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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吃醋了 爷们儿要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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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是雨天。
细雨让整个黑鸦庄园变得潮湿。
亚瑟以“巡看矿场”为由而来。
哪怕心底早已被那方庄园、那人占满,男人表面依旧要维持着领主该有的疏淡从容。
爷们儿要脸贯穿了男人的一生。
午后的矿场分拣棚远离主宅,棚顶木梁漏下细碎天光,四周堆着半筐待分拣的宝石碎料与粗麻布袋,四下静得只剩远处采石的叮当声响。
负责粗料搬运的年轻劳工汤姆,趁着换班的空档溜到棚后僻静的草垛旁。
庄园里打杂的女仆莉娅也寻了过来。
四下无人,情欲压过了顾忌,两人相拥着躲在干草阴影里,全然没留意逐渐走近的脚步声。
亚瑟侯爵陪着艾拉巡查矿区工坊,顺路查看碎宝石分拣的进度。转过木棚转角,嬉闹般的低喘与细碎声响突兀地传入耳中。
两人脚步同时顿住。
艾拉先是一怔,下意识停步垂眸,耳尖微微发烫。
亚瑟面色沉了几分,狭长的眼眸扫过草垛后方纠缠的人影,周身的贵族气度瞬间覆上一层冷意。
棚后的两人这才惊觉动静,慌忙分开,衣衫凌乱地跌坐在干草上。
看清来人是庄园主人与身旁的女子时,汤姆和莉娅脸色煞白,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慌乱地整理着褶皱的衣袍。
两人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出。偌大的分拣棚,一时间只剩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尴尬与惶恐在空气里蔓延开来。
在等级森严的庄园里,仆役与矿区劳工私下苟合,本就是触犯规矩的大忌。
汤姆攥紧了拳头,莉娅更是身子发颤,屈膝垂首,死死盯着脚下的泥土,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责罚。
空气凝滞下来,往日喧闹的矿场边角,此刻安静得令人窒息。
汤姆本是破产佃农,欠下庄园地租,只能以做工抵债,相当于被债务牢牢捆在矿场。
他敢和庄园女仆私下往来,一半是情动,一半是破罐破摔的莽撞。
此刻面对领主大人,他不再一味怯懦,眼底藏着一丝不甘——终日卖命劳作,连一点私下的欢喜都要被剥夺。
他没有跪地求饶,只是垂着手,沉默地等候发落。
莉娅则全然是另一番模样。她自小在庄园当差,早已被森严的等级磨去了棱角。
在贵族眼中,仆人的私情从不是私事,而是败坏庄园风气的过错。
她脸色惨白,双腿发软,下意识屈膝行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不敢辩解,也不敢奢求宽恕,只知道一旦被驱逐,她便再无容身之处。
庄园另一位掌事科林斯快步走上前,面色铁青。
他是庄园老人,艾拉一手提拔起来的,分担人员调配和培训的工作。
科林斯先生面容严肃,沉默寡言,做事一板一眼,对庄园规矩有着近乎偏执的坚持。
作为府邸规矩的执行者,这件事落在他眼里,是彻头彻尾的失职。
他先是狠狠瞪了莉娅一眼,又转头厉声呵斥周围起哄的劳工,试图先稳住场面,保全庄园体面。
在他的立场里,尊卑有别,仆役与矿区流民纠缠,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丑闻。
不远处,几位来矿区送吃食的乡村妇人站在门口,神色各异。有人秉着礼教规矩,暗自摇头鄙夷;也有人看着莉娅发抖的背影,眼神里藏着几分不忍,却也不敢多言。
亚瑟伯爵立在廊下,雨水打湿了他的斗篷边缘。
他的目光扫过汤姆的倔强、莉娅的瑟缩,又落在一旁欲言又止的艾拉身上——她没有求情,也没有附和管家的怒火,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眼底藏着他读不透的东西。
管家见伯爵久未发话,上前一步低声请命:“大人,按庄园旧例,仆役私通外男,当杖责后驱逐;流民败坏风气,即刻逐出郡界,永不许踏入德比郡一步。”
话音刚落,艾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所有人耳中:“大人,汤姆欠着庄园三年地租未清,驱逐出去,这笔债务便成了死账。莉娅在庄园当差十年,从未出过差错,若因一次糊涂被赶出去,她这样的女子,在外面活不过三天。”
她没有说“求您饶过他们”,而是把话落在了庄园的利益上。亚瑟抬眼看向她,眸色微深。
“您要立规矩,便要让规矩服众。”艾拉继续道,“不如罚汤姆去最偏远的采石场,加倍做工抵债,不许再踏入主庄园一步;莉娅调去织坊,往后只做针线粗活,再不许接触任何外男。这样既按了规矩罚了,也没断了庄园的债,更没把两个人逼上绝路。”
管家还想反对,亚瑟却抬手制止了他。他盯着汤姆,语气冷硬:“你欠庄园的债,加倍偿还。往后再敢靠近主庄园一步,就不是去采石场这么简单了。”
又看向莉娅:“调去织坊,停发半年月钱,若再犯,立刻驱逐。”
汤姆紧绷的肩线松了一瞬,低声道了谢。莉娅早已哭成了泪人,连连磕头谢恩。管家虽心有不满,却也只能按伯爵的吩咐,让人将二人带下去。
雨还在下,人群渐渐散去。没人注意到,劳工堆里一个不起眼的学徒,悄悄把刚才的对话一字不漏记在了心里。
“那位艾拉小姐替他们求情,伯爵就松了口,连旧例都改了。”黑影捏住信封,冷笑道:“看来,她倒是很懂怎么哄男人开心。”
“继续观察,联系那个叫莉娜的女仆,我一定要让艾拉死无葬身之地。”
*
风波很是流传了一阵,但是艾拉其实也没那么多闲心,她已经交给科林斯去解决了。
亚瑟缓步穿过坡地,远远便看见药圃中央立着两道身影。
那一瞬,他步履微顿。
庄园雇的年轻匠人,正立在艾拉身侧。
男子一身干净粗布短衫,常年制瓷劳作,指尖带着薄茧,此刻正俯身,替她示范新一批陶土的揉泥手法。距离合乎劳作规矩,姿态恭谨,无半分逾矩,是再寻常不过的师徒共事。
旁人看来,只是寻常劳作场景。
可落在亚瑟眼里,却字字刺眼。
他自幼修习审度人心,贵族看人,从不止看动作,而是看熟稔度、松弛感、默契度。
那匠人俯身时的自然、抬手示范的熟练、与她并肩而立毫无局促的松弛——
证明他们日日共处。
这片她亲手缔造的天地,一草一木、一器一物,皆由她亲手打理,唯独这个男子,是唯一能近身伴她左右、与她朝夕相处、触碰她手艺核心的人。
亚瑟站在风里,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
心底某种从未浮现过的情绪,悄无声息地破土、蔓延、攀附。
不是暴怒,不是蛮横,不属于市井之人的争抢嫉妒。
是贵族式最沉、最敛、最偏执的占有欲。
他习惯了领地万物归他所辖,习惯了珍宝名器归他品鉴,习惯了世间风雅皆可从容俯瞰。可唯独这一座黑鸦庄园,唯独这一个艾拉——
他是访客,是外人,是偶尔驻足的过路人。
而旁人,日日在此。
风吹过他肩头,原本温柔的秋光,也变得刺目起来。
亚瑟缓缓抬步,依旧是领主沉稳端正的步态,看不出半分情绪波动,甚至连神色都依旧温雅有礼。
可熟悉他的人便知——
平静的海面之下隐藏着汹涌的波涛。
情绪在蔓延。
他走近时,匠人连忙起身垂首,恭敬行礼,姿态谦卑。
“侯爵阁下。”
艾拉也侧过头看他,眼底是一如既往的清宁平和。
她淡淡开口,语气寻常:“今日窑土质地细腻,我正与匠人调试揉泥力度,预备烧制一套新的天青釉茶具。”
她坦然与他分享技艺进展,带着一点亲昵的解释,眼底也是知己般的诚恳。
可亚瑟目光轻轻扫过那匠人方才凑近的位置,扫过对方沾染陶土的指尖和两人并肩劳作的痕迹——
他唇角依旧噙着浅淡笑意,声音却比方才低沉半分,温柔里裹着一丝极淡的、不容察觉的冷意。
“原来如此。”
他只淡淡四字,便再未看向匠人一眼。
随即,他目光落回艾拉身上,专注幽深、稳稳锁住她,将周遭旁人彻底隔绝在外。
“我倒是第一次知晓,艾拉小姐制瓷,常有人近身协助。”
语气极轻,像是闲谈,却字字带着审视。
尤其是艾拉小姐这四个字,好像带着格外的意味。
艾拉心思通透,瞬间捕捉到他语气里微妙的变化。
她先是微怔一瞬,随即了然。
这位矜贵自持、礼数周全的侯爵,居然在这样细微寻常的小事里,起了私心。
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嘴上却解释道:“庄园窑事繁杂,揉泥、拉坯、守窑,需人手相助。”
他颔首,笑意不变,眼底却敛尽柔光,只剩一片克制的沉暗:“原来陪伴小姐最久的,不是草木器物,是人。”
这句话说得极雅、极克制,却藏满了沉甸甸的醋意。
匠人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隐约察觉领主气场变冷,却全然不知缘由。
亚瑟没有再看他,只温柔看向艾拉,语气依旧优雅,却不动声色地逐客:
“余下的技艺调试,可否容我旁观?许久未看揉泥手法,今日正好想学一学。”
他身份尊贵,何须学这些匠艺?
不过是堂堂正正、体面优雅地,将旁人从她身边隔开。
艾拉如何不懂。
她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隐秘的笑意,轻轻颔首:“自然可以。”
匠人识趣,躬身告退,远远退离药圃中央,将整片清净天地,尽数留给他们二人。
人一走,周遭彻底安静。
风掠过草木,沙沙轻响。
亚瑟站在她身侧,距离是恰到好处的礼度,不远不近,却彻底霸占了所有视线,所有可以靠近她的位置。
他垂眸看着案上细腻陶土,声音放得更轻,像是随口闲谈,却句句藏着心底翻涌的私念:
“我原以为,黑鸦庄园的一切风华,皆出自你一人之手。”
“如今才知,还有旁人日日伴你左右,共执一事,共守一窑,共待岁岁春秋。”
字字温柔,字字酸涩。
他堂堂侯爵,坐拥万里封地权柄、世人仰望的荣光。
可他连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旁人身份低微,却可以朝夕相伴。
他身份尊贵,却只能匆匆造访、短暂停留、默默相望。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落差,从未有过的不甘,从未有过的妒忌。
艾拉听出了他话语深处的怅然与偏执。
她抬眸望他,看着这位素来风度翩翩、荣辱不惊的贵族,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与别扭。
她没有戳破,只是轻声缓语,淡淡化解他心底的酸涩:
“庄园万物有序,各司其职。草木有人照料,窑火有人看守,我掌全盘,旁人只是相助。”
她轻轻一句,温柔划定主权——
这里的一切,从来只由她主宰。
无人可以并肩抗衡,无人可以分走她半分光华。
亚瑟眸色微动,心底那点无端翻涌的醋意,被她温柔抚平大半。
可占有欲一旦滋生,便再也无法彻底消散。
他望着她澄澈的眉眼,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却带着近乎执拗的私念:
“往后窑中诸事,若需相助,艾拉小姐可否优先告知我?”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他从未对任何人事、任何器物、任何人,生出这般想要唯一的念头。
他是领主,向来万人争先、万物俯首。
唯独对她,他心甘情愿俯身,想要成为她的例外。
艾拉望着他,静静看了两息。
秋日天光落在他矜贵清冷的眉眼上,素来从容沉稳的侯爵,眼底藏着一丝少年般笨拙、克制又纯粹的在意。
她唇角轻轻扬起一点极浅的弧度,不答允,不拒绝,只淡淡反问:
“侯爵事务繁忙,怎会有空常来我这荒园助我劳作?”
亚瑟抬眸,深深望进她眼底,语气认真,字字恳切:
“若是为艾拉小姐,便有空。”
一句话,轻轻落下。
胜过所有直白告白。
风过药圃,草木轻摇,窑烟袅袅。
黑鸦庄园安静依旧,只是空气里那点克制已久的暧昧,悄然沸腾,悄然升温。
他的贵族骄傲、他的身份枷锁、他的体面自持,在她面前一点点松动瓦解。
他学会了吃醋,学会了偏执,学会了卑微期盼,学会了隐秘贪念。
而这一切汹涌私念,他终生只对她一人而起。
前路依旧有阶层横亘,有礼法阻隔,有世俗眼光困住两人。
可从今日起——亚瑟心底清楚。
他对她,早已不止欣赏。
是独一份的觊觎。
秋日的日光渐渐西斜,褪去了午后的炽烈,化作一层薄薄的金纱,温柔覆满黑鸦庄园的窑场与药圃。
匠人早已远远退去,整片天地只剩他们二人。
窑口余温未散,温热的气流裹挟着陶土质朴的气息,混着草木淡香,消解了方才那一丝隐晦的酸涩与僵持。
四下静谧无声,唯有风拂枝叶的轻响,衬得二人相对的氛围,温柔又缱绻。
亚瑟立在陶土案前,身姿挺拔矜贵,一身规整的贵族衣衫,与周遭朴素的劳作景致格格不入,却甘愿驻足于此,卸下半生荣光与倨傲。
方才那句“为你,便有空”,落在风里,轻得像一句闲谈,却重得压在了人心底。
他说完便未曾再言语,只是垂眸看着案上细腻温润的陶泥,长睫轻垂,掩去眼底翻涌的细碎心绪。
艾拉望闻问切的职业病又上来,忍不住赞他真是得天独厚。绝世的容貌,放在大夏也是得天独厚的顶尖一份。
但是比他容貌更让她心动的,更是他的修养和仪态。
经过几天的相处,这位绅士贵族已经从里到外都赢得了她的好感。
他吃醋吃得体面又克制,没有半分权贵的蛮横压制,只是笨拙地隔开旁人,小心翼翼讨要一份微不足道的“优先相待”。
那句笨拙又赤诚的告白,没有华丽辞藻,却比所有轰轰烈烈的情话都动人。
无人察觉,连她自己,都只是后知后觉地漾开一片柔软。
艾拉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揉至细腻的陶泥,温软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底。
“揉泥最忌心浮气躁,需轻重均匀,方能排出泥中气泡,烧出端正匀净的瓷器。”
艾拉微微俯身,站在他身侧,轻声细细讲解手法要领。
她的声音温柔绵软,落在耳畔,比秋日晚风更撩人。
偶尔抬手轻轻纠正他的力道,指尖轻点他的手背,动作坦荡温柔,带着独有的耐心与温柔。
“原来这般讲究。”他低声应着,手上动作笨拙,眼底却盛满笑意,“看来世间所有极致的美好,都需耐住寂寞,沉心打磨。一如小姐,一如这黑鸦庄园的万千风华。”
艾拉闻言,微微抬眸,撞进他盛满温柔的眼底。
她浅浅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极真切的笑意。不是客套的礼貌,不是周旋的调侃,是发自心底的、柔软的动容。
“侯爵悟性极好。”
简简单单一句夸赞,温柔又偏私。
是独独给她心上之人的肯定。
距离被彻底拉近。
一阵风来,满架紫藤簌簌落英。
花瓣漫天纷飞,落在两人之间,落在他肩头,落在她发顶。
咫尺距离,气息相闻。
他清冽冷质的气息,轻轻笼罩住她。
他身上清贵的冷香,与她身上淡淡的草木瓷香,悄然相融,缠成独属于二人的气息。
心跳悄然失序。
而暗中的一双眼睛,已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犹如毒蛇般淬着嫉妒的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