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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试探 上任首日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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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顾青崖去吏部领了告身和官服。
吏部的主事是个四十出头的瘦高个儿,接过她的调令看了三遍,又抬起头看了她三遍。那眼神,像在看一只从马厩里跑进书房的猫。但他终究没说什么,盖了印,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官袍,连同一块铜制从九品腰牌,一并推到她面前。
“度支司在户部大院西厢,从侧门进,第一间就是。”主事说话时眼皮都没抬,“劝你一句——户部那帮人不好相与,尤其是度支司,刚被太后收拾了一顿,正气不顺。你进去了,少说话,多磕头。”
顾青崖接过官袍,道了声谢。她在吏部偏房里换上了那身新官袍,将脱下的教坊司青衫叠好,收进包袱里。官袍的料子比她从前穿过的所有衣裳都好,针脚细密,领口与袖口镶着窄窄一道素边。她系好腰带,挂上腰牌,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七年来,她看惯的是乐伎顾青崖——画着淡妆,低眉顺眼,永远站在人群最边上。可镜中这个人穿着官袍,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眉眼间的神色也变了。不再是讨好的、柔软的、无害的,而是一种沉静的、蓄势待发的专注,她把那面铜镜扣在了桌上。
出门时,阿蕊等在吏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她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你就这么走了?”阿蕊把布包塞进她手里,“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顾青崖低头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炊饼和一包腌萝卜,还冒着微微热气。她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了。”
“你别谢我。”阿蕊吸了吸鼻子,“你这一走,教坊司就剩我一个不会来事的了。你倒好,一步登天,去做官了。”
顾青崖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她在教坊司做过无数次——阿蕊年纪小,毛毛躁躁的,上台前总忘了整理头发。
“我不是去享福的。”顾青崖说,“你记住,以后要是在教坊司待不下去了,来找我。”
阿蕊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找你?你一个从九品的小官,连个住的地方都还没着落吧?”
顾青崖没接话,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阿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觉得今天的顾青崖跟往常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那身官袍,也许是她走路的样子——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每一步都算好了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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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大院在御街东侧,占了小半条街。顾青崖从侧门进去时,门口的小吏看了一眼她的腰牌,脸上的表情跟方才吏部那个主事如出一辙。
“度支司在西厢最里头。”小吏往院子里指了指,语气不冷不热,“孙郎中在屋里,你自个儿进去吧。”
顾青崖走进院子,穿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户部的院子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两边厢房里算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隔着窗户能看见里面伏案疾书的书吏。有人抬头看见了她,愣了一下,随即偏过头去和旁边的同僚交头接耳。那些目光像小飞虫一样粘在她身上,她只当没察觉。
度支司的房间在西厢最尽头,门半掩着。她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进来。”一个沙哑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顾青崖推门进去。屋里只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账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那人四十出头,清瘦,眼窝很深,两颊凹陷下去,像是熬了很久的夜。他抬眼看了顾青崖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就是太后派来的那个?”
“下官顾青崖,新任度支司掌固。”她把告身递过去。
孙郎中——孙德茂,度支司的头儿,昨日在大殿上被太后骂得狗血淋头的那位——没有接她的告身。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顾青崖。”他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教坊司出来的?”
“是。”
“会打算盘?”
“会一些。”
“会一些。”孙德茂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扯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嘲讽,“昨日你在太后面前可不是这么说的。第七页第三列,折变率用了旧数——你连账本都没看就知道第七页写的什么,这可不是‘会一些’能解释的。”
顾青崖沉默了一瞬。她来之前便想过,户部的人一定会盘问她。一个教坊司的乐伎怎么可能懂度支司的账目?这个疑点不消,她就永远旁人眼中的一根钉。
“下官在教坊司时,偶尔会帮管事嬷嬷算些日常用度的账目。”她不紧不慢地说,“至于昨日之事,下官不过是按常理推测。军饷账目年年格式相同,粮价涨跌亦有迹可循,推算出大致的页码与内容,并不需要看账本。”
孙德茂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假。最后他哼了一声,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
“行,不管你是什么来路,既然太后把你塞进来了,我就得给你安排差事。”他站起来,从身后架子上抱下一摞半尺高的账册,砰地砸在桌上,“这些是今年正月以来各州府上报的杂税账目,跟太仓的实收数对不上。你给我一笔一笔地核,错漏之处全部标出来,三天之内交给我。”
顾青崖看着那摞账册,没有动。
“怎么?”孙德茂挑眉,“嫌多?”
“不多。”顾青崖说,“只是下官有一个不情之请。”
“讲。”
“度支司历年存档的旧账,下官也想调阅。”
孙德茂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眯起眼看着她,像是在重新掂量这个新来的女官到底想干什么。
“旧账?多久以前的旧账?”
“绍兴十年到十二年的度支总目。”顾青崖声音平静,“下官初来乍到,不熟悉度支司的记账体例,想看看往年的旧档,学习参考。”
这理由挑不出毛病。新官上任调阅旧档学习业务,天经地义。
孙德茂沉默了一会儿,脸上阴晴不定。绍兴十年到十二年,那是七到九年前的旧档。那时候他还不是度支司郎中,他的前任是一个叫顾准的人——那个因军饷亏空案下狱、后来在牢里畏罪自尽的人。
“旧档在后面的书库里。”孙德茂最终还是开了口,语气冷淡,“你想看就自己去找。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那些旧档堆了好几年没人动过,灰都能呛死人。你要是翻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来,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目光在顾青崖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暗示什么。
顾青崖面不改色,躬了躬身:“多谢孙郎中。”
孙德茂没再看她,重新坐下,拨起了算盘。顾青崖抱起那摞账册退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瞬间,她听见孙德茂的算盘声停了。
她站在门口,抱着那摞半尺高的账册,慢慢吐出一口气。怀里沉甸甸的,账册的纸张边缘泛黄,散发着陈旧的墨味与霉味。可她闻到的不仅是这些——她还闻到了一丝机会的气息。
绍兴十年到十二年的度支总目,就在这间大院后面的书库里。
她父亲的笔迹,就在那些账册里。
她抱紧怀中的账册,转身往度支司分配给她那张小桌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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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那边,裴长靖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大理寺的格局与户部不同,更冷,更安静。青砖灰瓦,院子里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只有几块太湖石孤零零地立着,爬满了青苔。裴长靖的办公房在第三进院子的东厢,窗户对着天井,采光不好,大白天也得点灯。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旧档,目光却不在纸上,而在窗外。
从今晨起,他便派了人在户部侧门外盯着。顾青崖什么时候进的户部,什么时候出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他都要知道。
不是因为他有多在意这个女人。是因为她在昨日的殿上做了一件太反常的事。
一个在教坊司待了七年的乐伎,默默无闻,从不冒头,忽然在上元节的殿上,当着太后与满朝文武的面,准确地说出了军饷账目的错漏所在。这不是一时冲动能做到的。这是算好了时机、算好了分寸、算好了每一个环节的后果之后,在最精确的时间点做的最精确的事。
什么人会这样做事?
裴长靖见过太多人。官场上有两种人最危险:太蠢的,和太聪明的。顾青崖显然不是第一种。
他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进来。”
进来的是他手下的亲随,叫陆岩,二十出头,圆脸上总挂着笑,瞧着人畜无害,实则一肚子鬼心眼。裴长靖用他,用的就是这张骗人的脸。
“查到了?”裴长靖问。
“查到一些。”陆岩在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顾青崖,今年二十三岁,绍兴十年没入教坊司。入教坊司之前在——”
“在哪儿?”
“没查到。”陆岩的表情难得正经起来,“她入教坊司之前的所有记录都是空白的。谁送她来的,从哪里来的,一概没有登记。这种事只有一种可能——当年有人刻意抹掉了她的来历。”
裴长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抹掉一个犯官家眷的来历,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得有相当的权势,还得有足够的动机。
“她在教坊司七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特别的地方就在于她太不特别了。”陆岩苦笑,“我问了教坊司三个嬷嬷,所有人对她的评价都一样:听话、省心、不起眼。唯一算得上出格的事,是有个嬷嬷在她房里搜出过一套《数书九章》,差点当禁书给烧了。她跪下磕了三个头,说是曲谱。那嬷嬷不识字,翻开看全是数字,就信了。”
“《数书九章》。”裴长靖重复了一遍,眉头微皱。
那是前朝数学家秦九韶的著作,专讲高深算术,市面上几乎绝迹。一个教坊司的乐伎,弄到这种书,还要冒着风险藏起来偷偷研读——这不叫“听话省心”,这叫心机深沉到了骨子里。
“还有呢?”
“还有就是,她每个月都会托宫外的人带一份邸报进来。帮她带邸报的是御街上一家书铺的伙计,叫许平安,二十来岁,进教坊司送过一次曲谱,后来便一直保持着联系。”
“邸报。”裴长靖的手指停住了。
朝廷的邸报不是谁都能看的,那是记录朝政政令、官员任免和各地粮价赋税的公报。一个教坊司的乐伎,每个月雷打不动地看邸报,一看就是七年——她在收集什么?
“那个许平安,派人跟一下。”裴长靖说,“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陆岩点头,又补了一句,“对了,今早她从吏部出来之后,先去了一趟太仓,打听了一件事。”
“什么事?”
“绍兴十年军饷亏空案的旧档,存放在哪个库房。”
裴长靖沉默了。
阳光从天井里斜斜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旧档上。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份文书的抬头——“绍兴十年淮西路军饷亏空案复审录”。
“知道了。”他把那份文书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身,取下挂在墙上的佩刀,“你继续盯着户部那边。我去会会这位顾掌固。”
“去户部?”
“不。”裴长靖系好刀带,“我去大理寺书库。她迟早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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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崖用了一个上午,把那摞杂税账目核完了三分之一。她的速度让旁边桌的两个老书吏看得目瞪口呆。看她打算盘是一种享受——珠子在她指下像活了一样,噼里啪啦响成一条线,几乎没有停顿。更让人咋舌的是,她能一边打算盘一边看账册,眼到手到,左右开弓,中间连一口水都不喝。
其实这不是天赋,是练出来的。
但她今日的心思不完全在账册上。她在等。等午休时分,等度支司的人都去用饭,等她能一个人走进后面那间落满灰的书库。
终于,正午的钟声响了。
院子里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去户部食堂用饭。孙德茂走时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背着手出去了。顾青崖直等到最后一个脚步声消失,方才站起来。
书库在度支司走廊的最深处,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可这把锁不过是个摆设——她上午便观察过了,锁挂在门环上,根本没扣死,一推就开。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陈年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阳光从高处的窄窗照进来,在昏暗的室内切出一道道光的斜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书库不大,三面墙都立着木架,架子上堆满账册,高的地方一直摞到天花板。绍兴十年到十二年的度支总目按年份排列,一年十二册,三年便是三十六册,加上各种分账、明细、存根,少说也有上百本。
顾青崖站在门口,闭了一下眼。
她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夜晚。父亲的书房里灯火通明,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账册。她端茶进去时,父亲的脸色很难看,眼眶微红,像是刚发过火,又像是刚哭过。
“爹,怎么了?”
父亲抬起头看她,沉默了许久,然后说了一句她记了七年的话。
“青崖,数字不会骗人。但人会。”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第二天,大理寺的人便来了。
顾青崖睁开眼,走到标着“绍兴十一年”的书架前,伸手取下第一册。
翻开封面,看到扉页上那一行端正的小楷时,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纸页。
——“度支司郎中臣顾准谨呈”。
是她父亲的字。笔画清瘦,骨节分明,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把账册贴在胸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将那本账册放进自己带来的空布袋里,继续翻找。
绍兴十一年的度支总目应有十二册,但架子上只有九册。缺了三册。缺的恰好是七月、八月、九月——军饷发出的那三个月。
顾青崖的手指从空荡荡的架子上滑过。她早就料到不会这么容易。那三册最关键的账本,不可能还好好地躺在这里等她来翻。但它们一定还在某个地方。被藏起来了,被毁掉了,或者被某个人私藏了——不管怎样,她要找到它们。
她把能找到的九册全部收进布袋,然后迅速离开了书库。
走出门时,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人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不知站了多久。玄色便服,腰佩直刀,刀柄磨得发亮。和昨日大殿上她看到的那把刀一模一样。
“顾掌固。”裴长靖的声音不高,像石头沉进水里,“好巧。”
顾青崖后退半步,将布袋往身后挪了挪。心跳漏了一拍,脸上的表情却纹丝未动。
“裴司直。”她微微欠身,“大理寺的人来户部,有何贵干?”
“查一桩旧案。”裴长靖往前迈了一步,走出阴影,露出了脸。那张脸比她在殿上远远看到的更冷峻,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需要调阅度支司的旧档。听说顾掌固今日刚上任便在查旧档,我便过来看看。也许,我们在找同样的东西。”
顾青崖的手指在布袋绳子上收紧了一下。
“下官只是在熟悉业务。”她说,“裴司直查的是哪一桩旧案?”
裴长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绍兴十年淮西路军饷亏空案。”他一字一句地说,“首犯是当时户部度支司的郎中。姓顾。”
空气安静了两三个呼吸。
“是吗。”顾青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散在穿堂风里,“那下官帮不上什么忙。绍兴十年的旧档不在这间书库里。”
她说完侧身要走。裴长靖没有拦她。但当她走过他身边时,他说了一句话,令她脚步一滞。
“你父亲是个好人。”
顾青崖停住了。
她背对着裴长靖,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听不懂裴司直在说什么。”她说。
“你听得懂。”裴长靖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原地,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顾准的女儿,在上元节殿上算出了军饷账目的问题,随后被太后调入户部度支司。这不是巧合。你在查你父亲的案子,而我,也在查。”
顾青崖转过身来。
她第一次直视裴长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她想象的一样——冷静、锐利、不留余地。但她没有躲开。
“裴司直查我父亲的案子,查到什么了?”她问。这一次,她没有否认。
“查到你父亲不是畏罪自尽。”裴长靖说,“是被人勒死的。”
顾青崖瞳孔猛地一缩。
七年了,她想象过无数次父亲在牢里的样子,却从未听到过如此直白的描述。被人勒死的——不是自己解下腰带挂在窗棂上,是一双手从背后勒住了他的脖子,一寸一寸地收紧,直到他再也喘不上气。
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攥紧了拳头,不让它抖得太明显。
“谁?”她问。
“不知道。”裴长靖说,“当年经手此案的大理寺狱卒,三年前病死了两个,去年摔死了一个。最后还活着的那个,上月辞官回了老家,我派人去追,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死无对证。”
“对。死无对证。”裴长靖往前迈了一步,“但你父亲留下了一样东西。那本被改过的账簿。”
顾青崖目光一闪。
“我不知道什么账簿。”
“你知道。”裴长靖看着她,“你在找的,和我找的是同一本东西。绍兴十一年七月到九月的度支总目,缺了三册。那三册不在户部,不在大理寺,也不在宰相府——我查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
“那你还来找我?”
“因为你是唯一可能知道它在哪里的人。”裴长靖说,“顾准临死前最后见的人是你。你进宫前的那个晚上,他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顾青崖沉默了。
她的脑海里闪过七年前的那个夜晚——不是父亲书房里的那一夜,而是更早的几个时辰。天还没亮,大理寺的人还没来,父亲把她从床上叫起来,塞给她一个油纸包。
“这个你收好,谁也不要给。”父亲的手在发抖,声音却很稳,“青崖,如果有一天你长大了,觉得应该打开它,就打开。如果你觉得不该打开,就烧了它。”
她没有烧,也没有打开。她把那个油纸包藏在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七年来从未动过。
“没有。”她对裴长靖说,“父亲什么也没给我。”
裴长靖看了她很久,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好。”他最后说,语气里没有失望,也没有意外,“等你想说的时候,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孙德茂是你父亲当年的下属。军饷亏空案发时,他是第一个站出来指证你父亲的人。”他回过头,目光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幽深,“你以为他让你来查旧档是出于好心?他是在等你翻出什么东西来,好知道该毁掉什么。”
裴长靖说完,大步走出了走廊。
孙德茂。那个满脸倦容、对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的孙郎中。他是父亲的下属,也是第一个指证父亲的人。而她刚刚从他手里拿到了这些旧档。
顾青崖慢慢抬起头,目光穿过走廊,看向西厢尽头度支司那扇半掩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