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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还 她们终于扯 ...


  •   沈暮在医院住了十天。前三天昏昏沉沉的,醒一会儿睡一会儿,醒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就躺着看窗外。

      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后来她就不看了。

      闭着眼睛,听走廊里的脚步声。有的急,有的慢,有的像跑,有的像拖。

      她能分出子兮的脚步声——不急不慢,但比别人轻,像踩在棉花上。门开了,门关了她都知道。子兮每天来。上午来,下午来,有时候晚上也来。她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就坐在床边,握着沈暮的手。沈暮醒着她就看她,沈暮睡着她就看着沈暮睡。

      凝初也来。不是每天,隔两天来一次。她穿着白大褂,带着查房的夹板,走进病房,翻翻病历,看看伤口的恢复情况。纱布拆了,伤口愈合得很好,缝线整整齐齐,没有感染。凝初说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就可以拆线了。沈暮说嗯。凝初收起夹板,站在床边,没有走。沈暮也没有说话。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

      “南城那边来了通知。”凝初说,“调令。下个月走。”

      沈暮看着她。凝初的脸很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去哪儿?”沈暮问。

      凝初说了一个地名,南城下面一个小城,不算远。沈暮点了点头。凝初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伤口不要沾水。”她走了。和那天从手术室出来一样,没有回头。

      沈暮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墙。她想起北城军校的操场,凝初穿着白大褂坐在台阶上,等她训练结束。她那时候不知道凝初在等她,她以为凝初只是顺路来看看。她想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圆圆隔一天来一次。子兮怕她吵,不天天带她。

      每次来她都趴在床边,小手攥着沈暮的衣角,问“阿暮你什么时候好”。沈暮说快了。

      圆圆说“那好了以后你来月官园好不好”。沈暮说好。

      圆圆说“那你带桂花糕”。沈暮说好。

      圆圆说“那你拉钩”。沈暮伸出手,和她拉钩。圆圆用大拇指盖了个章,满意了,趴在床边,把脸埋在手心里,蹭来蹭去。

      子兮坐在旁边,看着圆圆拉钩,看着沈暮伸出手,看着圆圆盖章。她没有说话。

      有一天圆圆没来。子兮每天出门前把圆圆送到苏年屋里,说“我去医院”。

      圆圆问“去看阿暮吗”,子兮说“嗯”。

      圆圆说“我也去”。

      子兮说“阿暮要静养,不能吵”。

      圆圆就乖乖留在苏年身边,趴在窗台上,看着子兮的背影走过静安路。她想起娘亲跟她说过阿暮也是这样每天来看娘亲的。

      娘亲在台上唱,阿暮在台下看。娘亲不理她,她也来。她不来了,娘亲就等。现在轮到娘亲每天去医院,像从前阿暮每天来月官园一样。圆圆想不明白大人们的事,但她觉得阿暮和娘亲之间有一条线,很细很长,扯不断。

      子兮一个人来的,坐在床边,握着沈暮的手。沈暮醒着,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墙。子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那面墙上连一道裂缝都没有。

      “你从来没问过我。”子兮说。沈暮转过头看着她。“圆圆。”

      子兮说,“你从来没问过她是谁的孩子,从哪里来的,跟谁生的。”沈暮看着她,没有说话。

      子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了,茧了,指节分明。她把圆圆从后门的台阶上抱起来,圆圆不哭了,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她。她把圆圆抱回小屋,放在床上,圆圆攥着她的手指,不松手。她给圆圆取名叫圆圆,圆圆满满,不缺角。她从来没有跟沈暮说过这些。沈暮也从来没问过。

      “为什么不问?”子兮问。沈暮看着她,看了很久。“不重要。”她说。子兮的手顿了一下。“只要是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沈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子兮伸出手,把沈暮的手握紧了一些。

      君泽也来。第一次来的时候,沈暮刚醒。他站在床边,沈暮看着他。他低声说了几句话。顾长顺的事处理了。不是码头,不是江陵,是把他带上了一艘国际货轮,到太平洋中间,打晕了,抛下去。沈暮没有说话,闭上眼睛。君泽没有再说,转身走了。子兮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听见了。她没有问,也没有站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怕不怕,她只知道沈暮做的那些事,她从来不过问。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知道。怕知道了,就不得不面对沈暮到底在做什么,不得不面对她随时可能失去她。

      后来几次,君泽来的时候沈暮精神好些了。他带了几份文件,码头上重建的账目,哪些工人受了伤需要赔偿,哪些地方需要重建,不重建船就靠不了岸。沈暮接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看。数字写得很清楚,一笔一笔的,赔款,材料费,人工费,加起来不是小数目。码头炸了大半,栈桥断了,仓库塌了,货船沉了三艘。要修,要赔,要重新开始。沈暮把文件合上,放在床边,没有说够不够,也没有说不够怎么办。

      子兮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听见了。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去。

      过了几十分钟,君泽走了,她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走到沈暮床边,放在她手边。布包不大,沉甸甸的,里面的东西叮叮当当响。沈暮看着她。子兮没有看她,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墙。

      “这些年攒的。”子兮说,“你当年借我的,还你。”沈暮没有拿,看着她。子兮没有回头。

      “多了。”沈暮说。子兮摇了摇头。“你拿着。码头要修,工人要赔。你缺钱。”

      沈暮没有说话。子兮也不说话了。两个人都沉默着。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子兮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冷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沈暮,过了很久才开口。

      “当年你帮我,不是图我还。我现在帮你,也不是图你还。”她的声音很轻。

      沈暮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想起子兮第一次上台赚了钱要还她,她说“我做的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还的,不是做生意,不是放债”,“买胭脂,买头面,买好看的衣裳。你上台了,不能总穿那件旧棉袄”,“等你以后赚了大钱,再还我。到时候我收,一分不少”。

      沈暮收下了,她淡淡的开口:“好,我收下,多的算我欠你的,我慢慢还。”

      “我慢慢还”和子兮当年对她说的一样。从“你欠我的慢慢还”到“我欠你的慢慢还”,她们终于扯平了,也终于再也扯不清了。

      子兮没有回头,把手插进口袋里。

      码头重建是从那笔钱开始的。

      沈暮让君泽把它和账上的钱合在一起,不够的再想办法。那些钱流进了每一块砖、每一根木头、每一袋水泥里。栈桥重新搭起来,比以前更宽更稳。

      仓库在原址上盖了新的,加了隔层,底下多了一层不仔细检查发现不了的空间。货船也添了几艘,船底舱设计得比普通货船更深。工人按伤情领了赔偿,没人闹,没人嫌少。

      沈暮出院那天,去码头看了一眼。没有进去,站在远处,看着新修的栈桥伸进江面,船在装卸货。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那些新修的仓库底下,那些新添的货船底舱,将来会装一些别的东西。那些东西会沿着江水,送到需要它们的人手里。码头修好了,船能靠岸了,工人有饭吃了。

      那天傍晚,子兮站在后巷的灯下。

      她等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沈暮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包桂花糕。走到她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开口。

      圆圆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沈暮,扑过去。“阿暮!”沈暮蹲下来,接住她。圆圆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圆圆说“阿暮你好了”,沈暮说好了。

      圆圆说“你带桂花糕了”,沈暮把桂花糕递给她。

      圆圆接过去,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好次”。

      子兮站在旁边,看着圆圆吃桂花糕,嘴角沾着碎渣,沈暮伸出手替她擦掉。

      圆圆说“阿暮你明天还来吗”,沈暮说“来,以后每天都来”。

      子兮没有说话。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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