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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雾生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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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肆内的安静是凝滞的,窗外浓稠白雾死死裹住整片街巷,流动的时序到了这里便彻底停下,外界风啸、裂隙震颤的声响一丝都透不进来。游行端正坐在木凳上,全身刻意放得松弛,却又处处透着拘谨,呼吸压得极轻,时时刻刻约束着体内流转的渡隙本源之力,唯恐稍有外泄,再度震裂地面本就细微蔓延的石缝,惹宿简不悦。
方才一番闲谈收尾,两人之间短暂缓和的气氛重新归于平淡。宿简伏在案前翻阅古籍,指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断断续续,成了整间屋子唯一的动静。游行无事可做,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一排排高耸书架上,心里反复盘算着剩下半日休整时间过后,自己离开静土之后的前路。他穿梭时空裂隙漂泊已久,早已习惯居无定所,可这短暂安稳的落脚处,反倒让他生出几分难得的松弛,也连带生出些许说不清的不舍。
宿简看似一门心思埋首书卷,心神却并未全然与世隔绝,眼角余光总会不经意掠过身侧的游行。千年独守书肆,他早已适应孤身度日,方才被游行接连搭话时,只觉得聒噪扰心,可此刻对方长时间一言不发,周遭死寂压上来,他心底又莫名生出一点别扭的空落。几番犹豫之后,他没有率先开口,任由沉默继续蔓延。
僵持许久,游行终究耐不住漫长沉寂,轻轻侧过头,轻声开口打破寂静:“你守着这间永恒书肆这么多年,日复一日对着满屋旧书,当真一点都不会觉得孤单吗?”
宿简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头都未曾抬起,语气平淡冷淡:“孤寂早已是常态,书中藏万古往事,历朝起落、时序悲欢尽在纸页之间,有万千旧人旧事相伴,谈不上孤单。”
游行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温和的执拗:“书页里的故事终究是定格的过往,是死的,没法同你闲谈,也没法感知你的心绪。哪怕偶尔拌嘴争执,有一个活生生的人说说话,也好过长久对着冰冷书卷度日。”
“短暂相伴皆是虚妄。”宿简合上手边古籍,抬眸看向游行,眸子清冷淡漠,“从前也有误入静土的过客登门逗留,或是求阅秘卷,或是暂避时序风暴,来时热忱攀谈,走时利落决绝,到最后只剩下一场转瞬即逝的交集。与其贪恋一时热闹,离别之后徒留心绪空落,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守着清净,不必沾染人情牵绊。”
游行听完默然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我常年在外奔波漂泊,一生都在寻找能够停靠片刻的安稳去处。你坐拥旁人求之不得的与世隔绝之地,却一心厌烦安稳束缚,我们二人的处境与心思,恰好截然相反。”
宿简静静打量着眼前的渡隙者。游行性子柔软包容,方才自己几番出言讥讽刁难,他从没有过半分恼怒,处处谨小慎微,明明掌握穿梭裂隙的特殊力量,行事却格外内敛退让。思忖片刻,宿简缓缓开口提点:“你心肠太软,太重人情羁绊,在危机四伏的时空裂隙之中,这是极大的软肋。往后独行赶路,很容易被旁人算计拖累,早晚要栽大亏。”
“我明白这个道理。”游行垂了垂眼睫,坦然接纳这番劝告,“只是性子与生俱来,很难强行更改。我见过太多渡隙者彼此猜忌厮杀,也见过绝境里相互扶持同行之人,下意识还是愿意待人留几分余地。”
两人对话到此再度停下,室内重新陷入安静。可没过多久,地面之下传来一阵细微绵长的震动,震颤幅度微弱,却连绵不止,原本细密的地砖裂痕,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向外延展。
游行浑身骤然一紧,下意识收拢全身灵力,慌忙转头看向宿简,语气带着几分局促慌乱:“不是我动的手脚,我一直安分坐着,根本没有调动自身力量。”
“我清楚并非你的缘故,不必慌张。”宿简神色瞬间沉敛下来,起身快步走到墙边开裂地砖旁,指尖轻贴石面,一缕清莹温润的时序灵力顺着指尖渗入地底探查片刻,他眉头缓缓蹙起,“静土结界自成闭环,千百年来根基稳固,极少出现这般内部震荡。异动源自书肆外围,浓雾底下,定然滋生了异常变故。”
宿简话音刚落,窗外常年凝滞不动的白雾骤然翻涌起来,原本平缓厚重的雾层疯狂盘旋涌动,裹挟着无数破碎扭曲的光阴残影,一缕阴冷阴诡的气息顺着门缝、窗缝丝丝缕缕钻进屋中,室内温度明显下沉,压抑感层层堆叠。
游行连忙起身走到宿简身侧,警惕地望向紧闭的木门,低声发问:“外头究竟是什么东西?是其他渡隙者循着我的气息追来了,还是大规模时空乱流侵蚀到静土边界了?”
“两种都不是。”宿简眸光审慎凝重,摇头否定猜测,“寻常时空乱流突破不了静土外层壁垒,普通渡隙者也没有胆子贸然窥探此地。这股气息目的性极强,刻意隐匿身形藏在浓雾深处偷听观望,方才我们两人所有对话,恐怕都已经落入对方耳目之中。”
游行心头一沉,顿时生出几分焦灼:“我只是意外误入此地休整,无意招惹是非,对方专门盯紧书肆,难道目标是我?”
“未必单单冲着你一人而来。”宿简缓步退至厅堂中央,周身缓缓铺开一层清透时序屏障,将整间书肆牢牢护住,“永恒书肆封存着整片时墟诸多时序秘录,一直被暗处觊觎已久,只是碍于静土法则威压,没人敢强行闯入。如今结界根基隐隐松动,又恰逢你这名渡隙者意外闯入,反倒给蛰伏在暗处的居心之人制造了可乘之机。”
门外雾浪翻腾得愈发汹涌,浓雾深处隐约浮现几道模糊飘忽的黑影,来回徘徊游走,忌惮书肆屏障不敢贸然冲撞,却也迟迟不肯抽身退走,沉沉的压迫感笼罩整片区域。
游行攥紧掌心,眉头紧锁,满心忧虑:“距离我原定动身离开的时间只剩小半日,外头有人一直守着堵截,我若是贸然出门,等同于自投罗网,进退都十分为难。”
宿简侧过头看向身旁神色焦虑的游行,语气褪去往日尖锐刻薄,多了几分权衡考量:“剩余半日时限之内,你安心留在书肆便可,有结界屏障隔绝阻拦,暗处之人破不开防护,伤不到你分毫。等时辰将至,我帮你彻底隐匿渡隙气息,找到一处雾气最为薄弱的边界缺口,护送你脱身离开。门外蛰伏的窥探者自有书肆壁垒牵制,你不必为此过度忧心。”
游行心中一暖,当即微微颔首道谢:“真的多谢你愿意出手帮我。之前我频频搭话打扰你静养,还屡次因为力量相冲震裂地砖,平白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本该是我亏欠于你。”
宿简淡淡斜睨他一眼,言语依旧疏离,却不再带着刺人的锋芒:“不必说这些客套话。你闯入静土已然既定事实,倘若放任你贸然出去落入圈套,引得外部时序紊乱冲撞静土根基,最终麻烦依旧会缠上永恒书肆,算不上纯粹好心帮你。”
嘴上说得冷漠疏离,宿简铺开的灵力屏障却愈发稳固厚实,细密的光纹层层叠叠缠绕门窗缝隙,死死隔绝外界窥探而来的阴冷气息,杜绝暗处之人偷听窥探的可能。
游行留意到他这番举动,心里清楚对方口是心非,嘴上计较利弊,行动上已然处处顾及自己的安危。他稍稍放宽心绪,却依旧没法彻底放下紧绷,目光时不时瞟向晃动不止的窗雾,忍不住再度开口:“你可看得出,外头蛰伏的究竟是什么来头?是别的觊觎秘录的修行者,还是被时序遗弃的墟影魔物?”
宿简凝神感知片刻外界浮动的气息,缓缓作答:“气息混杂隐晦,既有渡隙者独有的流光痕迹,又裹挟着几分被污浊时序侵蚀的戾气,暂时分辨不清具体身份。对方足够谨慎狡猾,始终躲在雾层深处不显露真身,就是怕被我顺势锁定位置,直面静土法则反噬。”
“那我们就一直被动僵持着吗?任由对方在外无休止蹲守?”游行不由得问道。
“贸然主动破开浓雾出击太过鲁莽。”宿简缓缓摇头,条理清晰分析局势,“一旦我抽身离开书肆屏障范围,屋内防护便会随之减弱,对方极有可能声东击西,趁机绕开防备潜入书肆,盗取封存的时序典籍。书肆是我的根基所在,万万不能冒这般风险。”
游行认真思索片刻,提出一个折中想法:“要不我尝试调动力量试探一番?我自身渡隙之力可以短暂穿透雾层,隐约探查对方大致动向,我会控制力度,保证不会冲击静土地基。”
宿简微微沉吟,斟酌利弊之后缓缓应允:“可以小范围试探,但切记收敛力量分寸,一旦察觉到危险立刻收回灵力,切勿逞强冒进,倘若引来对方全力反扑,局面会更加棘手。”
游行当即凝神屏息,指尖凝起一缕浅淡流转的流光,小心翼翼探出半寸,透过窗缝往外面浓雾延伸出去。流光刚刚渗入翻腾白雾之中,便骤然遭遇一股阴寒力量迎面冲撞,瞬间震颤不稳,险些直接溃散。游行连忙收力撤回指尖,气息微微起伏,神色凝重:“对方早有防备,在外布下了拦截屏障,我的探查之力根本渗透不深,只能确定人数不止一个,排布方位刻意包围了书肆正门方向。”
“果然早有预谋。”宿简面色沉静,对此并不意外,“他们算准你我二人共处一室,要么等着你半日之后出门动手截杀,要么慢慢消磨结界韧性,等待后续寻机伺机破局。”
游行眉头紧锁,满心担忧后续出路:“若是对方耗上几天几夜不肯撤离,结界持续被消磨损耗,会不会真的有被攻破的风险?”
“书肆核心结界根植整片静土本源,短时间内不会被攻破。”宿简语气平稳,底气十足,“只是长期对峙消耗,终究损耗根基,算不上长久之计。眼下最优方案,便是按原计划等你休整完毕,悄悄从侧方缺口脱身,打乱对方守株待兔的算计。只要你顺利离开此地,这群人失去目标,再耗下去也没有意义,多半会自行退去。”
游行轻轻点头,心绪稍稍安定下来,只是想到仓促相逢又要仓促别离,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怅然:“此番萍水相逢叨扰于你,脱身之后,往后大概再也没有踏入静土、与你碰面的机会了。”
宿简闻言沉默片刻,没有接下这番感伤的感慨,只是淡淡吐出一句:“相逢离别本就是时序常态,不必过分挂怀。你本就不属于这片凝滞天地,来去本就是理所应当。”
话音落下,周遭环境再次陷入安静。游行靠在凳上闭目调息,一边休养连日奔波耗损的灵力,一边留意门外雾潮动静,不敢彻底放松警惕。宿简则回到长案边,一手维持结界运转,一手随手翻检古籍,看似从容闲适,实则分出大半心神紧盯外围异动,防备暗处之人突然发难。
窗外浓雾翻涌此起彼伏,黑影始终徘徊不去,阴寒气息断断续续试探冲撞门窗屏障,每一次撞击都令光幕轻轻震颤,在无声拉扯之间,一点点拉扯着紧绷的局势。原本约定好半日之后平和别离的简单局面,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暗中窥探彻底打乱。一场藏在时光夹缝里的暗流风波悄然成型,两个本只该短暂交集的人,被意外裹挟在一起,前路变得扑朔迷离。
游行中途睁开眼,看着宿简沉静淡漠的侧颜,犹豫再三,还是轻声开口:“倘若后续我脱身途中遭遇伏击,你会不会出手相助?我明白你不想掺和外界纷争,只是此刻难免心生忐忑。”
宿简抬眼看向他,沉默几秒,给出一句折中答复:“我会守在边界缺口近处,帮你遮掩气息、阻拦第一波突袭,能不能彻底摆脱追兵,终究要看你自身应变与本事。我不会为了你主动与那群人死斗,没必要为一场短暂交集,给永恒书肆招惹长久祸患。”
游行理解他的顾虑,释然一笑:“这样已然足够,我不会强求你卷入是非之中,能得你出手掩护脱身,已是莫大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