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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关于不小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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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晃眼,暖洋洋得催人欲睡。
干燥的风中有浅淡的腥气。
更多是凯旋后城镇中的油脂、香料的味道。
少年着单衣,盘坐在山丘上,极目远眺,若有所思。
“你不高兴?”
忍冬的脚步轻得像山鬼,冷不丁的出声吓了云铮一跳。
她不知何时攀上了城边的小小山丘,拢起裙子坐下,戳了戳云铮怀里软绵绵的羊羔。
这次出征,他表现不错,一列小队先行破路,甚至得到了太守的首肯。
喉结滚动,云铮移开视线:“我没有。”
她不信邪地掰过他的脸,犀利地望着。
只一刻,他便败下阵来。
他抚摸着怀中云絮般的小羊,小羊颤了颤嘴皮,看着有些滑稽:“就是觉得,这次赢得太轻易了些。”
“是啊,小打小闹。”她托腮,丝毫不抬举:“而且,军粮还没有押送过来。”
她扯了根草,胡乱绕在指尖,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方寸大乱。
年初,王太后病逝,由王长子继位。
不同于王太后雷厉风行、锐意进取的风格,新王对于战事的态度暧昧许多。
军粮延迟半月未至,反倒是都城中一些风言风语飘了过来。
譬如,武乱国祚。
“你信鬼神吗?”云铮问忍冬。
“你们出征的时候我就会很尊敬,但是方士敢说点不好的,我就会想,去他的,还是得靠我们自己。”忍冬想了想,忽然思路绕道想起个趣事:“阿娘之前找了个不靠谱的方士,合了我们八字,你知道吗,他居然说……”
话音未落,被他结结实实地捂住了嘴。
“别说。”他恳求道:“不吉利。”
忍冬敛去了笑意,问:“那你信吗,武乱国祚?”
云铮欲言又止,末了只肃然而平静地直视她:“这不是能交付鬼神之事。”
忍冬的父亲是守城主将,云铮的父亲为其裨将。
他们刚能走路便学习骑马,开蒙的年纪掌握的是骑射。
于他们可选项实在不多。
忍冬心知肚明,云铮大概并不是那么适合战场。
他很柔善。
第一次沾血时惶惑不安,若非忍冬机警,怕是会憋出毛病。
好在也很明达。
一次,两次,三次……从不忍变为坦然。
北防的大多数人都是这样。
生于战场,依赖战争,不管面上是无畏、浪荡、怯懦、麻木,大家打从心眼里都是厌恶战争的。
但是一个国家,一个王朝,有绝不能让渡的原则与底线。
他们这帮人便是立于交界之地,生来便有向前搏杀的使命。
“如果,”
忍冬将手里已被蹂躏成一团的草叶丢出去:
“如果连前线拼杀的我们都不怕的话,我真的不明白,那些贵人凭什么躲在鬼神后面,逃避这些。”
她托腮:“主动权在手里,才更应该无所畏惧,不是吗?”
云铮没接话,只是定定地望着她,目光灼灼好似明星。
“是啊,忍冬大将军。”他莞尔。
忍冬瞪了他一眼,先用巧劲令对方门户洞开,再找准时机,伸手将他哈倒在地。
“如果有下辈子,”他笑着躲着她的手,揽住她的腰:“换你做大将军。”
“也行,”忍冬答得飞快,顺手揩油,抚过少年光洁的额头和挺直的鼻梁,嘻嘻哈哈:“到时候记得来找我。”
十日后,军粮依旧未至。
太守先后遣三波人往内地打探情况,却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出城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太守不得不下令封锁城池。
两月后,北防几乎弹尽粮绝。
也是在此时,北国举兵南下,大肆攻城。
……
对于那场战役,女若本能地忘了很多事。
只记得城墙下总是弥漫着烟尘弥漫,不辨天色。
还有饥饿。
永远吃不饱的饥饿和永远不敢吃饱的紧张。
□□上的痛苦已然模糊,这份饥饿却深深烙印在脑海里。
此刻约莫子时过半。
她突然有些想吃东西。
其实此时并不怎么饿。
只是心中发慌,需要转移点注意力。
她就着黑暗慢慢走向厨房,视线并不怎么受限。
也是因为她夜行生物一般的悄无声息,姜仪一时并未察觉她的靠近。
夜里正是鬼鬼祟祟的时刻。
姜仪披着单衣,正在嘱咐心腹将新拟的文书送往王都:“……本月账目,务必亲自替换,若有意外,便去找……”他顿了一顿,瞥见披发拢袖的女子直奔厨房。
他嘱托完,跟上她:“怎么不找侍女?”
女若只觉得对方阴魂不散,鸵鸟般专心翻箱倒柜:“就随便垫垫。”
他有些不放心:“方才我是在交托王都的事务……真是一刻都离不开人呢。”
女若扫了他一眼:“我又没问什么,你不用心虚。”
姜仪一顿,丝滑地换了个话题:“为什么不接长公主的帖子?”
女若随便拿调料冲了点汤水,搅匀:“我心情不好,恐怕冲撞了贵人。”
姜仪:“你见到了山君?”
女若没搭话,抿了一口汤水,滋味很复杂。
姜仪笑说:“前段时间摸长公主府情况的时候,听到个有趣的传闻,说这个面首是七年前接入府的,那会半死不活,大家都猜是不是从北边逃过来的。”
女若不理他,专心品味自己那碗刷锅水一样的调料汤。
舌尖很苦涩,先暖流下去,胃部虚幻的灼烧感淡了许多。
姜仪观察她的神色,继续道:“听说他会唱军歌?是逃兵?你认识……”
女若猛地扭过头,呛声道:“方才你送去的文书,可是假账?看着卷宗包裹是官制样式,一定要亲自送过去,想来是不能为他人知晓——姜大人,你胆子好大呀。”
姜仪的眼神蓦地沉了下来,他摸摸腰侧,没挂佩剑。
两个人无声地对峙着。
女若挑衅地翻了个白眼:“我不多问,你又何必逼我呢。”
姜仪沉默良久,平静解释说:“确如你所说,我命人送去王都的是本月账簿,且如你从前揣测所言,我挪用了王上用以鬼神祭祀的款项,堵住了宫中那群方士敛财的途径,他们吹风数月,王上应已经有所觉察,此次寻访仙人恐怕就是个处置我的借口……”
女若慌忙捂住他的嘴:“我不想听啊。”
姜仪挣开她的手,一个闪避,追着她耳朵念叨:“所以我希望能通过巴结长公主,说服王上不要追查,最好从她这弄些银钱平账……”
女若捂住耳朵:“这是‘一些’银钱能解决的吗……你先住嘴!!”
姜仪不依不饶:“至于我挪用的款项呢,王上绝对猜不到我用来干什么了。”他露出点得意的笑容。
女若面上浮现出绝望,眼瞅着此人嘴巴像鱼一样一张一合,缓慢而清晰地陈述道:
“囤积粮草,招兵买马。”
“嘶——”
想过姜仪莽,没想到他这么莽。
女若在片刻的错乱后,猛猛灌了口调料水,纠正道:
“关于你这个行为,在史书上还有种说法。”
她面带探究:
“这叫有不臣之心。”
姜仪摊手反诘:“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其中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计深远。这铜水铁浆,不用来铸造兵器,难不成等他国来犯时,真要躲于鼎下做瓮中之鳖吗?”
见女若不置可否,他试探道:“你历经北防之战……”
女若扫了他一眼,没驳斥。
他笑笑,继续说:“便知北国所图甚大,谁真能容忍如今割地求和、养虎为患?”
“你缺多少钱?”女若问。
姜仪报了个数。
女若震惊了一瞬,反应过来:“你同党不少。”
姜仪义正词严:“胡说什么呢!此事皆系我一人所为。”
女若看傻子一般看他:“还诓人!这么大的数,怎么可能一时从一处的账上出来?而看你年纪轻轻,才在这位上待了多久?恐怕是击鼓传花,腾挪补缺,旁地儿的账项管的比这虚无缥缈的鬼神之税要严得多,才让这烫手的山芋落你手里了。”这肥水位置落在这么年轻的姜仪的身上,说不定本来便是找他来兜底担责的……但姜仪自己都将挪用钱财的事情揽身上,女若自然没有立场说出这样比较邪恶的揣测。
姜仪讪笑。
女若想了想:“只是这么大的数,哪怕富裕如长公主,也不能轻易支出。”
姜仪道:“下半年不得不做的祭祀,便是秋日社稷祭祀,先把那混将过去便好。”他重估了个小许多的数。
女若:“起码翻倍,你刚说王上已生疑窦,恐怕会平地生事;保守起见,算三倍;虽然依旧是天文数字,至少不是痴人说梦了。”但她依旧疑虑:“除了平账,难道你们没做其他的打算吗?”
姜仪:“……清君侧,干掉蛊惑君王的巫师,让一切回到正轨。”
女若嗤笑:“真心话?”
姜仪抿嘴不语。
女若也不追问,沉默片刻。
她想也许是命运使然呢。
让她机缘巧合逃出围猎场,又让她虎口余生,说不定冥冥中真的有神祇听到了她的祈愿。
她语气柔和了一些,拍拍姜仪:“别挂着脸了,既然已经在长公主跟前露了脸,我们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给今夜交心单方面画了个圆满的句号。
但姜仪拉住她,清亮的眼眸无声地谴责。
“行行行,怕了你了。”女若摸了摸鼻子,言简意赅地说:“我是北防人,经历了北防之战,全家只剩我一个。”
姜仪显然不买账:“太敷衍了吧!”
女若摊手:“天作证我没说假话。”
姜仪一针见血:“你认识山君?他也是北防人?”
女若:“……认识。”
姜仪:“里应外合,不愁不能对症下药——”
“他……先不说他。”女若挠挠头,岔过话题:“近期先搁置一下长公主府那里,越是不上赶着亲近,才能越显诚意。”
姜仪点头称是,心里却在暗想,不日要找个机会见一见那个面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