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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一个疑点 从 ...


  •   从快递站回来的那天下午,夏燃坐在茶几前的地板上,把张诚给的移动硬盘接上电脑,四个视频文件和一个名为“药品流转记录”的文件夹整齐排列在屏幕上。温宁从书房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在旁边坐下,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我来做标注。”她说,手指已经搭在键盘上,“你放视频,我记录时间节点。每一个关键画面都要精确到秒,将来提交给药监局的时候,这些时间戳必须严丝合缝。”

      夏燃点开第一个文件——术前一周走廊监控。画面中的走廊安静、空旷,日光灯把一切都照得苍白而冰冷。夏遥穿着病号服出现在走廊尽头,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朝安保室的方向走来。她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攥着的东西——那张便签,然后抬起头,敲了敲门。

      “四月九日下午三点十二分四十秒。”温宁在文档里敲下这行字,手指很稳,“夏遥进入安保室。手里持有便签。”

      夏燃按下暂停,把画面放大。夏遥手里那张便签的边缘刚好露出来,能看到她娟秀字迹的一角——和她们在《红楼梦》里找到的那张便签字迹完全吻合。

      “张诚没有说谎。”夏燃说,声音有些发紧,“姐姐确实是主动去找他的。”

      “继续放。”温宁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第二个文件是手术当天麻醉准备室的监控。画面里,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推着一辆小型药品推车走进麻醉准备室,推车上放着几个标有药品名称和批号的药盒。他从推车底层拿出另一个没有标签的药盒,和推车上的药盒做了交换,然后把没有标签的药盒放进了自己白大褂的口袋里。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那个人是赵建国。”夏燃按下暂停,放大画面。虽然监控角度没有拍到正脸,但那人转身时白大褂口袋里露出了一张工作牌的边缘,上面隐约能看到“药剂科”三个字和一个“赵”字。“他在麻醉准备室里换了药。把本该用在手术中的正规抗生素换成了过期的那批。时间——四月十六日上午十点零二分。姐姐被推进手术室是十点十五分。换药发生在术前十三分钟。”

      温宁把这三个时间节点一一敲进文档,然后停下手,看着屏幕上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他换药的时候,姐姐正在术前准备室里,做最后一次生命体征检查。她不知道十三分钟后,一管她过敏的药会被推进她的静脉。”

      夏燃没有说话。她点开了第三个文件——术后两小时防火通道录音。音质不太清晰,有明显的环境杂音和回音,但两个男人的声音还是能分辨出来。一个音调较高、语速较快,是王医生;另一个声音更低更慢,带着中年人特有的沙哑,应该是赵建国。

      “我说过那批药不能用!她术前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青霉素过敏史——你是瞎了还是根本没看?”王医生的声音又急又慌。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药是你开的,字是我签的,针是陈海东打的。咱们三个一个都跑不了。你嚷嚷有什么用?赶紧想办法把记录改了!”赵建国的声音低沉而凶狠。

      “改了又能怎样?她现在已经没了!这不是你之前说的‘只是过期几天不影响效果’,你跟我说不会有事的——”

      “闭嘴。这件事从现在开始按我说的做。术前报告我去改,麻醉记录你签字确认,陈海东那边我会通知。你只要记住一件事——这台手术从头到尾都是按规范操作的,出了事叫并发症。听明白没有?”

      录音里沉默了几秒,然后王医生的声音响起来,低得像在做最后的挣扎:“……那个护士怎么办?她今天一直在问为什么换了药。”

      “哪个护士?”

      “李娟。她说她记得术前准备的药和手术中用的药不一样。”

      “交给我。”赵建国的声音冷得像一把消过毒的手术刀。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温宁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然后她低下头,在文档里打下一行字——“赵建国承认换药、篡改报告、指使王医生作伪证。王医生明知过敏史仍使用违规药品。二人商议压制证人李娟。录音时间:四月十六日中午十二点十分。夏遥宣布死亡后一小时四十分钟。”

      夏燃关掉音频播放器,打开第四个文件夹——手术室药品流转记录的照片。十几张照片拍的是不同角度的药品登记表、麻醉记录单、术后药品核销单。她放大麻醉记录单,在“麻醉用药”一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那款抗生素的名称和批号。批号和她在仁美整形查到的、阿凯朋友提供的麻醉登记表上的批号,一模一样。

      “证据链完整了。”夏燃把三份文件并列放在屏幕上——张诚的麻醉记录单、阿凯发来的麻醉登记表、她自己拍到的仁美整形排班表和药品制度。三个不同来源,同一个药品批号,全部指向赵建国和陈海东。“术前报告被篡改、违规药品被换入手术室、术后恐吓证人、篡改记录——每一条都有对应的直接证据。走廊监控证明姐姐预知危险并主动保全证据,录音证明赵王二人承认换药并商议压制证人,药品流转记录证明违规药品批次与手术用药完全一致。”

      温宁把文档保存,备份到U盘,又上传了一份到加密云盘。然后她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沙发扶手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她胸腔里憋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夏遥出现在走廊尽头的那一刻开始,到赵建国冷冰冰地说出“交给我”三个字为止,她几乎没有真正呼吸过。现在终于可以呼出来了。

      “我明天去药监局。”夏燃把硬盘小心地放进一个防震的收纳盒里,又把收纳盒放进背包内侧的夹层,拉上拉链,动作小心得像在包裹一件易碎品,“实名举报。把张诚提供的全部证据、阿凯提供的麻醉登记表、仁美整形的排班表照片,全部作为附件提交。张诚说他会配合做证人证言——以十年前经手过类似案件的调查员身份。这意味着举报信里不仅有完整的物证链,还有专业执法人员出身的证人。”

      “他会暴露身份。”温宁微微皱眉。

      “他知道。”夏燃靠在沙发边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劝过他。他说躲了十年,不想再躲了。当年那个案子他没救到的证人,这次他想救回来。而且他的证言能补上证据链最关键的一环——证明这些证据不是伪造的,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前执法人员按规范流程保存下来的。药监局收到举报后,如果决定立案,会启动跨院调查——不光是姐姐这一台手术,而是全市所有涉及那批过期抗生素的医院。”

      “一旦立案,赵建国和陈海东的银行卡流水、通话记录、微信聊天记录都会被调取。他们这些年倒卖药品的账目,不可能每一笔都抹干净。只要找到一笔,就能撬开整个链条。”温宁端起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姜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夏燃,“你觉得药监局多久会给答复?”

      “实名举报按规定十五个工作日内必须回复是否受理。但张诚说,如果证据足够充分,可能一周内就能立案。”夏燃顿了顿,“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到药监局立案调查——这段时间是我们最需要谨慎的。赵建国如果察觉到我们的动作,一定会想办法反扑。他上次拿死猫威胁我们,这次可能会更过分。”

      温宁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今天下午在键盘上敲下了几十个精确到秒的时间节点,此刻安静地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那我们等他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实。

      夏燃看着她,丹凤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光——不是担忧,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她把茶几上的姜茶端起来,去厨房重新热了一杯,回来放在温宁手边。

      温宁端起那杯热姜茶,轻轻吹了吹,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对了,那个电话号码——夏遥在《红楼梦》里留的那个模糊号码,末尾两位晕开了。张诚那边有没有说这个号码和谁对应?”

      “不是陈海东的,也不是赵建国的。李娟老家地址是假的,她留了一个空盒子给我们。但她和张诚之间应该没有直接联系——张诚说她不认识安保部门的人,只和王医生有过冲突。”夏燃皱着眉想了想,“也就是说,这个号码的主人,既不在张诚的名单上,也不在药品流转链条里。它是另一个圈子的人——医院内部,但不是药剂科,不是麻醉科。能接触到夏遥,但不会直接经手药品。”

      “护士站的。”温宁放下杯子,语速忽然变快,“夏遥在术前准备的时候被推进麻醉准备室之前,护士站的人给她做最后一次生命体征检查。如果她在那个时间点接触到了什么让她警觉的事,她记下一个电话号码,最大的可能是——她问了某个护士的名字或联系方式。她想在手术之后找那个人确认。但她术后没有机会了,那个号码就被永远留在了便签上。而她记下号码的方式不是存手机通讯录,而是写在纸条上夹进书里——说明她当时很匆忙,或者不想在手机里留下可以被查到的痕迹。”

      温宁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夏遥的手机。那个旧手机她充上电之后翻过几次,一直没找到更多线索,但她始终没有把它放回储物箱。她打开通讯录,一页一页地往下翻。夏遥的通讯录里有上百个联系人,大部分是同事、学生、学术圈的朋友。她按时间顺序排列,把最近添加的联系人单独筛出来,一个一个地看。最后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护士站小周”。

      “手术前三天,她添加了一个叫‘护士站小周’的联系人。”温宁把手机递给夏燃,“没有姓氏,没有备注,只有‘护士站小周’四个字。通讯录里其他护士的联系方式都是全名加科室,只有这个人是用这种方式备注的。说明这个人是她在那几天刚认识的,或者——”

      “或者她不想让别人认出这个人的身份。”夏燃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如果只是普通同事,用全名加科室是最正常的备注方式。用‘护士站小周’这种模糊叫法——她是故意的。她在保护这个人。”

      “因为她知道,一旦有人翻她手机查她跟谁联系过,这个号码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护士站座机。”温宁坐回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簪的尾端,“但她没想到自己下不了手术台。所以这个号码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一直躺在她通讯录里,直到今天。”

      夏燃把夏遥手机上的那个号码输入自己的手机,在拨号盘上按了一遍,但没有拨出去。“如果这个号码的主人还在那家医院工作,我们贸然打过去,会让她暴露。赵建国既然能在术后那么快威胁李娟,他的眼线一定不止药剂科和麻醉科。护士站里如果有人被他盯着——我们打过去,就是替他把下一个李娟揪出来。”

      “所以我应该再去一次护理部。”温宁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教授特有的从容笃定,“不是因为上次那个老护士的事——是我明天还有最后一场分会报告,签到名单上有我的名字。然后我会以整理会议通讯录为由,去护士站问几个联系方式。如果有人认识‘护士站小周’,我就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拿到她的私人号码。”

      “那个保安还在。”夏燃提醒她。

      “他在更好。”温宁打开笔记本,翻到今天下午刚做的会议记录,她注意到自己下午报告的听众席最前排坐着一位护理部副主任,四十来岁,戴银丝边眼镜,全程听得非常认真,结束后特意留下来跟她握了握手,说自己的母亲也是医疗事故受害者,她的报告让她整晚都没睡着。“如果保安在看着我,我就是一个来开会、做报告、和同行交流的普通教授。他越看着我,越会觉得我没有威胁。我进护士站是整理通讯录,和护理部副主任寒暄是学术礼节,这两件事本身就合法合规、无可指摘。他就算全程站在我背后,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夏燃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

      “你笑什么?”

      “我在想——你站在讲台上做报告的样子,和你在护理部门口跟护士说‘我丢了钢笔’的样子,简直是两个人。”

      温宁也笑了,端起凉透的姜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把杯子放下。她的眼角还残留着下午看监控录像时没完全消退的红,但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依然是亮晶晶的——和夏燃第一次在医院病房里看到她睁开眼睛时一样,和她站在讲台上说“悼词遮蔽了真实的逝者”时一样。这个人是能在最深的悲伤里找到出口的人。

      夏燃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想伸手碰碰她嘴角那个弯起的弧度,想告诉她,你笑起来的时候,我心脏跳得比赛道上超车还快。但她没有说。她只是站起来,把温宁那杯凉掉的姜茶端去厨房,重新倒了一杯热的回来。

      “明天的计划——”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上午你去做报告,我去车队签商业邀请赛的确认函。下午我们在家汇合,把举报信的初稿写好。药监局的举报材料有固定格式,张诚说他会帮我们校对——他有经验。”夏燃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快速写了几行字,“证据目录已经列好了,按时间顺序排列。赵建国换药、王医生篡改报告、陈海东注射违规药品——三个人的罪名分别对应不同的法律条款,不能混在一起写。”

      “举报信的逻辑框架可以按照‘行为——证据——法律适用’三段式来组织。”温宁从书桌上抽出她的笔记本,翻开今天下午新写的那几页,“第一部分陈述赵建国违规调拨过期药品并篡改术前报告的行为,对应证据是张诚的监控备份和阿凯提供的麻醉登记表。第二部分陈述陈海东在明知过敏史的情况下注射违规药品的行为,对应证据是仁美整形的排班表和药品制度照片。第三部分陈述王医生术后做伪证并参与掩盖事实的行为,对应证据是防火通道录音和你今天在行政楼拿到的病历申请回执。”

      “病历申请不一定能拿到。”夏燃提醒她,“王主任虽然答应三天内给,但他上面还有风险评估委员会。如果他顶不住压力,也许会反悔。”

      “他反悔更好。”温宁在笔记本边缘写了一行小字——“王主任承诺三天内给病历。若逾期未给,可作为医院故意隐匿证据的佐证。”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套好,抬起头看着夏燃,“在这类案件中,被调查方拒绝提供证据本身就是一条不利推论。他答应三天恰恰说明他个人是倾向于配合的,但他上面有人在压。如果他最终真的反悔,那就证明那个施压的人已经坐不住了。到时候我们用沉默本身作为证据。”

      夏燃看着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低头笑了一下。

      “又笑什么?”

      “我在想——如果你当年没有选文学,去学了法律,现在大概已经是能在法庭上把对方律师说到哑口无言的那种人了。”

      温宁端起那杯新倒的姜茶,吹了吹热气,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调侃:“文学和法律本来就不分家。宋代判词里引经据典的篇幅比现代判决书多得多,判官写判词的时候经常引苏轼——不过苏轼要是知道自己被引用来判案,大概会很高兴。他最喜欢打官司了。”

      夏燃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温宁侃侃而谈的样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客厅里只亮着落地灯和书桌上的台灯。栀子花的香气在暖光里安静地弥散,和姜茶的辛辣气息混在一起,把整个空间染成了一种特殊的、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味道。

      “明天下午我们分工——我写举报信的陈述部分,你整理证据目录。初稿写完之后发给张诚校对,他明天晚上之前会给我们修改意见。”夏燃把笔记本合上。

      “好。举报信递上去之后,不管药监局立案还是不立案,我们都会拿到一个结论。如果立案,跨院调查会覆盖全市所有涉及那批过期抗生素的医院——受害者名单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长。如果不立案,我们也要问清楚不立案的具体理由。”

      “然后不管立案还是不立案,我们都要继续查。立案了就顺着药监局的调查方向跟进,不立案就启动行政复议程序。行政程序走不通就走司法程序。总之——没有‘算了’这个选项。”夏燃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食指上那枚银戒指。

      温宁看着她的手指和那枚松垮的银戒,忽然发现,夏燃在说“没有算了这个选项”的时候,转戒指的动作停了。她的拇指按在戒指上,把它稳稳地固定在指节上,像是在按下一个不可撤销的确认键。

      “我写初稿。你整理证据目录。让张诚把关。温宁姐——”夏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

      “嗯?”

      “谢谢你。”

      温宁看着她,没有说“谢什么”,也没有说“不用谢”。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夏燃放在茶几上的手背。“等案子结了,你请我吃草莓。上次你藏在鸡蛋盒子下面的那种,要洗好的。”

      夏燃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声笑很轻,短促,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不是那种礼貌的、收敛的笑,而是被人猝不及防戳中某个只有她们两个人懂的梗之后,从胸腔里直接冲出来的笑。

      “成交。”她说。

      深夜,两个人各自洗漱之后,书房的灯关了,主卧的灯还亮着。温宁靠在床头,面前摊着笔记本和论文草稿。她在那篇《宋代悼亡词的性别视角分析》的扉页上写下了“献给所有在药品回扣链条中被沉默的人”,今天下午刚写完的那行字下面,她又加了一行——“献给所有拒绝沉默的人。”

      她把笔放在床头柜上,熄了灯。走廊里,栀子花的香气无声地蔓延。书房里的夏燃还没有睡。她坐在床上,把硬盘从收纳盒里拿出来又放回去,确认了不下三次。明天去药监局。明天把举报信递上去。明天,一切都会开始改变。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划过夜空,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尽头。夏燃听着那渐行渐远的鸣笛声,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银戒指。姐姐,你再等等。我们在做了。

      第二天上午,夏燃去了车队。商业邀请赛的确认函需要本人签字,阿凯在办公室等她。窗外阳光正好,车队的维修区里机械师们正围着几辆赛车忙碌,电钻声和金属撞击声此起彼伏,空气中飘着熟悉的机油味和橡胶烧灼后的焦糊味。阿凯把确认函推到她面前,同时递过来一杯美式咖啡。

      “你最近状态不错。上次资格赛那个弯道超车,圈内好几个教练都在问你的训练方案。”阿凯靠在办公桌边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欠揍笑容,“怎么着,是家里那位教授的功劳?”

      “她没有教我怎么超车。”夏燃在确认函上签了字,把笔搁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但她教了你别的。”阿凯收起嬉皮笑脸,语气难得认真,“你以前开车是靠本能和愤怒。愤怒能让你赢比赛,但也能让你翻车。现在你开车靠的是稳定和精准。稳了之后,你的圈速比愤怒时期还要快。你的油门反应曲线比上赛季平滑了不止一点。”

      夏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前我不在乎会不会翻车。现在我在乎。”

      “因为有人在家等你。”

      “……对。”

      阿凯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拿起确认函,转身往档案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用那种只有十几年老搭档才有的语气说了一句:“周末比赛,让她来。上次她在观众席上你拿了第一,这次继续。”

      夏燃目送阿凯走出办公室,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签在确认函上的名字——“夏燃”。笔迹硬朗直接,横平竖直,和她在便签上画歪歪扭扭笑脸时用的是一支笔、一只手。她以前签名签的是“赛车手夏燃”,今天只签了名字。没有头衔,没有身份,只是她这个人。

      与此同时,温宁正在市立医院综合楼三楼的报告厅里,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翻着今天最后一场分会报告的会议手册。她今天上午没有报告,是来旁听的。台上正在讲医疗管理与患者权益保护,发言的是某医学院的副院长,幻灯片上全是政策条文和数据图表。台下听众稀稀拉拉的,比昨天少了一半,大部分人都在偷偷刷手机。

      温宁听得很认真。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关键词。会议结束后,她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走到前排和主持会议的护理部副主任寒暄。那个戴银丝边眼镜的女人看到她走过来,立刻站起来,热情地握住了她的手。

      “温教授!昨天的报告让我整晚都没睡着。你不知道,你讲的那些,我听着就像是在讲我们家的事。我母亲当年也是——术前什么都说好,术后人就没了,病历上写的是‘并发症’。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您没有申请复核吗?”温宁问,声音很轻。

      “申请了。病历被调走了,说是走流程,一走走了一年,最后不了了之。那时候我还在外地工作,也没有能力继续追。”护理部副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后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不说这个了。你的报告对我们做医疗管理的很有启发。改天一定请你到我们护理部做专场交流。”

      “那太好了。对了,你们护理部是不是有一个——”温宁低头翻了翻手机,像是在找一个名字,“哦对,我昨天茶歇的时候碰到一个护士,她捡到了我的钢笔交到失物招领处。我还没来得及谢她,但忘了问名字。只记得她大概四十来岁,短发,说话带一点本地口音。站护士站最里面那个位置。”

      “你说的应该是周姐。周淑芬,我们护理部的老护士了,在这家医院干了二十多年。她是护士站最里面的位置,负责术前准备的。你要谢她的话,她今天下午值班,在护士站。”

      周淑芬。护士站小周。

      温宁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放回文件袋,微笑着道了谢。她没有马上去护士站——护理部副主任还站在她面前,报告厅里还有几个没散去的参会学者,走廊里那个穿灰色制服的保安也还在电梯口站着。她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和护理部副主任又聊了几句关于学术交流的事,约定了下个月到护理部做专场讲座的时间。然后才以“去洗手间”为由,从侧门出了报告厅。

      她沿着走廊走了一段,推开楼梯间的门,下到二楼。护理部门口还是上次那个样子——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几个护士说话的声音。她没有进去,而是走到护士站外面那排候诊椅上坐下来,拿出手机假装在回消息。

      护士站最里面那个位置,坐着一个短发的中年护士。她正低头在病历本上写字,侧脸被日光灯照得有些苍白,眼角有细密的鱼尾纹,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像是在长期的沉默中养成了这样的表情。她写完一页,把病历本合上,抬起头——目光扫过候诊区的时候,和温宁对上了。

      那一瞬间很短。但温宁看到她握笔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然后她迅速低下头,继续翻开下一本病历。

      她在紧张。她认识我是谁。也许不是因为昨天茶歇——也许是因为夏遥。

      温宁没有上前搭话。她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朝护士站走过去。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她停下来,拿起前台笔筒旁边放着的意见簿,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周姐,我是夏遥的爱人。上次的钢笔不用找了。谢谢您。”然后她把意见簿合上,放在原位,转身朝电梯间走去。

      走进电梯的时候,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止一拍。但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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