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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死猫快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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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监局立案之后的第四天,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夏燃每天早上去车队训练,下午回来和温宁一起整理补充材料。药监局的调查员来过一次电话,语气公事公办,说案子已进入调查阶段,请她们保持通讯畅通,如有补充证据及时提交。温宁回了学校上课,那篇《宋代悼亡词的性别视角分析》已经进入最后的排版校对阶段,下个月就能在核心期刊上见刊。日子平静得近乎不真实。
温宁却觉得这种平静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她研究过太多类似的案例——被举报方在立案后最常用的策略不是硬抗,而是拖。拖到举报人精疲力竭,拖到舆论热度消退,拖到证据在某个环节“意外丢失”。而赵建国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人。防火通道录音里那个冷冰冰地说“交给我”的声音,不可能在药监局敲门的时候乖乖开门。
这种不安在周四傍晚终于有了形状。夏燃下午去车队签商业邀请赛的保险协议,温宁一个人在家。她坐在书房里改论文,窗外天光渐暗,楼下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空调压缩机低沉地嗡鸣着,冰箱每隔十几分钟启动一次。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连平时偶尔能听到的隔壁邻居家关门声都没有。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了门口。不是敲门声,不是脚步声,只是塑料袋摩擦地砖的窸窣声,轻得像一只老鼠蹿过走廊。温宁的手停在键盘上。她侧耳听了片刻,没有后续的声响,便起身走到玄关,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空无一人。
她打开门,低头看到门口放着一个快递纸盒。没有快递单,没有寄件人信息,只在盒盖上用马克笔写了两个字——“夏收”。字迹歪斜用力,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或者是在极度愤怒的状态下快速划下的。
温宁没有碰那个盒子。她退回屋里关上门,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盒子的照片,发给夏燃,附了一条消息:“门口放了一个无寄件人信息的快递。没有拆。你什么时候回来?”
夏燃的消息几乎是秒回:“别碰它。等我。十分钟到。”
温宁把手机放在鞋柜上,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所有可能寄这种东西的人。赵建国在药监局立案后不太可能亲自出面做这种低级恐吓——他更擅长躲在体制后面用流程压人。陈海东有可能,但他上周在停车场目送她们离开时那个姿态更像是在评估风险,而不是主动出击。还有一种可能:林薇。那个在公证处指着她鼻子骂的女人,虽然上次带着张诚登门道了歉,但谁也不能保证她不会反复。人在情绪失控时什么都能做出来,而林薇从夏遥去世那天起就一直没有真正从情绪里走出来过。
想到这里,温宁忽然意识到,她宁愿对手是赵建国或陈海东,也不希望是林薇。前两者是敌人,敌人做什么都不意外。林薇是夏遥的朋友,一个本该站在她们这边的人。如果连她也变成威胁,那悲伤就可以把任何人扭曲成怪物。
不到十分钟,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夏燃推开门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大小的防水袋,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她看到温宁站在玄关,先上下扫了一眼确认她没有受伤,然后才把目光移到门外的快递盒上。
“你碰过了吗?”
“没有。”
夏燃蹲下来,从防水袋里拿出一个便携工具包。打开,里面是几样温宁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两副医用橡胶手套,几个不同尺寸的自封袋,一把折叠美工刀,一小瓶淡蓝色的液体,还有一沓标签贴纸。温宁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这些不是普通赛车手会随身携带的装备——赛车手随身带的是胎压计和护目镜,不是手套和证物袋。夏燃在认识张诚之后学了很多东西,或者说,她为这一天准备了很久。
“张诚教我的。”夏燃像是看穿了她的疑问,一边戴手套一边说,“他说不管收到什么威胁快递,第一原则是不能直接用手碰。如果将来需要追查寄件人,指纹和DNA是最直接的证据。第二原则是全程拍照留证,从拆封前到拆封后,每一层包装都要单独拍照存档。第三原则是不能在室内拆——万一是挥发性有毒物质,在密闭空间里拆会直接吸入。如果是易燃物,室内拆封更危险。”
她把另一副手套递给温宁,“戴上。帮我拍照。”
两个人搬着快递盒走到楼梯间的防火通道里。夏燃把盒子放在地上,用手机手电筒从各个角度拍了照片,然后拿起美工刀,沿着胶带的边缘小心地划开封口。打开盒盖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腐败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温宁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她握着手机的手很稳,快门声没有停。
盒子里是一只猫。橘色的幼猫,大概三四个月大,脖子上系着一根黑色的扎带,扎得太紧,勒进了皮毛里。旁边的塑料袋里装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你们会后悔的。”
夏燃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压到了零度以下的冷静,像引擎转速表在极限刹车时猛地掉到底,所有指针都归零,只剩下一种危险的、稳定的安静。
“之前是死猫,这次是活猫。”夏燃说,声音很平,“他没说‘你们会被惩罚’或‘你们会死’。他说‘你们会后悔’。‘后悔’这个词——不是威胁要伤害我们,是威胁要让我们为已经做的事付出代价。他知道药监局立案了。他在说,你们会因为举报我而后悔。”
夏燃把纸条小心地放进自封袋里封好,又用棉签蘸取少量淡蓝色液体在快递盒内侧涂抹了几下,然后把棉签也放进另一个自封袋。“那瓶是鲁米诺试剂,检测血迹残留用的。不是专业级别的,但足够做初步判断。张诚上周给我的,他说你迟早会用到。”
温宁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早点给”,也没有说“你竟然连试剂都备好了”。她只是继续按快门,每一张照片都清晰地记录了夏燃的每一个操作步骤——拆封角度、证物位置、试剂反应区域。她的手指很稳,呼吸也很稳,和在报告厅里做学术报告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夏燃把所有证物分门别类地装进自封袋,贴上标签标注日期和位置。然后她把那只已经僵硬的幼猫从盒子里轻轻捧出来。它的毛色本来是温暖的橘色,现在沾满了凝固的血污,变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暗褐色。扎带勒进脖子的地方,皮毛磨掉了一圈,露出底下青白色的皮肤。夏燃用自己带来的干净毛巾把幼猫裹好,动作很轻,像是在照顾一只还活着的、会喵喵叫的小生命。
“要报警吗?”温宁问。
“报。”夏燃把手套摘下来,反卷着扔进证物袋里,“但不要抱太大期望。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目击者,公共区域的监控最多拍到有人放下盒子——对方如果戴了帽子和口罩,监控也拍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这种情况警方最多按治安案件处理,不太可能并线到药监局的刑事调查里。但报警本身有程序意义——每次威胁行为都会在系统里留下记录。将来到了法庭上,这些报警记录可以证明举报人持续遭受打击报复。不是孤立的骚扰,是持续性的威胁。”
温宁低头看着那个被毛巾裹好的幼猫,沉默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拨了110。她站在楼梯间里,声音平稳而清晰地向接警员描述了时间、地点、物品形态、无寄件人信息,用词精准——扎带,纸条内容,快递盒尺寸。接警员问她是否知道可能的嫌疑人,她说“可能与一宗正在进行的药品犯罪调查有关”,然后报出了药监局立案的案号。
挂了电话,她看着夏燃,“你说得对。他说‘你们会后悔的’。他知道我们做了什么,也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这说明我们离他害怕的东西越来越近了。”
“那就让他更害怕。”夏燃把装着证物的盒子封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她的丹凤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冽的、被淬过火的锋芒,“张诚说过,威胁信和恐吓快递本身也是证据——证明被举报方在调查期间试图干扰举报人。如果能鉴定纸条上的笔迹和赵建国或陈海东的笔迹一致,或者扎带的材质和他们科室使用的型号相同,每一条都能成为法庭上的砝码。我们不只要让药监局看到,也要让将来的法官看到——这个人不仅在药品上做手脚,他还在案发后持续威胁举报人。”
两个人回到屋里,把证物袋整齐地码放在储物间的架子上。夏燃把储物间的门锁好,钥匙放进自己随身背包的内侧口袋里。然后她走进厨房,用消毒洗手液反复搓洗了三遍手,又用热水冲了很久。不是因为手上有血——手套保护得很好,没有沾到任何东西。是因为那种触感还留在指尖上,隔着橡胶手套,隔着毛巾,还是能感觉到那只幼猫僵硬身体的重量。
温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夏燃在水槽前往手上打第四遍洗手液。她知道夏燃这种人,不怕威胁,不怕对抗,但会对一个幼小的、无辜的生命被拿来当恐吓工具这件事,产生一种比愤怒更深的情绪——不忍。夏燃会保护任何比她弱小的东西,哪怕是一只素不相识的猫。而对方偏偏用这种方式来伤害她——不是冲着她本人,是冲着她保护不了的东西。用伤害弱者来威胁强者,这种手法比任何直接的人身威胁都更精准也更残忍。那个寄件人知道这一点。他不仅了解她们的调查进度,还了解她们的性格弱点。这种威胁不是随机的,是专门为她设计的。
夏燃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温宁走到她面前,把她还沾着洗手液清香的双手拉过来,翻过来检查手背和指缝有没有沾到什么。确认干净之后,她轻轻握了握夏燃的手指,然后松开。“你去休息。晚饭我来做。”
夏燃想说“我没事”。但她没有说,因为温宁已经转身去拿围裙了。
晚餐很简单——番茄鸡蛋面。水开下面,鸡蛋打散浇在面上,番茄切块入锅煮出酸甜味。温宁做这碗面用了不到一刻钟,出锅时撒了一把葱花,滴了两滴香油。她端到餐桌上的时候,夏燃正坐在沙发上发呆。那件沾了楼梯间灰尘的T恤已经被她换掉了,现在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短袖,头发还带着水汽——她刚去洗了把脸。
“吃饭。”
夏燃走到餐桌前坐下来,低头吃面。吃了一口,筷子顿了一下。“这面的味道和我妈做的一模一样。她以前也是这样,用番茄炒出汁,然后把鸡蛋直接打在汤里,说这样蛋花才嫩。”
温宁在她对面坐下来,安静地听着。
“她走的时候我太小,很多事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这个面的味道。”夏燃低头又吃了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还有姐姐。姐姐不会做这个面,她做番茄鸡蛋面会把鸡蛋提前煎成蛋饼再切块放进去,和我妈做的完全不一样。后来我就不吃她做的番茄鸡蛋面了,觉得不正宗。现在想想,她大概也是试了很多次,想做出妈妈的味道,但永远做不对。”
“因为每个人做出来的味道都不一样。”温宁说,“阿遥永远做不出你妈妈的味道,你也永远做不出阿遥的味道。这不叫失败,这叫每个人都是自己。”
夏燃抬头看着温宁。温宁正低头喝汤,发簪松了半寸,一缕碎发垂在颧骨旁边,被汤碗里蒸腾的热气吹得微微晃动。她看起来像一幅安静而笃定的画。
吃完面,夏燃去洗碗。温宁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把今天傍晚拍的照片导入加密文件夹里。每一张照片都重新命名,按时间顺序排列,标注了拍摄角度和内容。她在日志里写下今天的记录——“收到恐吓快递,活猫,扎带,纸条‘你们会后悔的’。已报警,警号已存档。快递盒内外已由夏燃按规范流程采样,证物封存于储物间。初步分析:寄件人知晓药监局已立案,用‘后悔’而非直接人身威胁,可能意在施加心理压力、干扰后续作证。”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电脑,看向厨房。夏燃正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她的背影在水槽前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肩膀微微耷拉着,少了平时在赛道上那股凌厉的气势,多了一层被今天的突发事件磨出来的倦意。
温宁站起来,走到储物间门口。夏燃已经把储物间的门锁好了,钥匙放在背包内侧口袋里。她隔着门板看着里面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证物袋和收纳箱——张诚的硬盘备份、阿凯传来的麻醉登记表照片、仁美整形排班表、防火通道录音的文字转录稿,现在又多了一个装着沾血幼猫和威胁纸条的快递盒。这些都是她们这几个月来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一砖一瓦,每一件都沾着不同人的指纹和恐惧,但现在它们被整齐地收纳在同一个架子上,每一件都标注了日期、来源和保管链。混乱被关在门外,秩序在门内被重建。
“我们不是在被威胁,是在收集证据。”温宁说。
夏燃关上碗柜的门,转过身来。“我知道。但这只是开始。他们今天拿猫威胁我们,下次可能就不是快递了。张诚说过,跨院调查一旦启动,审计组会调取全市所有医院对应批次的药品流转记录。如果有人销毁证据或转移库存,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张诚有没有说药监局什么时候发协查通知?”
“说了。最快下周。慢的话,一个月也有可能。”夏燃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所以我约了张诚明天上午见面。他在审计方面有经验——十年前那起医疗腐败案虽然被压下去了,但他全程参与了证据整理。他知道怎么核对药品出库记录和入库记录的对应关系,怎么从账面上找出缺口。”
温宁想了想,“我明天上午没课。一起去。”
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夏燃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可能有危险”或“你在家等消息”。她已经学会不跟温宁争这个。“行。约在小区门口那家咖啡馆,人少,有监控,后门直通停车场。张诚说他认识审计组的人,可以提供药品盘点流程的内部规范——知道正规流程是什么,才能看出有人在哪里动了手脚。”
晚上,温宁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回到卧室。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层缝隙里露出小半张脸,在地板上洒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她像往常一样检查门窗锁好没有,拉上窗帘,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发现地板上多了一样东西。门缝下面,有人塞进来一张便签。
她弯腰捡起来。便签条上夏燃的字迹——“今天的事不要一个人消化。睡不着的话我房间门没关,客厅沙发也可以睡。我会一直在。”
温宁看着那几行字,想起了夏燃第一次给她写便签的样子。那是四个月前,她住院第一天,夏燃在病房里笨手笨脚地给她倒水,用便签条歪歪扭扭地写了“记得吃胃药”贴在床头柜上。那张便签的右下角画了一个笑脸——眼睛一个大一个小,嘴巴歪到了脸颊上,丑得堪称惨不忍睹。今天的便签右下角又画了一个笑脸。和四个月前相比,眼睛已经差不多对称了,嘴巴也不再歪到脸颊上,弧度恰到好处。
她把这张便签和第一张放在一起,夹在笔记本的同一页里。两张便签隔了整整四个月,一张是“记得吃胃药”,一张是“睡不着的话我房间门没关”。四个月前,夏燃说“我会照顾好你”,用的是承诺的句式,主语是“我”,宾语是“你”,中间隔着一整条“姐姐遗愿”的鸿沟。四个月后,她递过来的那句话,把承诺换成了邀请——“门没关”“沙发可以睡”“我会一直在”。主动权放在了温宁手上,留不留、来不来,由她自己决定。而“一直在”比任何承诺都更笃定。
温宁把笔记本合上,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亮着台灯。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框。
“进来。”夏燃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温宁推开门。夏燃正坐在床边,腿上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赛车工程书,看到温宁进来,把书合上放在一旁。台灯的光在温宁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透,披在肩上,发梢微湿地贴在颈侧。身上穿着那件旧家居服,和平时在家里晃悠时一样,但她的眼神不是白天那种淡定从容的教授模式——多了几分疲惫,还有一层极淡的、被下午那只幼猫激起的还没有完全消退的难过。
“你还不睡?”夏燃问。
“你的门没关。”
夏燃看着她,没有动,没有说话。她只是往旁边挪了一点,在床边空出一个位置。温宁在她身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书房的单人床上,背靠着墙,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窗外远处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栀子花的香气从客厅飘进来,和书房里的旧书味混在一起。
“那张便签你收到了?”夏燃问。
“嗯。”温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洗浴后慵懒的鼻音,“我在想,四个月前你给我写的第一张便签,画的笑脸丑得让我差点以为你在画一颗土豆。”
“那时候还没练过。现在进步了——今天的笑脸是我画的最好的一个版本,自己觉得已经达到正常水平了。”夏燃靠在墙上,侧头看着她,“你怎么还不睡?还在想下午那只猫?”
“在想猫,在想那条扎带勒进脖子的深度。在想纸条上的字迹——我对比了防火通道录音里赵建国的音色和他说话的习惯,那张纸条的用词和他不一样。录音里他说‘交给我’‘按我说的做’,是命令式短句。纸条上写‘你们会后悔的’——用‘你们’而不是‘你’,用‘后悔’而不是‘死定了’这种更直接的威胁,这种语言习惯更像陈海东。”
夏燃微微眯起眼,“陈海东会直接接触麻醉药品,他的职业性质要求使用极短、非情绪化的指令式语言——‘给药’‘加量’‘观察’——威胁信里的‘后悔’恰好属于这类残留的职业习惯。而且快递盒出现在我们门口的时间段,是周四傍晚。阿凯那边查到的排班记录显示,陈海东周二在市立医院,周六在仁美整形,而周四是他唯一不需要在固定岗位值守的工作日。”
“所以你觉得是他。”
“笔迹鉴定之前不能确定。但逻辑上,他是最有可能的人选。”温宁顿了顿,“还有一件事。他用来威胁我们的不是他自己——是一只猫。他不直接冲着我们来,而是用伤害一个更弱小、更无辜的生命的方式来传达恶意。这种行为模式在犯罪心理学里有一个专门的术语——‘替代性攻击’。他不是在随机发泄,他是在享受控制感。他知道我们会被激怒,但他不在乎。他要的就是我们乱了阵脚。”
夏燃听完这段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担忧,而是一种近乎于安心的笃定。因为温宁刚才这段话用的不是文学教授的直觉,而是犯罪心理学的分析框架。她为了准备药监局的举报材料,去自学了相关的心理学知识——不是为了写论文,不是为了评职称,是为了在这个案子里不给夏燃留下任何漏洞。这个人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哪怕战场对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那我们就不要乱。”夏燃说,“明天先跟张诚碰头。听他怎么分析审计这一块的介入时机。”
“如果他说审计组下周就能进场,那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追加证据,而是保护已有证据不被污染。如果他说要等一个月,我们就要考虑是否启动备选方案——比如通过媒体曝光来施加外部压力,迫使审计提前启动。但这个方案风险极高,可能会打草惊蛇,让关键证人重新评估出面的风险。”
“尤其是李娟。她手里拿着术前记录单的原件,但她到现在还没有现身。如果在媒体曝光之后她判断风险太高选择继续躲下去,我们的证据链就永远缺了一环。”夏燃接过话头,声音有些发沉。
“所以媒体曝光是我们的最后一张牌。只有在其他所有途径都走不通的情况下才能打出去。”温宁把睡袍袖子往上卷了一点,露出细白的手腕,“在那之前,我们要给李娟制造一个愿意现身的理由。”
“那个理由就是你。”夏燃看着她,“你今天的报告让护理部副主任主动提起自己母亲的事,她是在试探你——看你会不会对一个已经过了追诉期的旧案子表现出同样的关心。你给了她肯定的回应。如果李娟的同事也在关注这件事,她们会通过各自的渠道传递信息。李娟一旦知道夏遥的家属不仅在追查真相,还在保护其他受害者,她就可能会重新评估出来的风险。”
温宁沉默了一会儿。“希望如此。”她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夏燃一眼,“便签上的话,也适用于你。如果睡不着,我的门也没关。”
夏燃看着她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主卧门合上的轻响。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本赛车工程书——从温宁敲门进来那一刻起,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第二天上午,阳光从咖啡馆落地窗照进来,在深色木桌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店里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戴耳机刷平板的学生,吧台后的店员正往咖啡机里填粉,蒸汽喷嘴发出断续的嘶嘶声。夏燃选了一个靠后门的位置,温宁坐在她旁边,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是一份整理到一半的药品盘点流程对比表。
张诚准时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便装——深灰色短袖,黑色长裤,手里拎着那个磨损的电脑包。他和两人打了个招呼,在对面坐下,打开电脑,调出几个文件。
“这是十年前那起药品腐败案的处理流程图——从立案到审计组进场,中间隔了四十天。四十天,足够有经验的药剂科主任销毁所有纸质出库记录、替换电子台账、把库存药品转移出库。当年那个案子最后就是因为审计组进场太晚,关键证据全没了。”张诚把屏幕转向她们,“这次你们运气好——药监局接到举报后第三天就主动联系了审计署。跨院调查的审计组预计下周入场,比常规流程快了至少一个月。这说明他们手里的线索比你们提交的更多。你们的举报可能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这个案子上,药监局可能早就盯上了赵建国,只是缺一个能让他们启动正式调查的直接证据。”
夏燃和温宁对视一眼。赵建国升任药剂科主任之后,经手的药品不止夏遥这一批。如果有人因为他经手的其他药品出事、之前就已经向药监局举报过,那么她们这次提交的证据链恰好把之前的线索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可以启动跨院调查的完整闭环。
张诚继续往下翻文件。“审计组要查的不只是那一个批次的抗生素。他们会调取赵建国名下所有出入库记录——从他当副主任到升主任,经手的每一盒药。如果他在其他批次上也做过类似的操作,审计组会从账面上看出缺口。库存差异、批号断层、签名字迹不一致——这些都是铁证。一旦审计进场,他跑不掉。”
温宁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把她整理的证据目录调出来,屏幕转向张诚。“这是我目前列出的可能被篡改或销毁的证据类型——纸质出库记录、电子台账、库存实物对应关系、药剂科排班表与出库时间的交叉比对。审计组如果下周进场,我们需要在进场前把这份目录交到他们手上,让他们知道哪些环节最容易被动手脚。”
张诚快速扫了一遍目录,眉头微微扬起。“这份目录是你整理的?”
“是我。我是中文系教授,不是法律或医学背景。但逻辑分析能力是通用的——我研究古代文献的时候经常要辨别版本真伪,和辨别伪造签名的核心逻辑是一样的:比对样本、寻找不一致、追溯来源。”
张诚看着她,然后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收敛的笑,而是一种被意外惊喜击中的、近乎欣慰的笑。“夏遥要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她会很骄傲的。她以前总说你是最聪明的人,现在我知道她没夸张。”
温宁没有接话,但她的眼眶微微红了一圈。她低下头去调屏幕亮度,把脸藏在屏幕后面,手指在触控板上多划了两下。
张诚转向夏燃:“审计组进场前,你们有几件事需要做。第一,把现有证据全部备份三份,分别存放在不同地点。第二,不要接收任何来历不明的快递,不要打开任何陌生人发的链接,不要在家附近接受陌生人的‘采访’。第三,”他看着夏燃,目光沉稳而严肃,“你是职业赛车手,公众人物。药监局一旦公布跨院调查的消息,媒体会闻风而来。你要提前想好一件事——是让律师替你发声,还是自己站在镜头前。无论选哪种,你都要做好所有细节被扒出来的心理准备。你的比赛成绩、商业代言、甚至与本案无关的私事,都可能成为对方用来转移视线的素材。”
夏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是唯一一个会开车的人。如果站在媒体前面能把舆论焦点锁定在药品安全问题上而不是我个人身上,那就我来站。只要想到能让药监局和审计署在舆论压力下把调查进行得公开透明,所有的代价都不算什么。”
温宁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想说“你会被舆论撕碎的”——她太清楚这种事一旦沾上会是什么后果,尤其是对夏燃这种从不擅长为自己辩解的人。但她没有说。因为夏燃说这句话的时候,转戒指的动作停了。拇指稳稳地按在银戒上,像按下了一个不可撤销的确认键。于是她只是把手伸过去,覆在夏燃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张诚把电脑合上,站起来。“那就这样。审计组进场之前保持低调,该训练训练,该上课上课。如果赵建国的人还在监视你们,他们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你们乱了阵脚。你们越正常,他们越紧张。”
夏燃和温宁并肩坐在沙发上,面前是两张便签——一张是四个月前画的歪歪扭扭的笑脸,一张是昨晚放在门缝下面的。四个月前,夏燃说“我会照顾好你”。四个月后,她把承诺换成了邀请——“门没关”“沙发可以睡”“我会一直在”。而温宁把她所有的话都记在了心里,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了她——不是“我来了”,而是“我的门也没关”。
窗外阳光正好,栀子花在花瓶里安静地开着。明天审计组就要进场了。而她们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