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青》寒刀酥

35、第 35 章 方才还逞强

　　暮色彻底沉落，夜色如墨，转眼间便熬到了亥时。

　　整条长街的喧嚣渐渐褪去，白日里人潮涌动的麒御酒楼，热闹散去大半，只剩零星灯火亮着，依旧留着晚膳余温与淡淡的酒香。

　　韩彩青只觉得自己今天属实冤种本种。

　　自打下午从城郊柳家旧宅走回来，她就全程跟着贺庚明、周煜两个男人四处瞎晃。

　　两人一个沉稳缜密，一个心思活络，满脑子都是柳家旧案、朝堂隐秘、蛛丝马迹，脚步不停，四处探查，半点不知疲惫。

　　可怜韩彩青一介寻常姑娘，白日走路耗力，下午紧绷心神，傍晚又全程陪跑，硬生生从夕阳西下熬到夜深人静。

　　她此刻眼皮重得像坠了两块沉甸甸的铅块，脑袋昏沉发懵，整个人都处于随时能闭眼昏睡的状态，浑身的力气都被漫长的等待耗得一干二净。

　　贺庚明早看出她困倦至极，却因今夜要守线蹲人，不便提前离去。方才他已然拿出大理寺令牌，和酒楼老板低声打过招呼。令牌一出，万事通行，老板哪里敢有半分异议，当即恭敬应下，将二楼整片区域悄悄清空，留作他们所用，安静隐秘，无人打扰。

　　原本老板见夜深人静，劝众人暂且散去、明日再来蹲守，却偏偏有人不肯走。

　　清风自始至终执意相随，半步不肯离开。

　　她依旧是傍晚那一身雅致衣裙，只是面上温婉笑意早已淡去，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郁结，安安静静立在角落，不言不语，却固执地守在这里，目光时不时飘向贺庚明的方向，半点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赶也赶不得，劝也劝不动，众人只能任由她跟着。

　　夜深露重，倦意翻涌。

　　韩彩青实在撑不住了，双腿酸胀发软，再也站不稳，索性顺势挪到一旁的木椅上瘫坐下来。

　　实木椅子微凉，却格外让人安心，刚一落座，铺天盖地的困意瞬间席卷全身，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脑袋一点一点的，眼底的睡意几乎要溢出来，喉咙微微发痒，抬手捂住嘴，结结实实打了个哈欠。

　　眉眼弯起，眼尾泛红，水汽氤氲，整个人蔫哒哒的，困倦模样一览无余。

　　一旁立着的贺庚明瞥见她这副模样，清冷紧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褪去了查案时的锐利严肃，嗓音放得极低极轻，带着温柔的纵容：“困了你就先睡一会儿，这里安全，不必硬撑。”

　　韩彩青脑子已经半昏半沉，意识模模糊糊，仅剩一点倔强撑着，不想拖两人后腿，也不想错过今夜关键线索。

　　她轻轻摇了摇头，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语气软乎乎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与困意，含糊不清：“不用……我不困……还能等……”

　　嘴硬的话音刚落，下一秒，脑袋轻轻一歪，彻底扛不住汹涌的困意，直接睡了过去。

　　前一秒还强撑着嘴硬逞强，后一秒秒睡，速度快得毫无过渡，堪称一秒入定。

　　贺庚明：“……”

　　他静静垂眸看着怀里瞬间熟睡的人，眸底满是无奈，又藏着藏不住的温柔笑意，低低吐出一口气。

　　真是个嘴硬又可爱的小丫头。

　　方才还逞强说不困，转眼就睡得人事不知，小小的一团缩在椅子里，眉眼舒展，呼吸均匀绵长，全然卸下了白日所有的紧绷与疲惫。

　　夜色静谧，周遭无声，贺庚明生怕她歪着头睡得不舒服、脖颈发酸，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伸出长臂，微微一带，便稳稳将人揽进了自己怀里。

　　温热宽阔的胸膛稳稳托住她的身形，力道温柔克制，半点不曾惊扰她的睡梦。

　　怀里的人睡得极沉，下意识循着温暖的力道，微微蹭了蹭他的衣襟，像只寻到安稳归宿的小猫儿，乖巧极了，脑袋轻轻靠稳，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睡得愈发安稳香甜。

　　一旁全程旁观的周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堪称现场吃瓜看戏第一人。

　　他眼观鼻鼻观心，十分识趣，半点不打扰二人的静谧氛围，默默抬脚，悄无声息地退到楼下回廊值守。

　　成年人的温柔缱绻，旁人不便掺和，主动退场才是最高情商的选择。

　　角落的清风立在阴影里，从头看到尾，从头到脚，每一个细节都未曾错过。

　　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心口堵得又闷又胀，酸涩、不甘、委屈层层堆叠，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她今夜执意留下，本是抱着一丝渺茫的念想，总想再多看贺庚明几眼，总想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总想寻到一丝自己与众不同的可能。

　　可眼前的画面，温柔缱绻，默契十足，是她穷尽多年也求不来的温情。

　　贺庚明素来清冷寡淡、疏离淡漠，对谁都是公事公办、不近人情，唯独对韩彩青，藏着这般极致的温柔与纵容。

　　连睡觉都要亲自护着，连片刻困倦都满心疼惜。

　　清风死死攥紧指尖，心口的郁气无处发泄，低头瞥见脚边几丛鲜嫩野草，弯腰一把狠狠拔起。

　　指尖用力，将青草根茎枝叶一点点狠狠撕碎、揉烂，碎草屑簌簌落在地上，如同她此刻破碎不堪的心境。

　　凭什么。

　　凭什么韩彩青可以肆意撒娇、肆意困倦、肆意被人妥帖安放、万般偏爱。

　　而她只能站在暗处，眼睁睁看着，连一丝插足的资格都没有，满心委屈无处诉说。

　　无声的较劲，酸涩的嫉妒，全都撒在了无辜的野草身上。

　　夜越来越深，时辰悄然推移，很快便到了亥时过半。

　　就在周遭寂静无声、唯有清风暗自郁结、韩彩青安然熟睡之时，楼下忽然传来几声沉稳有序的脚步声，伴着刻意压低的交谈声，由远及近，缓缓朝着二楼走来。

　　来人步伐规整，气息收敛，行走间自带一股常年行事谨慎的沉稳，明显是刻意低调、避人耳目，却又目标明确，径直朝着这间空置的二楼雅间而来。

　　贺庚明原本松弛温柔的眼神瞬间骤变。

　　眼底的温柔宠溺尽数褪去，瞬间覆上大理寺少卿独有的锐利、冷静与警觉，周身气场瞬间收紧，锋芒暗藏，不动声色地护住怀中熟睡的人。

　　他凝神细听，精准捕捉到门外的动静，清楚目标已然就位，等待许久的鱼儿，终于上钩了。

　　漫长又枯燥的熬夜蹲守，果然没有白费。

　　整整几个时辰的枯坐等候、耐心蛰伏，终于等到了关键时刻，所有疲惫在此刻尽数消散。

　　脚步声停在雅间门外，紧接着，几道黑影推门而入，稳稳走进了这间早已被贺庚明提前清空的二楼雅间。

　　时机，刚刚好。

　　贺庚明垂眸，看着怀里睡得正香、毫无防备的小姑娘，低头贴近她耳畔，压低嗓音，轻声温和唤她：“彩青，醒醒。”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轻柔的呼唤穿透沉沉睡意，落入朦胧的意识里。

　　熟睡中的韩彩青猛地一颤，睫羽轻抖，迷茫地睁开惺忪睡眼。

　　她还没彻底从梦乡回过神来，脑子一片空白，眼神懵懵懂懂，眼底满是刚睡醒的雾气，软绵绵地应声：“啊？什么？”

　　声音软糯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迷迷糊糊，全然不知此刻已然迎来关键转机，还停留在昏沉的睡意里，懵懂又可爱。

　　夜色深沉，雅间之内暗流涌动，闯入者尚不知自己早已落入天罗地网。

　　一场蛰伏整夜的探查，就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