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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民国烟雨 拍卖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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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致远听说姚家父子来的消息,急忙往家赶。一进门,却听管家说小姐与姚家退了婚,人早就走了。
“念念,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是不是他姚文荣强逼你退婚?”他几步跨进客厅,锃亮的军靴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踩出清脆的声响,“跟哥说,老子活剥了他的皮。”
他的声音里带着火气,脸上的疤痕因愤怒而微微抖动。
“没有的事儿,哥哥。”周念归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他面前,“我只是想通了。强扭的瓜不甜,何必强人所难呢。”
“真的?”周致远有些不相信。前些日子还寻死觅活的,怎么突然就想通了?
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周念归接着说道:“经历过生死,念念明白这世上只有哥哥一个亲人,只有哥哥是真心对我好,旁人都靠不住。更何况,现在一想——姚文荣也不过如此。”
周致远盯着周念归的脸,看自家妹妹的神色不像作伪,松了一口气。也不管真假,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附和道:“那就好,那就好。念念说得对。这世上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好找吗?赶明儿哥给你找个更好的,气死他!”
看着周致远笨拙的逗自己开心,周念归弯了弯眼睛,嘴角上扬。
“你大病初愈,整天待在家里也没什么意思。没事儿就跟朋友们出去走走。但有一点——安排的守卫你得带着。现在世道乱,多注意安全。”
说到这里,周致远一拍脑袋:“对了,新泰洋行准备了一场拍卖会,昨天送了帖子来。让罗家两姐妹陪你去转转?有喜欢的就买。”
随即轻拍她的肩膀,语气煽情:“哥这辈子没有别的念想了,就想你开开心心...”
周念归不想再听便宜哥哥的絮叨,拿起帖子就起身朝餐厅走去。
“知道了哥,快吃饭吧,我都饿了。”
骤然的打断让周致远有些迷茫。看着挺直腰背信步走向饭厅的周念归,不由又有些欣慰。从前念归对他这个哥哥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现在看来,也带了些随性了。
是好事啊。
周致远欣慰地叹了一口气,跟着进了饭厅。只剩下副官周畅留在原地,担心自己是不是哪里没做好,才惹得司令叹气。
“念归!快上来!”
“念归妹妹……”
听到亲昵的招呼声,周念归抬头一看——罗兰一脸兴奋手舞足蹈的跟她打着招呼,罗秀站在她身后,人如其名,只微微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怎么样啦?你的病好全了吗?”
罗兰一见到她,就拉着她的胳膊左看右看,甚至还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周念归笑着转了个圈:“好啦,你看。”
她穿着以往不常穿的素色旗袍,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淡青色的边,没有任何绣花,却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眼,气质和从前大不一样。
“念归,你变得好漂亮啊!”罗兰捧着脸,喃喃自语。
周念归与她玩笑:“分明是同一张脸,怎么就是变得漂亮了?难道从前不漂亮吗?”
“我说不上来……”罗兰绞尽脑汁却想不出怎么形容,皱着眉头解释,“就是……就是不一样了嘛!”
“变得更有气质了。”罗秀上前拉着周念归坐下,细细打量了她一眼。只当是因为姚文荣的事情让她改变,虽说很欣慰,看她的眼神却也带着心疼。
先前姚文荣和丁慈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她本想带着妹妹上门探望,却被告知周念归得了感冒,不宜见客。过了几天就听说周家亲口承认两家的婚事不作数了。
如今一看,怕是受了刺激,性情都有些改变了。
可这变化来得太快,让人心里不踏实。
罗秀有些替她担忧,也不知这改变是好是坏.....
“就是这个意思!”罗兰连连点头接话,“突然就让我感觉不敢靠近了……”
“哪里有那么夸张……”周念归轻轻拍了拍罗兰的手,正要说什么,头顶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
舞台中央,一束白光打在拍卖台上。声音低沉的拍卖师走上台,清了清嗓子,展示了第一件拍品。
“文坛新秀的开山之作——《赏荷图》,一百块大洋起拍。”
周念归对这些东西没什么鉴赏能力,只静静地观摩。
“是宋濂之的《赏荷图》!”罗兰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
“什么?”周念归没听清楚。
“是一位新秀,我姐姐很喜欢他的画,说是很有意境……”
她侧头看了看罗秀——罗秀的目光定在画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座椅扶手。
随着开始拍卖的锤声响起,场内不过零零散散几位买家叫了价。
“两百块。”罗秀开口。
在意识到罗秀对这幅画势在必得时,他们也不再往上加价了。毕竟这只是第一件拍品,况且一位新秀的画作,不会有太大的收藏价值。
“三百!”
就在罗兰准备恭喜姐姐即将把这幅画收入囊中时,一道懒散的声音从斜对面响起。
周念归等人寻着声音望去——斜对面包间里,姚文荣正吊儿郎当地靠在沙发上,把玩着手里的银元,一脸挑衅地看着她们。
“念归……”罗兰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之前周姚两家退婚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今天见面罗家姐妹刻意没有提起,却没想到这么凑巧就撞上了。想起周念归从前为了姚文荣暗自受了不少委屈,罗兰有些难受,想要上前说些什么,却被罗秀一把拉住,轻轻摇了摇头。
“这位先生出价三百块大洋,还有比这更高的出价吗?”
姚文荣表面上毫不在意,甚至有点得意地看着对面一脸平静的周念归,心里却恨得牙直痒痒。
原本他还因着周念归说要退婚而松了一口气。谁知前些天周家派了军队,大张旗鼓地把之前的聘礼都送了回来,引得半条街的人都出来看热闹——简直就是在打他们姚家的脸。偏偏老爷子还说什么“是他姚文荣有错在先”,硬生生吃下了这个哑巴亏。
刚才周念归一进门他就看到了她。虽说气质变得与往日不同,但今天自己势必是要给她一点颜色看看的。
注意到姚文荣一脸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自己,周念归也不在意,只示意罗家姐妹不用介意自己。
“三百五十块大洋。”罗秀接着举了手,声音不急不缓。
“五百!”话音刚落,姚文荣就直接加到了五百块。
在场的人窃窃私语。
罗秀微微蹙了蹙眉,有些不想再加了。若是咬牙拍下,也没什么意思了——一幅画而已,不值得跟这种人置气。
“五百五十块。”一旁的罗兰不忍心姐姐跟自己心仪的东西失之交臂,加上自己下半月的零花钱,举了手。
“这位小姐出价五百五十块大洋,还有比这更高的价格吗?”拍卖师开始询问。
“八百!”姚文荣直起身子,面上气定神闲地加价,心里却有些忐忑了。虽说自己家有钱,但若是再往上加,花大价钱买一幅名不见经传画师的画作——作为商人的老头子不得把自己砍咯。
“这个姚文荣真是欺人太甚!就他那个猪脑子,看得懂画吗就一直加价。”顾及到念归,罗兰压低了声音跟罗秀耳语,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算了,也不是什么必须得到的东西。万一下一件更好呢。”罗秀拍了拍罗兰的手,笑着安抚道。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
眼看罗家姐妹没有再加价的意思,姚文荣松了一口气,重新翘起二郎腿靠回沙发里。
“八百零一块。”
就在众人以为今天的第一件拍品即将被姚文荣拿下时,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
“念归?”罗家姐妹有些惊讶,这可是周念归第一次跟姚文荣对着干。
“九百!”眼看着周念归叫了价,姚文荣不甘示弱地跟上,声音里带着火药味。
“九百零一块。”
因为起拍价不高,也就没有规定每次必须加价多少。周念归这明显是跟姚文荣打擂台的叫价,气得姚文荣直哆嗦。他甚至甩了周念归好几个眼刀,没想到人家连眼风都没有分给他一个,只专注地看着拍卖台上的画。
“一!千!块!”姚文荣咬牙切齿地开口。
“一千零一块。”周念归依旧气定神闲。
拿不准周念归的意思,罗家姐妹也不敢贸然开口。罗兰光是看见姚文荣吃瘪的样子,就已经乐开了花,拼命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
姚文荣面色不善地瞪着周念归。现在这幅画的叫价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如果再接着往上叫,实在没有必要。可若是就这样放弃,岂不是让人笑话……
姚文荣突然灵光一现。
“一千……零二块……”
哼,既然你愿意,小爷就跟你慢慢磨。
这明显耍无赖的叫价让现场出现了不小的交谈声,有人转过头来看向两个包间的方向。
拍卖师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维持着现场的秩序——“各位请静一静,静一静”——也不知这两位少爷小姐得玩到什么时候去。
“一千二百块。”周念归直接加价到一千二。
姚文荣又是一愣。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攥紧了沙发扶手。
“一千二百零一!”他哆哆嗦嗦再加了一块,声音里已经没了方才的从容。
他恨恨地看向周念归——这回却不期然正对上她轻蔑的笑意,格外扎眼。
“一千三百块。”对比周念归的泰然自若,姚文荣已经没有太多的钱花在这上面了——毕竟自己今天是为了另一件拍品来的。
他思虑再三,再次叫了价,声音已经不如方才响亮。
“一千三百零二块。”
“一千五百块。”
听到周念归毫不犹豫却又莫名其妙加价两百的声音,姚文荣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加一块,她就加一百块;自己加两块,她就加两百块。从头到尾,她都在遛他玩。
实在是欺人太甚!
想到这里,姚文荣猛地将手中的银元拍在桌上,不再加价。
拍卖师抬头,感激地看向周念归,落下锤子。“成交!”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
最终周念归以一千五百块的价格拍下了这幅字画。
等到办完交易手续,工作人员将字画送了过来。画轴用黄绸包着,恭敬地递到周念归手边。
周念归没有伸手,直接示意交给罗秀。
“念归?!”罗秀有些惊讶,又担心是自己会错了意,手悬在半空,没有接。
“前些日子秀姐姐生日,念归正在病中没有参加。今天就当是给秀姐姐赔罪了。”周念归的语气不容置喙,将画轴轻轻放在罗秀手中。
罗秀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画轴,不再推脱:“那我就舔脸收下了。”
她将画轴小心翼翼地展开,低头欣赏。
“真好看……”罗秀轻声说,手指悬在画面上方,细细描摹。
周念归看着罗秀专注的侧脸,微微一笑。
正在这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姚文荣带着一群少爷们溜溜达达走了进来。他双手插在裤袋里,下巴微抬。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也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
“恭喜周小姐啊,”姚文荣的语气夸张,“花了整整一千五百块大洋,买下一幅名不见经传的画!”
“黄金未是宝,学问胜珠珍。”周念归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才几日不见,从前那个大字都不识几个的乡下丫头,也晓得咬文嚼字了?哈哈哈哈哈!”先前周家大张旗鼓退婚的事让他丢了面子,语气带着一丝挑衅。
姚文荣的话引得身后的跟班们哄堂大笑。
从前的姚文荣虽说风流,却从不在出身和门第上为难别人。
可如今面对周念归,也不知是搭错了筋,还是确实没有可以攻讦她的地方——偏偏就要在学问和出身上去侮辱她。
“你们笑什么笑!不准笑!”罗兰急急站起身,挡在周念归身前,眼睛瞪得溜圆。
“从前家里没有条件读书。如今哥哥给了我这个条件,念归自然还是要学习的啊。”周念归从罗兰身后走出来,语气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恼意。
她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没读过书,毫不扭捏。可她借机抬出了周致远——这一来,是个有脑子的人,都不敢再笑话她。
刚一说完,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啊”了一声。
“瞧我这脑子,跟姚少爷扯这些干什么?姚少爷要是懂得这些道理——岂不是猪狗也都懂了?”
“周念归!你敢骂我!”
姚文荣抄起袖子就想上前,却被身后的好友们一把抱住。几个人眼神示意那些背着枪站在旁边的军人——低声在他耳边劝:“好汉不吃眼前亏。”
姚文荣这才看到那几个穿着军装的男人。
他深吸一口气,甩开钳制住自己的手臂:“看在你是女人的份上,我今天不跟你计较!”他撂下狠话,一甩袖子,转身离开。
身后的跟班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跟着灰溜溜地走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
罗兰看着她,眼睛里的崇拜几乎快要溢出来:“念归,你方才真的太厉害了!”
“是你们教我的嘛,人善被人欺。”说完俏皮的冲两人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