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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关于差点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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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中的水冒了几个泡。
村民下意识舔了舔嘴唇,眼神刀子般逡巡在刚抓到的人身上。
方士平丘挣扎了一下,手脚传来针刺般的麻痹感。
他叹了口气,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倚靠着身后的红衣文士,看着燃烧正旺的篝火:“姜仪,你说句实话,你动了多少祭祀钱?”
清风朗月般的文士眼皮都没抬:“没动。”
平丘急了:“真没?那今年提的开庙、建坛、塑像,怎么没应几个?王上又怎么好端端让你来这荒僻北地寻神?寻不着是心不诚,寻着了紧跟着就是大祭,横竖都得拿钱,这明晃晃是清算啊!你等着吧!”
姜仪义正词严:“活人花那些钱做甚?再说现在也还没到被审问的时候……”
平丘猛地坐起来,举着被绑缚的双手,不依不饶:“都这般田地了,真不能让我死个明白?”平素没个正形的狐狸眼没了笑意,倒显出几分蔫吧的苦楚。
姜仪移目:“也就……动了五成吧。”
官位一般,胆子就不一般。
平丘很想掐自己的人中,但手正被紧紧绑缚着。
按如今大王虔诚的性子,举国税收三成用以侍上国,二成用以祭祀天地鬼神,举国各项杂项开支加起来也就五成。
而旁边这位以“省察克己”闻名的使君,抬抬手便漏出去一国近一成的收入!
莽夫!赤裸裸的莽夫!
“还是杀了我吧。”他仰面倒去。
村中的老者:“正好,水开了,宰羊吧。”
村民提溜起倒地的平丘,拿刀比划了比划。
平丘尖叫着后退:“我说着玩的,没让你现在宰!”
村民充耳不闻,只是惋惜:“平日吃那么好,也没见能多出两斤肉。”
老者摇头:“有旁家的吃不错了!”
他走到两人跟前,因是自己将二人诓骗来的缘故,拜了又拜,然后念起了往生的经文。
姜仪扭头看向平丘:“大王的教诲真是深入民间,饭都吃不饱,还会念经。”
平丘很绝望:“可这经他妈的全是我瞎编的。”
姜仪哈哈大笑。
村民按住平丘,迫使他露出脖颈。
平丘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惨到按住他的人手都有些于心不忍:“叔,真的要……”
老人原本慈祥的脸上显露出绝望的狰狞:“一村人总要吃点什么,那吃你家的羊?”
那人不再言语。
老人逼近了些,举起屠刀,他仿佛在告诫天地般笃定地重复着:
“这是羊!是牛!”
嘶哑的声音在旷野里回荡。
眼下刚入夜。
身处远离村庄的空地,耳畔只有风声。
触目仅一面断崖,上杂生些蓬草。
这次真要牺牲了。
成牺,成牲。
平丘混乱地想。
心中诸多鬼神全然废物,谁来救他便是天皇老子。
也是在这一刻,起风了。
飞沙走石,混乱一片。
刀终究没有落下。
村民如沸水入油般散开。
因为断崖之上一只虎正灵巧缓慢地踏下步子。
怪异。
姜仪愣愣地直视着。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惧怕。
入此地数日,未曾见过飞禽走兽,入目不过是些残枝。
何以会在荒原间有虎?
他定了定神,发现虎脊上有个人形。
披着怪异的兽皮,带着树皮制成的面具,像虎一般匍匐在野兽的脊背上,与虎一同盘亘在他与平丘身前。
姜仪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视线。
明明对方没什么动作幅度,五官也被遮挡着,坐骑步履从容,但他确信对方在观察,在试探。
这是意外的闯入者。
村民哆嗦着,抓住刀,重新逼近着。
精瘦的虎弓着腰,也在等待身上的人发号施令。
“我曾听说,本地有山精引路,”
老者舔了舔嘴唇,艰难道:
“但不管你是什么,不能全部给你。”
“若真是山精,就给条活路吧。”
那个怪人嗤笑了一声,忽然举起手。
山林间除了风声,一阵越发急促的“鼓点”隐隐传来。
姜仪闭上眼,逼迫自己镇静下来。
是蹄声。
细碎,惊惶,无助。
他猛地睁开眼,也是在此刻,一只硕大的黑影越过断崖。
电光石火之间,那怪人抬起手。
耳朵隐隐捕捉到穿云之声。
这只兽登时失了平衡,跌落在地,当场扭断脖子,血流汩汩。
借着晃动的篝火,众人方见得那竟是一只白鹿。
通体洁白毫无杂色的白鹿。
眼处已只剩一双血洞。
本国以鹿为图腾,白鹿更是祥瑞,饶是管辖礼乐祭祀的姜仪也不曾见过这样好的鹿。
可它已经死去。
怪人说:“若要活路,便向西南去。”
姜仪目光微动,有些诧异。
可未等他反应过来,已与平丘一同被提溜至虎上。
身后尚且能听见村民们慌张地叩拜。
“喏,往前,就能见到你们的人了。”
怪人骑在虎上,停在高高的石丘上。
平丘费劲地爬上来,看着不远处两小簇火光,拱手拜了拜,想说点吉利话,却半天喘不过气。
姜仪调匀了气息,平静问:“阁下是人是鬼?”
怪人调笑说:“如今那么高的祭祀税,混成我这样,最多算个穷鬼。”
姜仪装作没听见,自顾自地继续拜谢:“今日蒙您相救,我们该如何回报呢?”
怪人不客气地掰掰手指头:“那头鹿原本是我的口粮,得还我些吃的喝的,你若是舍得,金银财宝我也是照单全收的。”
“……这好说,只是这里当真已到了人相食的地步了吗?”尽管逃出生天,二人依然有些难以置信。
“从前王太后在时还好些,如今北国一茬接一茬地抢,年年都误农时,可不就没饭吃了嘛,每年都比上年更差些。”怪人平静得麻木:“如今谁也不容易,贵人莫再追究此事了。”
平丘奇怪:“可朝中并未听说有战事发生啊,不是也签了文书,纳了贡赋,怎么还是侵扰不断?”
怪人啧啧称奇:“二位连朝中的事情都知道?了不得!”面具后的眼神是好奇而讥诮的。
姜仪大约知晓情况:“此地又无强军驻守,国门洞开,如今以和为贵,州县长官也不会报上这些自寻烦恼。”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可这终不是长久之计。”
平丘扫了一眼怪人,凉凉道:“完不成王上的任务,咱俩也长久不了。”
“大王让你们做什么?”怪人问。
平丘仰天长啸:“寻~访~仙~人~”如此机密,为免人多眼杂(不好扯谎),也没带几个侍从,这才给了村民诓骗二人的机会。
怪人想了想,揶揄道:“你们惹毛大王了?”
平丘摊开手,对有些烦躁的姜仪无辜地眨眨眼睛。
一时无言,只听得夜风吹过沙石岩壁的猎猎声响。
火光终于靠近。
可小卒惴惴禀告,眼下夜黑风高,他们也找不到营地的位置。
“而且,而且……”
小卒看着不远处那只虎,仍是害怕:
“而且,弟兄们都说有些鬼打墙……确实是,四面只有石头,也未见得什么迷障,可就是不好走,还……还总听见马蹄声、甲胄声。”
平丘寒毛直竖,疯狂摩擦臂膀试图让自己好受一些:“尽说瞎话……哪有这种怪事。”
姜仪扭头看向怪人,理直气壮:“我们的粮食在营地。”
怪人不搭话,直到老虎亲昵地仰头蹭蹭他的手,他才如梦初醒一般回过神。
他换了个方向,从石丘上俯瞰来路:“夜路不好走,迷了眼也是有的,来引路吧,我与你们一道。”
那只虎仿佛通人性,轻松地掠到队伍的前头。
接着微弱的火光,他们注意到怪人的左腿肌肉畸形残缺,明显是不良于行。
姜仪收回目光。
风渐渐急了,凉意扩散开来。
火光忽明忽暗,显得前路更是陡峭崎岖。
“要下雨了?”平丘问。
“一时半会下不了,只是有云从西边经过,”怪人仰头看了看天:“我领你们过路。”
今日是无月夜。
星光稀薄,疾风大作,树影摇曳,四下确有金戈、甲胄摩擦之声,如马嘶,如重兵过境。
“阁下可有听见什么声响?”平丘跟紧了姜仪,草木皆兵。
怪人并未回头:“鬼神借道,少见多怪。”
姜仪拍拍平丘以示安抚:“兴许只是风声。”
怪人冷笑一声并不多解释,只命令道:“把火熄了,便是再不信,这点敬意得有吧?”
他停下脚步,大有你不答应,我就不带路的意思。
姜仪点点头,默许了他的要求。
随着行进愈深,兴许是眼睛逐渐习惯了这片黑暗,山石间可见有荧荧微光。
“喂——”平丘心生畏惧,慌忙叫住怪人:“这个方向有点奇怪……”
怪人不予理会:“要出去就是这条路。”
绕开山石,拨开交错的树枝,路从此弯折,不留神容易失足,俯首可见一山谷,迎面是微微腥涩湿润的泥土气味。
谷中有三三两两跃动的荧火。
有人下意识连连后退。
气流涌动,火光略有靠近。
老虎发出一声嘶吼,横亘在前,利用嘶吼和恫吓迫使现世与彼岸界线分明。
平丘正胡乱念经,忽惊道:“……喂你干什么!”
“去看看底下有什么。”姜仪向来无畏无惧,遇事不刨根问题必不罢休,没在乎他的拉扯,也没招呼随从,只自顾自、小心扶着山石下到谷中。
怪人在虎上漠然地观望着。
谷中杂落着许多动物的尸骸。
姜仪走过,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怪人拿过火把重新燃起,荧火似有所感般散去,姜仪抬眼看向他,森然的面具遮蔽了眉目,但他相信那个目光应该是冷的。
他捡起那截失物辨认着,是个腐朽的只剩头的戈。
看形制,并不是军中的物品。
心有所感,他四下搜罗,很快便从未朽完的服制、令牌确定了此处埋骨人的身份。
“竟是丢在这里……”
从来挺拔的身姿似乎在此刻有些萎靡。
平丘伸手给他借力攀上来,问:“什么丢在这里?”
姜仪默然片刻,解释道:“七年前,北防告急,丢失的人手。”
平丘皱眉:“北防之战不是驻军死守成功了吗,什么时候派的援军?”
“死守是成功了,可是朝中主战主和一时并无定论,此后未增设驻将,边防形同虚设,”姜仪苦笑:“六月后再次大乱,当时一士族子弟自行筹措私兵前去支援。”
“难怪不像正经的军队。”平丘摩挲着那支戈。
“莫开这种玩笑了,那时能做那样的决定已是不易……”姜仪心里有些难过。
怪人似乎当真不晓世事:“大王为何不愿意支援?”
姜仪拢袖,夜风猎猎,他不禁叹气:“因为方士说,武乱国祚。”
武乱国祚。
多么可笑的四个字啊。
就因为冠以鬼神之说,就成了金科玉律,从此让士族没落,妖魔横行,国家命门洞开,百姓任人鱼肉。
姜仪收敛了心神,肃然问:“遇见这种事可需要行祭祀?”
怪人摇摇头:“人死灯灭,现在做不过是给活人的抚慰。”他顿了顿,补充说:“若是你们良心不安,我也可以告慰一二,只是他们肯定不会理我。”
山风不知何时停止了肆虐,连带周遭那诡异的队列行进之声也停止了。
温暖的火光下,荧荧鬼火退散,一切恢复如常。
说来也怪,此后不多时,在猛虎引路下,很快便回到了营地。
只是众人各怀心事,对此异象讳莫如深。
篝火摇曳,很快驱散了夜里的湿气和阴寒。
怪人跳下老虎,抚摸它的脖颈。
老虎发出微妙的低吼声。
“它饿了,给只大牲畜先。”怪人毫不客气地要求着。
姜仪令人卸了行李,牵了只驴过去。
“喂,穷鬼大人,”平丘从来不知客气为何物,捧着侍从送来的羊汤啜饮一口,回头招呼怪人:“来喝口热汤啊!”
背景里是毛驴嘶鸣,蹄子狂撂,挣扎不休,猛虎一跃,血花四溅,一切终归寂静。
剩下的只有野兽大口吞咽血肉的声音。
“就来。”
怪人原本在旁抱臂观望着,闻言掀了面具,平淡坦荡地、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抢走了平丘面前的锅。
他们这才发现,眼前这个嗓音低哑,披发纹身,落拓不羁的人竟然是个女子。
琥珀色的瞳孔与她背后撕咬中的兽类不谋而合,带着点疏离、慵懒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