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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深宫不易 改天换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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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砺不得已允了太子监国,自己与苏庆云去了行宫康养。
萧砺走的那一日,阴雨绵绵,整个皇城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雾中。
等到萧砺一走,萧怀璟便立刻下旨将萧怀真接了回来。
此事本该等到萧砺下旨,萧怀璟不该擅专——毕竟萧砺只是去养病,并非退位,皇权仍在皇帝手中。
无他,实在是萧怀真日日写信哭诉。信纸上泪痕斑斑,字迹潦草,满纸都是“皇兄救我”“皇妹苦不堪言”之类的话。做哥哥的于心不忍,想着父皇不过也只是小惩大诫,这才下了旨意。
萧怀真一回来,便在宫中耀武扬威起来。
如今父皇与母后都去了行宫,整个皇宫就是对自己最好的太子哥哥最大。这可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她日日折辱萧怀月,不是言语讥讽,就是故意找茬,恨不得将之前受的委屈全部讨回来。
没等萧怀真过足瘾,萧砺便康复回宫。
吃了萧怀真好几次苦头的李贵妃,凄凄切切地就去找萧砺告状。她跪在御书房中,声泪俱下,将萧怀真这些日子在宫中的所作所为一一道来。
听闻萧怀璟未曾请示过自己便擅自将萧怀真接了回来,萧砺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虽说自己本就打算拟旨——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也不可能真的让女儿在皇陵待太久......可太子自作主张,实在是令人不喜。也不知,是不是在这监国的位置上坐了几个月,便有些忘乎所以了。
没等萧怀真去御前请罪,“太子贪墨案”便席卷朝野。
天子震怒,立时便将太子收押,下令立即查办。
萧怀川一时风头无两。
御书房。
苏庆云与萧怀真跪求见皇上一面,替萧怀璟陈述冤情。
德贵的声音里带着为难:“皇后娘娘……陛下此刻正在面见朝臣商议政事,实在是无暇见您。您先请回吧……”
看着冬日的暖阳照在紧闭着的御书房外,看着德贵焦急的面孔,苏庆云忽然感到一阵恍惚。
两年前,苏家灭门案的时候,自己也带着怀真跪在这里。同样的闭门不见,同样的于事无补。
思及此,苏庆云面目凄婉,不禁汗毛耸立。
冬日的地面结了薄薄的一层冰,被体温融化的冰水顺着鞋袜沁进皮肉。雪水像是钻进了骨头缝里,苏庆云只觉得刺骨的冷。
德贵态度强硬地派人将苏庆云和萧怀真送回了宫。
“这可如何是好……”苏庆云在殿中来回踱步:“如今与王家交恶,他们必不会帮忙……没有办法了……没办法了……”
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萧怀真。
“真儿,你去,你找个由头去找你父皇,为你皇兄求情!”
萧怀真看着焦急踱步的母后,有些烦躁。她坐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眼神有些惊惧。
“母后,您说……会不会是因为父皇不满皇兄监国日久,这才出了这事?”
一旁的苏庆云猛地转头看向萧怀真,瞳孔微缩。
“不可能!皇上早早就立了璟儿为太子,又怎会如此……”
嘴里说着不信,苏庆云的脸色却变得惨白。
“母后!床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其他未尽之言,苏庆云自然也明白。
萧砺虽早早立了太子,那也是他百年之后的事。而如今他身体大好,却发现朝臣对储君诸多赞美——一个年富力强的帝王,一个受人拥戴的太子,这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细细想来,不过是王崇因着王玄知的死而借题发挥,却刚好合了萧砺的意,这才顺势而为。
“哼!母后往日总说父皇有多爱皇兄与我,如今看来,父皇爱的是顺从于他的人。”萧怀真咬着嘴唇,声音里带着不甘和怨恨,“若是皇兄坐上皇位,我们又怎会被人欺辱至此?任谁都能来踩上一脚……”
萧怀真本就因为萧砺将自己发配至皇陵而心有怨恨,如今说起话来多少带了些不满。
“住口!”苏庆云一声怒喝,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
萧怀真自知失言,坐了片刻便起身告退。
果然如萧怀真所言,不出半月,萧怀璟的冤屈便被洗刷。
只是数日的牢狱之灾,让萧怀璟的意气风发消散殆尽。他瘦了许多,眼窝深陷,鬓边竟添了几根白发,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沉沉的死气。
苏庆云含泪替萧怀璟整理衣裳,手指轻轻抚平他衣服上的褶皱,这才目送他去御书房面圣请罪。
“娘娘,太子殿下如今平安归来是喜事,您可要保重凤体,别再哭了。”德安在一旁轻声劝慰,递上一方帕子。
苏庆云愣愣地看着萧怀璟远去的身影,脑海中又响起萧怀真说过的话。
“若是皇兄坐上皇位,我们又怎会被人欺辱至此,任谁都能来踩上一脚……”
这句话像是一个梦魇,从萧怀真的口中说出来的那一刻起,便时时回荡在苏庆云的脑海中,折磨得她不能安眠。
既然本就是要做皇帝的,那早一刻晚一刻又有什么区别呢?至少,不会再平白受那么多苦楚。
“德安……去把本宫妆奁里的瓷瓶取来。”苏庆云的声音毫无波澜,平静得让人心惊。
“娘娘……”德安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苏庆云挥挥手,态度不容置喙。
萧砺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弱。
起初只是如从前一般偶尔咳嗽,后来越来越严重,面色蜡黄,身形消瘦。太医们只当是旧疾复发,却又束手无策,病情以摧枯拉朽的速度衰败着。
这一次,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皇上钦定九皇子萧怀川监国。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萧砺的身体状况本就让人议论纷纷,这次架空太子的情形更是众说纷纭。
皇帝寝宫内,太医跪了一地,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废物!一群废物!”苏庆云声音尖锐而愤怒,“本宫命你们立刻想法子,无论如何也要治好皇上的病!”
病榻上的萧砺昏睡不醒,呼吸微弱。皇子皇女们跪在床边抽泣,哭声此起彼伏。
“咳咳……皇后……”
萧砺自昏迷中醒来,气若游丝。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涣散。
“皇上,臣妾在……臣妾在呢。”苏庆云快步上前,双手握住萧砺抬起的手,泪流满面。
“咳咳……宣王崇、李广宗觐见……咳……皇后留下……”
短短一句话,几乎费了萧砺全部气力。
萧怀川与萧怀月对视一眼,依言跟着众人退下。
殿外,阴雨绵绵,雨丝打在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皇兄,父皇他……”萧怀真站在眉头紧皱的萧怀璟身侧,双眼含泪,眼神里尽是不安。
“莫怕……”萧怀璟强笑着拂了拂妹妹的头发,手指却微微颤抖。
皇帝寝宫内,几人已密谈近两刻钟。
殿外的人各怀心思,兀自等待。
“父皇!儿臣求见父皇!”
“萧怀月,你抓着德安做什么?还带了这么多人,你想做什么!”
萧砺方才强撑着写下遗诏,便听见殿外一阵吵闹。
还未等皇上传召,萧怀月已带着人闯了进去。
紧随其后的萧怀璟赶紧喝住:“放肆!萧怀月,难不成你是要逼宫吗?”
“哼,逼宫?”萧怀月冷笑着与萧怀璟对峙,目光如刀,“怕是有些人等不及了,想要祸乱朝纲。本殿是要清君侧!”
已得知传位诏书内容的苏庆云不疾不徐走了出来,抬手便给了萧怀月一巴掌。
“啪”的一声,萧怀月的脸被打偏到一边。
“如今你父皇龙体不安,你便非要惹出些事端来吗?来人,将三公主拉下去。”
萧怀月捂住脸颊,也不理她,反手推开蠢蠢欲动的宫女便开口叫喊:“父皇,德安意图下毒谋害父皇,其心可诛,请父皇明鉴!”
一句话喊得众人神色各异。
说罢拽着太医院院首便跪在龙榻前。
此时的院首早已两股战战,冷汗直流,跪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日前三公主找到太医院众人,在古书中翻阅发现曾有人血入药治病的先例,便自告奋勇割肉放血。此法子尚且不明,便隐秘择了几人去药房一试,谁知竟目睹德安往皇上的汤药中下毒……”
“一派胡言!”苏庆云急急上前辩解,声音尖锐,“皇上入口之物哪一样不是派人事先试过?德安若是下毒,又怎能成功!”
“因着此事事关重大,臣等便先行查验了德安身上的粉末。”
院首说罢,哆哆嗦嗦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摊开,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此物唤做散沉香,乃是前朝禁药。其粉末无色无味,单独入药并无不妥,可若是与沉香合用,便是剧毒……若……若入肺腑……药石无医……”
萧砺看着手腕上数月前苏庆云送的沉香手串,狠狠砸在了地面上。
“赐死。”
德安没有辩驳的机会,她也不需要辩驳。
她朝着面无表情的苏庆云露出一个安抚的轻笑,便被押了下去。
皇上不问缘由便赐死她,便是就此打住,不会再查。如此,娘娘尚有一丝生机。
“都退下,无朕传召,不得入内。”
外间众人噤若寒蝉,听到皇上发话,只得先行退出。
“父皇,方才太医们加急煎的新药,或可缓解您的症状,请容儿臣伺候您服药。”
萧砺看着萧怀月手臂上泅出的血迹,想起方才太医说的萧怀月想要以血入药,挥手让她上前。
一时间,屋内只剩苏庆云淡然立在一旁。
伺候萧砺喝完药,萧怀月退出房中。
经过苏庆云身旁时,苏庆云闻到一股异香......
还不等她细究,萧砺已强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帷上。
“咳……咳……”
“朕自问待你不薄,你竟恨朕到如此地步吗!”
事到如今,苏庆云已不想去辩解孰对孰错。她一甩衣袖,端正跪在床前。
“如今之事,多说无益。一切尽是臣妾一人所为,请皇上降罪。”
她顿了顿,又道:“还望皇上看在夫妻二十多年的情分上,放过璟儿与怀真。哪怕是做个白身,臣妾也能瞑目。”
萧砺闭了闭眼,声音虚弱却坚定:“怀璟会是下一任帝王,你且放心吧。”
苏庆云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皇上?”
“咳咳……怀璟是朕认定的太子,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改变。”
苏庆云的眼泪掉落在地,语气痛苦又绝望:“那皇上为何还要如此对待璟儿,如此对待苏家!”
萧砺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说不出许多话来,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朕是不得已而为之。云儿,我以为,你能明白我的苦心。”
下一瞬,苏庆云却被这句话激红了眼。
“苦心?”她的声音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皇上说的是因为害怕外戚专政便杀了我苏家满门的苦心?还是怕璟儿继位便以莫须有之罪将他下入大狱的苦心?”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萧砺:“到了此刻,皇上又何须惺惺作态?”她的声音沙哑而绝望,“我苏家一百七十三口,璟儿的牢狱之灾,哪一件不是皇上亲手为之?难道你有了苦衷,我们便得受着吗?”
苏庆云神色有些癫狂,眼睛充血。可她的动作却异常温柔,她俯下身,替萧砺理了理衣服:
“前些日子,臣妾跪在御书房外求皇上放过璟儿,却忽然发现那样的场景几乎与苏家下狱时一模一样……”
下一瞬,她拔下头上的凤簪,猛地刺进萧砺的胸膛,恶狠狠的说道:“那时我便发誓,再也不要让自己陷入那样的境地。再也!不被你所辖制!”
早在看到苏庆云血红的双眸时,萧砺便察觉到不对劲。此时用尽全部力气将药碗打翻在地,瓷碗碎成几瓣,发出清脆的声响。
下一瞬,萧怀月随众人冲了进来,随即便去阻止苏庆云。
恍惚间,苏庆云闻到一阵清香——和她方才在萧怀月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待清醒过来,她被满手的血迹吓到脱力,跌坐在地。
“皇后意图刺杀皇上,立刻押下去,等候发落。”
此刻,唯有萧怀川主持大局。
一旁的萧怀真已被眼前的场景吓得语无伦次,急急去拉眼前的萧怀璟:“皇兄……皇兄……怎么会这样?母后她……”
话还未说完,便被苍白着脸的萧怀璟捂住了嘴巴。掩在唇上的手亦是微微颤抖。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可惜这只是萧怀璟的自我安慰。下一刻,兄妹二人亦被看押起来。
等到萧砺醒来,已是三日后。
这三日,朝堂内外是怎样的暗流涌动,自是不消多说。短短三日,有人趁机上位,有人黯然退场。
萧砺一睁眼,便看见萧怀月正坐在床边,细细端详着手中的东西。
日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上,明暗交错,看不清表情。
仔细一看,明晃晃的,正是传位诏书。
眼见萧砺醒来,萧怀月也不惊慌,不紧不慢地将诏书放在一旁。
“父皇醒了?”
是了,个中关窍变得明晰。
自己已明白告诉苏庆云,无论如何璟儿都将是皇帝,她又何须再下毒手?
“是你!”萧砺的声音嘶哑,目光中满是不敢置信。不想自己养虎为患,罪魁祸首竟在身旁。
“是儿臣。”
“父皇真是福大命大。下毒不死,刺杀也不死。”
萧怀月含笑开口:“您啊,可真是个老不死的。”
萧砺目眦欲裂,开口想要唤人,声音却嘶哑得几乎发不出来。
“为何?”
萧怀月深感奇怪,微微歪头:“父皇,为何总是喜欢追究一个原因?又为何……会问为何?”
她站起身,在床前慢慢踱步,声音不急不缓。
“长久以来,儿臣可从未问过父皇一句为何。为何要弃我于不顾?为何总是偏袒萧怀真?”
说罢举起自己的右手,左右翻转对着萧砺展示。残缺的三指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阴森可怖。
“朕这么多年待你不薄!”萧砺的声音里带着愤怒。
“父皇,且不说作为您的女儿,您应该待我好。更遑论您只是待我不薄——待萧怀真,才是亲厚啊。若无您的默许与无视,女儿的日子又怎会如此艰难呢?”
她走到萧砺面前,伸出那只残缺的右手,在他眼前慢慢翻转。
“瞧瞧女儿这断指。这么多年,父皇可有问过儿臣一句疼不疼?可拿得起刀,握得住笔?这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都要一遍遍学习,一遍遍感受伤处带给我的疼痛和折磨……”她的眼眶绯红,声音却依旧平稳。
萧怀月端起一旁的药碗,强硬的喂萧砺服药:“冤有头债有主,儿臣原本只想要萧怀真一人。可是这阴差阳错的,你们人人都护着她。父皇,你死得不冤。”
萧砺想要反抗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汤药灌进自己嘴里。他双手绝望地挥舞着,却发现本该挂在床头的黄带子,整齐地悬在床幔边。
“父皇不必担忧,儿臣会替您好好辅佐怀川。您老在九泉之下,记得保佑大庆国祚万年。”
说完,将新的圣旨放回原位,也不管再次陷入昏睡的萧砺,慢悠悠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