘦了,但不是沈暮那种瘦。她的腰线还在,但比从前圆润了一些,摸上去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块被体温捂热的玉。
沈暮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描摹子兮的轮廓。她想起从前子兮站在台上的样子,瘦瘦的,白白的,像一根竹子。现在这根竹子的枝节间长出了新的叶,还是瘦,但不是那种一折就断的瘦了。沈暮把手覆在子兮的腰上,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软肉,感受着子兮呼吸时微微的起伏。
“这里。”沈暮说,“圆了一点。”子兮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沈暮的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一些,耳朵烫烫的,贴在沈暮的锁骨上。沈暮的嘴唇从子兮的耳廓滑下来,滑过她的下颌,滑过她的脖颈。她吻了子兮的锁骨,很轻,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茉莉花瓣。
她把子兮放倒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子兮的脸上、身上,把她的皮肤照成半透明的白。沈暮俯下身,从子兮的眉心开始,一路吻下去。眉心,眼睑,鼻梁,嘴唇,下颌,脖颈,锁骨。每一下都很轻,很慢,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记住什么。
她的手从子兮的肩上滑下来,解开她单衣的盘扣。一颗,两颗,三颗。衣襟散开,露出里面的肌肤。子兮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地颤。
沈暮的手覆上去。掌心里是子兮的柔软——不是从前的少女的、青涩的、像花苞一样的柔软。是另一种柔软。沉甸甸的,温热的,满的。沈暮的手停在那里,感受着那份重量压在掌心里,沉沉的,像一只安静的鸟。子兮的呼吸急促了一些,但她没有睁开眼睛。沈暮低下头,吻了那里。嘴唇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感觉到底下心在跳,咚咚咚的,又快又重。子兮的手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
“阿暮。”子兮叫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沈暮抬起头,看着子兮。子兮睁开眼睛,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她伸出手,拉住了沈暮的衣领,把沈暮拉向自己。沈暮没有反抗,俯下身,额头抵着子兮的额头。
她握住子兮的手,十指相扣。月光移到了墙上。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跳了一下。
后来子兮翻过身,把沈暮压在下面。她的头发垂下来,落在沈暮的脸上、肩上、胸上,痒痒的。沈暮没有躲。子兮吻了沈暮的嘴唇,吻了她的下颌,吻了她的脖颈,吻了她的锁骨。她吻到沈暮的胸口时停了一下,把脸贴在那里,听着沈暮的心跳。咚咚咚的,又快又重。她在那个声音里闭上眼睛。
“你活着。”子兮说。声音闷闷的,从沈暮的胸口传上来。
“嗯。”
“你还活着。”
“嗯。”
子兮没有再说话。她吻了沈暮的胸口,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沈暮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夜还很长。灯还亮着。
她们还有很多时间,但她们不知道。她们只是抱着,谁也不肯先松手。
“阿暮。”子兮忽然叫她。沈暮没有应。
“你以后还会不会走?”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沈暮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抚。“不走了。”她说。子兮没有说话,把脸往沈暮的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一些。沈暮感觉到那里湿了,温热的,一小片。她没有低头看,也没有擦。她只是把子兮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们以一种极端遮蔽,又极端敞开的方式,重归于好,之前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第二天早上,圆圆来敲门。“娘亲,起床了。”子兮睁开眼睛,沈暮已经不在了。枕头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分不清是谁的。她把那支木茉莉从桌上拿起来,插回发间,对着窗户的玻璃看了看。玻璃里映出一个人影,瘦瘦的,白白的,鬓边那朵茉莉花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去开门。
圆圆站在门口,仰着头,眼睛亮亮的。“娘亲,阿暮今天会来吗?”
子兮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会的。”
圆圆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子兮牵着她,走下楼梯。那支木茉莉簪在发间,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后巷的灯已经灭了,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