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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闲语添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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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行端坐在木凳上，身姿端正，连指尖都安分地收在膝头。他刻意压下周身流转的莹光，只留极淡一层萦绕身侧，尽力降低对这片静土的影响。屋内气氛安静，唯有宿简翻动书页的轻响断断续续响起，单调却也成了此刻唯一的动静。
窗外浓雾始终不散，凝滞的天光铺满整间书肆。游行静坐片刻，周身奔波带来的倦意慢慢涌上来，眼皮微微发沉。他不敢真的睡去，只是望着朦胧雾色出神，半晌后又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寂。
“这里的雾，永远都不会散吗？”
宿简视线未离书卷，语气冷淡，惜字如金。
“嗯。”
简短一个字，带着明显不愿多言的疏离。游行也察觉到对方的态度，却没有就此闭口，轻声接着说道：“外面的雾会跟着流光游走，形态日日不同，不像这里，千年都是一个模样。”
“花哨罢了。”宿简淡淡嗤了句，“变来变去，也躲不开崩塌离散，有何趣味。”
游行愣了愣，低声辩解：“至少……不会一直这般沉闷。”
宿简终于抬眼，冷眸扫过他，话语带着几分不耐。
“嫌闷便早些离开，没人留你。”
这话直白又尖锐，游行耳尖微微一红，不再继续争辩，乖乖低下头。他知晓对方性子冷淡毒舌，并非刻意刁难，只是天生这般拒人千里。片刻后，他想起沿途见闻，又忍不住试探着搭话。
“我一路过来，见过不少空荡的屋舍，想必也有渡隙者没能撑过灾变。你们静土安稳，想来从不会遭遇这些。”
“安稳是枷锁，不是福利。”宿简合上书卷，指尖轻点桌面，神色冷然，“我们困于此地，看遍岁月静止，和被困在牢笼里等死，区别不大。”
游行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接话。他漂泊在外，日日渴求安稳，而坐拥安稳的人，却满心厌倦。两种截然不同的处境，终究无法真正相互理解。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游行坐得久了，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肩头，动作轻柔缓慢。即便如此，地面依旧传来一丝极浅的震动，石下裂痕又微微延展。
他当即停下动作，神色局促地看向宿简。
“又影响到你了，抱歉。”
“记性倒是差得很。”宿简眉峰微蹙，语气毫不客气，“再三提醒，依旧随意动作。”
“我会更加小心的。”游行连忙收紧肢体，连呼吸都放得更轻，模样温顺又拘谨。
宿简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底的不耐淡了几分。千百年独守书肆，耳边常年寂静无声，如今有人相伴闲谈，纵使言语算不上投机，也比终日对着满架冷书要好。他沉默片刻，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锋芒。
“安分坐着便好，不必如惊弓之鸟。”
游行闻言松了口气，浅浅笑了笑。暖融融的光线落在他眉眼间，柔和了一路行旅的疲惫。他目光落在一排排古籍之上，好奇问道：“这些书，都记载着过往旧事吗？”
“大半皆是。”宿简随口应道。
“可以讲一段给我听听吗？”游行眼中泛起期待，“我四处奔走，少有机会静下心听闻旧闻。”
宿简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闲来无事，还要陪你讲故事？你倒是会使唤人。”
“我只是好奇而已。”游行语气软了几分，没有因为对方的冷言而退缩，“若是你不愿，也没关系。”
宿简望着他温顺退让的模样，顿了顿，终究没有直接回绝。他随手抽出身侧一卷古籍，摊开在案上。
“只讲一段，听完安分待着，别再频频出声打扰。”
“好。”游行立刻端正坐姿，认真地望过去。
宿简目光落在古朴字迹上，语速平缓，字句简洁，没有多余渲染。他讲述的是早年两族尚且有往来的旧事，那时时空裂隙尚未泛滥，渡隙者偶尔会途经静土，双方虽习性相悖，却也能短暂相处。只是岁月流转，天地法则愈发严苛，两族交集才渐渐断绝。
短短一段往事，寥寥数语便已讲完。游行听得入神，待话音落下，轻声感慨：“原来以前，大家还能正常来往。如今法则相斥越来越重，连短暂停留都成了麻烦。”
“世事本就无常。”宿简合上书卷，“昔日光景，早已作古，多想无益。”
“也是。”游行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他想起前路未知的风险，想起无数流离的同伴，情绪微微低落。
宿简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淡淡开口：“不过是前路难行，便面露颓色？这般心性，也敢日日穿梭裂隙。”
“不是胆怯。”游行轻声解释，“只是偶尔会觉得疲惫。一直往前走，却永远不知道终点在何处。”
“既然选择前行，便该承担所有结果。”宿简言语锋利，“抱怨疲惫，改变不了任何现状。”
游行知晓对方说得在理，不再辩解，只是安静地望向窗外。雾气悠悠浮动，这片永恒不变的天地，像是一处短暂的避风港，让他暂时放下了赶路的焦躁。
时间缓缓流逝，书肆内一冷一柔，一问一答。宿简话少，句句犀利高冷，从不会刻意迁就；游行性子温和，即便屡屡被言语刺到，也始终保持着分寸，不多争辩。
期间游行几次想要起身活动，一想到相克的法则，又硬生生按捺住动作。宿简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却也默许了他偶尔轻微的挪动，不再次次出言苛责。
“你打算待到何时？”许久之后，宿简率先发问。
游行回过神，想了想，答道：“待到体力恢复便离开，大概还要半日光景。”
“半日。”宿简低声重复一遍，眸色微动，“也算短暂。”
“叨扰你这么久，实在过意不去。”游行面露歉意。
“事已至此，多说无用。”宿简摆了摆手，语气冷淡，“趁这段时间好好歇息，离开之后，便不要再贸然闯入静土。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我记住了。”游行应声。他心里清楚，此番一别，再想踏入这片安宁之地，怕是难上加难。心底悄然生出一丝不舍，却也明白宿命如此，强求不得。
屋内重归安静。宿简继续翻看古籍，游行静坐一旁，偶尔抬眼看看对方清冷的侧影，或是望向门外不散的浓雾。
凝滞的时光里，一缕漂泊的流光短暂停靠在沉寂的书堂。彼此习性相悖，言语常有针锋相对，可这一段意外的相伴，已然在两人心底，留下了不一样的印记。
没人知晓半日之后的离别，会是彻底的分道扬镳，还是命运埋下的又一处伏笔。浓雾封锁街巷，书肆内外，依旧是万古不变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