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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殿上 顾清崖在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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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十七年,上元节。
临安城的灯火从清河坊一路烧到御街尽头,鳌山灯棚搭了三丈高,杂耍百戏闹了整整一日。宫里的宴饮从申时便开了席,教坊司的乐伎们候在偏殿,已经等了两个时辰。
顾青崖坐在最末的位子上,怀里抱着一把旧琵琶。教坊司今晚出二十人,她排第十九。不是技艺不如人——使了银子的排前头,有门路的排中间。她什么都没有,便排在末尾。司乐嬷嬷分曲目时,前头的人把《霓裳》《六幺》都挑走了,剩给她的是一曲《梅花三弄》。冷曲子,没人抢。
她也不甚在意,低头调着弦。手指按在品柱上,指尖覆着薄茧,是七年来日复一日磨出来的。可若仔细看,她右手拇指与食指的茧比左手更厚——那是拨算筹磨的。
“青崖姐。”旁边的小姑娘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听说今儿度支司的人要倒霉了。”
顾青崖调弦的手没停,只微微侧过头:“怎么讲?”
“前头传来的话,说户部递上去的军饷账目对不上,太后当场就黑了脸。”小姑娘叫阿蕊,去年才进的教坊司,嘴碎,心却热,消息也灵通,“度支司的孙郎中算了一盏茶的工夫也没算出来,户部侍郎脸都绿了。”
“三百万贯的账。”顾青崖说。
阿蕊一愣:“什么?”
“军饷账目,总共三百万贯,分十二批发出,走的是淮西、荆湖两路转运司。”顾青崖声音很平,像在说今晚的菜色,“去年粮价涨了两成,折变率用的却是前年的旧数,账自然对不上。”
阿蕊张着嘴看她,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怎么知道?”
“听人说的。”顾青崖低下头,继续调弦。
她没说实话。实情是,这七年来,她每月都托人从宫外捎一份朝廷的邸报进来。教坊司不许乐伎读这些东西,她就把邸报夹在曲谱里,趁旁人睡下,就着月光一行一行地看。各地的粮价、漕运的折变率、户部每年颁布的度支总目——这些数字像珠子,一颗一颗串进了她脑子里。
她在等一个机会。等了七年。
殿内传来杯盏落地的碎裂声。
偏殿里骤然一静。所有人都竖起耳朵。隐隐约约,太后的声音从正殿传来,隔了几重门帘听不真切,可那语气里压着的怒意,任谁都听得出来。紧接着是户部官员磕头的声音,闷沉沉的,一下,又一下。
“孙郎中革职查办。”出去打探消息的小太监小跑着回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幸灾乐祸,“户部的人跪了一地,太后发了话,今儿算不出来,谁也别想走。”
偏殿里泛起一阵窃窃私语。教坊司的乐伎们交换着眼神,有人掩着嘴笑。六部的人平日眼高于顶,看她们这些乐籍女子如同看蝼蚁,如今见他们倒霉,谁心里不畅快。
顾青崖没有笑。她的手指停在琴弦上,微微收紧。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正殿那边仍无动静。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掀帘出来,脸色铁青,附在司乐嬷嬷耳边说了几句。嬷嬷转过身,目光在乐伎们身上扫了一圈,皱眉道:“今儿这宴怕是一时半会儿散不了,你们先——”
话未说完,正殿里又传来一声茶盏碎裂的脆响。
“满朝文武,连个会算账的都找不出来?”太后的声音这一次清清楚楚传了过来,“户部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偏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阿蕊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所有人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去。这种时候,谁冒头谁倒霉,教坊司的人最懂这个道理。
顾青崖的手从琴弦上移开,缓缓放到膝盖上。
她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第七页,第三列。”
司乐嬷嬷离她最近,皱着眉看过来:“你说什么?”
顾青崖抬起了头。七年来,她从未在这些嬷嬷和管事面前主动说过一句话。她永远是人堆里最安静的那一个,安排什么曲子便弹什么,给什么衣裳便穿什么,月例银子被克扣了也不吭声。嬷嬷对她的印象只有四个字:省心,听话。
所以当她此刻开口时,嬷嬷竟愣住了。
“第七页第三列的进项,”顾青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咬得清清楚楚,“用的是去年的折变率。今年的粮价涨了两成,把折变率换成新数,账就平了。”
偏殿里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聚到她身上。惊讶的,不解的,等着看笑话的。一个教坊司的乐伎,连户部的门朝哪开都不知,竟敢插嘴朝廷的钱粮大事?疯了吧。
嬷嬷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最后压低声音厉声道:“闭嘴!这是什么地方,轮得到你——”
“方才说话的是谁?”
正殿的门帘被人掀开。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立在门前,目光如炬,直直看向偏殿这边。
嬷嬷的脸唰地白了,连忙躬身:“回姑姑的话,是个不懂事的丫头,胡言乱语——”
“太后问,方才说话的是谁。”掌事姑姑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压着不容抗拒的威势。
嬷嬷嘴唇哆嗦了一下,回头看向顾青崖。
顾青崖站了起来。她把琵琶放在凳上,理了理衣襟。身上穿的是教坊司统一的青色衫裙,洗过太多次,袖口微微泛白。她立在那里,满堂绫罗绸缎、珠翠金钗,她素净得像一滴水。
“带她进来。”
掌事姑姑转身进了正殿。顾青崖跟在她身后,跨过那道她七年来从未踏足的门槛。
正殿里的灯火比偏殿亮了好几倍,晃得她微微眯了眼。她低下头,目光只盯着脚下三寸见方的金砖地,余光扫过殿内情形——户部官员跪了一地,为首的老者花白胡子伏在地上,额上磕出了血印。太后端坐凤椅,旁边是皇帝,再旁边是几位一品大员。
空气里弥漫着酒气和压抑的沉默。
“你方才在偏殿说什么,再说一遍。”太后的声音自头顶落下。
顾青崖跪下,额头触地,然后直起身来。
“回太后,民女方才是说,军饷账目第七页第三列的进项,折变率用的是去年的旧数。”她的声音平稳得出奇,“今年淮南路粮价涨了二成二分,荆湖路涨了一成八分,折变率理应相应上调。用旧数核算,账面自然会有亏空。”
殿内一静。跪在地上的户部官员中,有一人猛地抬起了头。是个三十出头的清瘦文官,脸色由惨白转作涨红:“你——你怎么知道第七页第三列写的是什么!”
“民女猜的。”顾青崖垂着眼,“军饷账目依户部度支司的成例,进项在前,出项在后。折变率的调整通常记在进项末尾,依今年粮价变动的幅度推算,大约在第七页前后。第三列是民女随口说的,不一定准。”
其实不是猜的。七年前父亲还在世时,每一年的度支总目他都会带回府中核算。她自幼趴在桌边看他打算盘、排算筹,那些账册的格式、分页的规矩、记录的章法,她闭着眼也能背出来。但她不能提父亲。一个字都不能提。
太后沉默片刻,侧目看向身旁的内侍。内侍会意,快步走下殿阶,从户部官员手中取过那本厚重的账簿,翻到第七页。
内侍脸色变了。
他抬头看了顾青崖一眼,又低头确认了一遍,这才回到太后身边,压着声音禀报。
太后听罢,面上神情并无太大变化,只是重新将顾青崖打量了一番。这一眼比方才更长,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顾青崖,教坊司乐伎。”
“在教坊司多久了?”
“七年。”
“七年。”太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中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玩味,“在教坊司待了七年,倒学会打算盘了?”
“民女闲暇时自学了一些。”
“自学。”太后笑了一声,转头看向身旁的皇帝,“陛下听听,一个教坊司的乐伎,自学算学,倒比户部这些十年寒窗的进士还算得明白。”
皇帝始终默然不语,此刻才微微抬起眼,看了顾青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带着一种疲惫的审视。
“传哀家的口谕。”太后的声音倏然一沉,恢复了威严,“度支司郎中孙德茂,革职留任,罚俸一年。户部侍郎齐文渊,罚俸半年,降一级留用。”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顾青崖身上。
“教坊司乐伎顾青崖,即刻调入户部度支司,授从九品掌固。”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户部官员面面相觑,跪在最前头的老侍郎嘴唇哆嗦了几下,欲言又止。旁侧几位一品大员交换着眼神,有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
乐籍调入吏籍,由伎人变为官员——这种事本朝不是没有先例,却少之又少。而一个毫无根基的女子,一夜之间从教坊司迈入户部大门,这其中意味着什么,每个人心里都在飞速地盘算。
“太后,”一位老臣终于忍不住出列,“这……这不合规矩。户部度支司乃朝廷机要,岂可——”
“规矩?”太后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却令那老臣瞬间噤声,“方才你们算不出账的时候,规矩在哪里?一个乐伎替你们算出来了,你们倒来跟哀家讲规矩。”
老臣面色一僵,低头退回班列。
顾青崖跪在原地,额头再次触地。
“民女谢太后恩典。”
声音依旧平稳,心跳却快得像擂鼓。指尖掐在掌心里,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她在教坊司等了七年,等的就是这一刻。她清楚,从这一刻起,自己的命便不再属于自己了。太后把她放进户部,不是惜才,是因为太后要在六部安插一双自己的眼睛。而她,就是那双眼睛。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也要翻一翻户部的旧档,也要找一找当年的那本账簿。太后利用她,她也利用太后。银货两讫。
她抬起头,余光扫向角落里立着的一个人。
那人着玄色便服,腰佩直刀,站在殿柱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那道目光像刀尖一样,凉凉的,带着审视。
她不知此人是谁,却记住了他刀柄的模样——磨得发亮,没有任何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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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殿退出来时,已过了子时。
顾青崖回到教坊司的住处,推开门,屋里漆黑一片。她没有点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然后慢慢、一点一点地松开了紧攥的手心。
手心里全是汗。
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看不见的天花板,脑中把今日殿上每一张面孔都过了一遍。太后的神情,皇帝的目光,老侍郎的怒意,还有那个柱子后面的人。
他不像太监。太监不会佩刀。也不像侍卫,侍卫不会有那样的眼神。
他是谁?
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顾青崖浑身一紧,手摸向枕头下面——那里藏着一把剪刀。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然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隔着门板不紧不慢地传进来:
“顾掌固,大理寺司直裴长靖。明日来大理寺一趟,有些旧档需要你帮忙核对。”
门外的人没有等她回应,说完便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于走廊尽头。
顾青崖坐在黑暗中,手仍按在枕头下面,指尖冰凉。
大理寺。裴长靖。
她当然知道大理寺是做什么的。复审冤狱,平决疑案。而她根本不认得这个裴长靖,素未谋面,他为何知晓她的名字?又要查什么旧档?
那批军饷账目所牵扯的旧档,唯一的指向便是七年前那桩案子。
她父亲的案子。
顾青崖慢慢将手从枕头下抽出来,指甲在掌心掐出的印子还在隐隐作痛。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太快了。
还没踏进户部的门,麻烦已经找上门来。
但也好。她等了七年,从来不怕麻烦。她只怕找不到父亲留下的那本账簿——那本被人篡改过的、最后一页盖着当朝宰相私印的账簿。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