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 34 章 人前万般风 ...
-
午后日头西斜,暖光褪去了正午的炽烈,余下一层温吞的薄暖,铺洒在城郊的青石长路上。
柳家旧宅地处城郊荒野,四周无车马通行,唯有蜿蜒崎岖的石板路连通城内。
方才三人从密道脱身,又在老宅中厘清林喻素尘封的身世秘辛,耽搁了许久,回城无路可乘,只能循着青石步道,缓步步行而归。
一路无人言语。
周煜揣着那几张记载柳家旧事的纸页,妥帖收在怀中,神色沉静,还在暗自复盘十八年前太后召柳母入宫、柳家覆灭的层层疑点。
贺庚明步履从容,身姿挺拔如松,素来清冷的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沉敛,周身疏离的气场让沿途零星路人皆不敢侧目。
唯独韩彩青,一路走得有些心不在焉。
林喻素是柳禾岸、是柳家唯一遗孤的真相,始终盘踞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九天前焚香结拜的赤诚、昨日来莫名的疏离、对方眼底藏不住的隐忍与无奈,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交织,酸涩与怅然缠缠绕绕,让她心绪纷繁,久久无法平静。
三人步伐不疾不徐,一路从城郊走到城内街市,天色渐晚,恰逢日暮饭点。
白日喧闹的街市愈发烟火鼎盛,人声鼎沸,沿街酒楼茶肆座无虚席,炊烟袅袅,酒香与饭菜香气交织弥漫在晚风里。
整条长街车水马龙,往来食客络绎不绝,而城中最负盛名的麒御酒楼,更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一派热闹繁盛之景。
远远望去,麒御酒楼朱红鎏金的门楼气派恢弘,高悬的烫金牌匾在暮色里熠熠生辉,两层楼阁灯火初上,窗棂大开,满座宾客的说笑声、碰杯声、谈笑声层层叠叠,隔着老远便能清晰听见。
酒楼正门处,立着一道纤柔窈窕的身影。
正是清风。
今日的清风特意精心梳洗打扮过一身行头。身着月白绣兰的轻纱罗裙,鬓边簪着一支细碎珍珠流苏步摇,乌发如云,眉眼含娇,身姿娉婷婀娜。她本就是麒御酒楼最负盛名的花魁,容貌绝色,身段温婉,往门口静静一站,便自成一道风景。
往来进出酒楼的宾客,无论文人雅士、富商权贵,路过时皆会下意识驻足侧目,目光流连,低声赞叹,无数艳羡倾慕的视线纷纷落在她身上。
这般众星捧月的光景,让清风心底原本盛着满满的雀跃与得意。
她今日本是心情极好。
只可惜,这份愉悦,在看见迎面走来的韩彩青那一刻,瞬间碎裂殆尽,荡然无存。
正午时分那一幕难堪又刺耳的画面,如同刻骨铭心的烙印,骤然席卷脑海,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方才,分毫未减。
正午的麒御酒楼雅间,窗明几净,暖风习习。她素来不惧旁人眼光,仗着外界人人传颂她与贺庚明相知相熟、互为知己的传闻,坦然自若地坐在贺庚明身侧,语气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轻声询问他近日起居、办案可否辛劳。
她本以为这般亲近的姿态,是旁人默认、无人敢置喙的默契。
可她万万没想到,身侧不远处的韩彩青,彼时安静立在一旁,看似温顺无害,眼底却藏着凛冽寒意。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韩彩青五指微收,单手握着一双精致竹筷,只听“咔哒”一声清脆脆响,坚硬的竹筷竟被她徒手生生折断。
断裂的筷节坠落在桌案上,细微的声响落在寂静的雅间里,格外刺耳。
清风当时心头便是一凛,下意识转头望去。
只见韩彩青眉眼微眯,唇角勾着一抹浅浅的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凉淡又锋利,字字句句轻柔,却字字扎心:“听说清风姑娘是麒御酒楼头牌花魁,盛名传遍京城,在我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当众被人轻贱嘲讽,清风素来骄傲的心瞬间被刺痛,哪里忍得下去。她当即沉下脸色,愤然回嘴,字字铿锵,搬出自己最大的底气——她与贺庚明的情谊。
她告诉韩彩青,她与贺庚明相识多年,惺惺相惜,是京城人人称道、无人不知的知己,是旁人比不了的亲近。
她原以为这番话足以压下对方的气焰,让这个不知从何处来、无家世无背景的山野丫头知难而退。
可韩彩青只是淡淡一笑,神色从容,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辩驳的笃定,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骄傲:“我并不觉得,堂堂大理寺少卿,会娶一位酒楼青女为妻。”
无人知晓她的难堪,无人见证她的挫败,按理说,此事便可悄然翻篇。
可从正午到此刻,数个时辰过去,那句话始终盘旋在她心底,反复回响,日夜纠缠,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最不堪的现实。
是啊。
堂堂身居高位、清正端方、前途无量的大理寺少卿贺庚明,家世清正,风骨凛然,是京城无数名门贵女倾心爱慕的良人,怎么可能、怎么会娶一个出身风尘、寄身酒楼的青女为妻?
旁人传颂的知己情谊,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的念想,是世人闲来无事的闲谈玩笑。
唯有韩彩青,一语道破真相,撕开了她所有虚妄的荣光,戳破了她自欺多年的美梦。
凭什么?
清风望着前方,眼底翻涌着无尽的不甘与委屈,心口堵得发闷,酸涩胀痛。
韩彩青看起来平平无奇,无绝世才情,来路普通,宛若山野间随处可见的平凡丫头,可偏偏,她是贺庚明名正言顺、早已定下的未婚妻。
是那个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匹配他的身份家世,能被他护在身后,能名正言顺相伴一生的人。
而她清风,空有绝世容貌,空有满城盛名,空有多年相伴的情谊,终究出身低微,一生都只能站在尘埃里,只能远远仰望,连一丝名分、一丝可能都没有。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一无所有的山野丫头,能稳稳拥有她求而不得、念想多年的一切?
暮色晚风轻轻拂过,吹动她鬓边流苏微微晃动,原本被众人倾慕的得意全然消散,只剩下满心酸涩、屈辱与不甘。
她远远看着三人步步走近。
贺庚明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与生俱来的清冷贵气,在熙攘的人潮中依旧耀眼夺目,无人能及。他目光平视前方,神色淡漠疏离,自始至终,视线都未曾落在她身上半分。
他身侧的韩彩青,步履轻盈,眉眼沉静,纵然一身素衣,站在他身旁却从容坦荡,不卑不亢,自带安稳底气。
这般郎才女貌、般配至极的画面,深深刺疼了清风的双眼。
周遭依旧有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赞叹她的容貌风姿,可这些目光此刻只让她觉得无比讽刺。所有的光鲜亮丽都是空的,所有的盛名追捧都是假的。
人前万般风光,终究抵不过对方一句名正言顺。
心底积攒的委屈、不甘、酸涩与屈辱,在这一刻彻底冲破防线,轰然决堤。
她再也维持不住脸上温婉得体的笑意,眼底瞬间涌上温热的水汽,酸涩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不敢在人来人往的酒楼门口失态,不敢让满堂宾客看见麒御花魁落泪狼狈的模样,更不敢让迎面而来的贺庚明看见她的脆弱与失态。
不等三人走近,她猛地转过头,死死咬住下唇,强忍喉头的哽咽,仓促侧身,快步转身躲向酒楼内侧的廊下。
下一瞬,温热的泪水终于失控滚落,砸在衣襟之上,细碎无声。
热闹喧嚣依旧在身后翻涌,人声鼎沸,灯火璀璨,可这满城热闹,万千风光,从此再也入不了她的眼、暖不了她的心。
当真,气煞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