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larenia

85、第 85 章 白翊禾回到

　　白翊禾回到了科琳维尔，可她的精神，或者说她的大脑，并没有因此获得半分松解，反而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弦越绷越紧。
　　整整一夜，她都躺在床上，大脑却仿佛始终游荡在不同的人与场景之间。一切都带着梦境特有的朦胧与混乱，或真或假，彼此交叠，毫无头绪。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拖进了一条漫长的空间隧道，在极短的时间里，无数空间坐标在左右两侧接连闪过。她尚未来得及看清其中任何一处，身体便再次被强行拽向更远的地方。

　　直到普拉特轻轻拍了拍她，白翊禾才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拉力，将她从混沌深处硬生生提起，重新拉回现实。

　　“白木，你还好吗？”普拉特轻声问道。
　　“嗯？”白翊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室内仍然昏暗，机械臂的轮廓在她眼前重重叠叠，怎么也看不真切。
　　“怎么了？”

　　“你昨天让我在这个时间喊你起床。”
　　确认她已经醒来后，普拉特调整床头，将她的上半身缓缓抬高，又拿起放在床边的水杯递给她。
　　“早上好。”
　　“早上好。”

　　白翊禾接过水杯，轻轻抿了一口，便随手放到一旁。她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病怏怏地靠在床头，连眼睛都懒得完全睁开。
　　普拉特没有立即离开。机械手掌微微握起，保持着等待指令的姿势，机械臂则小幅度左右移动，认真检查着白翊禾此刻的状态。
　　过了一会儿，它试探性地询问：“你现在需要医疗帮助吗？我可以将医疗舱搬过来。”

　　白翊禾盯着眼前的机械臂看了几秒，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抬起手，机械臂的手掌立刻顺势凑到她面前。

　　白翊禾在它掌心轻轻拍了两下，笑着说道：“你可真礼貌。”
　　“如果是花生，她早就把医疗仓拖过来，再直接把我塞进去了。”

　　“那你现在需要这样吗？”普拉特认真问道。
　　白翊禾摇摇头，掀开被子，作势准备起床，“不用，我现在要起床了。”

　　她踩上拖鞋，拖着沉重的双腿朝卫生间走去。

　　普拉特没有离开，而是一路跟在她身后，最后停在卫生间门口。

　　白翊禾嘴里叼着牙刷，有一下没一下地刷着牙。她透过镜子看向身后那只安静等候的机械臂，忽然含糊地问道：
　　“我的那些朋友里，你最喜欢谁？”

　　“卜瑾！”普拉特几乎没有任何迟疑，语气里满是喜悦与兴奋，“我最喜欢卜瑾。”
　　“知道了。”白翊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收回视线，继续刷牙。
　　普拉特却向前滑动了一小段距离，机械手掌收拢，只留下一根食指，轻轻戳了戳白翊禾的左臂。
　　“其实我最喜欢你。”

　　白翊禾忍不住笑了一声，抬手将它的手指推开，“我知道，这又不是什么情感比较游戏。”
　　“可是你的问题好突然。”
　　“因为是突然想到的。”白翊禾故意将它往外推了些，“你去忙吧，别一直跟在我旁边了。”

　　她和昨晚大驾光临的三个人约好了晚上一起吃饭，但现在距离晚餐还早。白翊禾囫囵往嘴里塞了几口食物，勉强填了填肚子，便起身前往地下实验室。

　　从源星带回来的相干核与那具人形机器人外壳，一同堆放在实验室角落里，看上去毫不起眼。
　　白翊禾站在中央控制台前，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望着它们。

　　她本该立刻开始工作。

　　将花生的数据核重新接入新的相干核，通过量子雕刻制作新的‘大脑’，维持花生一贯的运算能力与语言风格，让她重新回到自己身边。将部分带回来的相干核做成跃迁芯片，交给明夕，她未来一定会需要这些。前往K-M星的虫洞位置已经确定，可以准备出发了。

　　这些事情在她脑子里排列得清晰且完整。
　　可她站了许久，始终没有动。

　　片刻后，白翊禾抬起手，试图唤醒中央控制台。指尖即将碰上感应区域时，却又毫无征兆地停在半空。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正在轻微发抖。
　　她慢慢将手收回来，握紧，重新垂到身侧。

　　这段时间以来，她心里一直萦绕着一种模糊的预感。
　　她觉得自己的生命——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段仍然能够由她掌控的人生——或许会在不远的未来走到尽头。

　　脑干中的芯片与她的纠缠越来越深。
　　最初只是一些刺痛与陌生的感受，后来是画面、情绪、再到如今，她甚至可以进入另一个人的身体，控制对方的行为。边界逐渐被侵犯，她获得的能力越来越多，却也越来越难以确定，那些突然出现的念头、知识与判断，究竟有多少真正属于自己；而那些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又还能掌握多久。

　　她抬手，指腹用力按在后颈靠近脑干的位置。隔着皮肤，她什么都摸不到，可她仍旧觉得那里埋着的异物，正沿着她看不见的缝隙，一点点侵入她的大脑。

　　闭上眼，指尖越压越重，直到颈后传来清晰的疼痛，才猛地松开手。

　　从幼年开始，她花太长时间学习、实验、推演，将无数知识与技术装进自己的大脑中。她曾经从未怀疑过，这些知识会成为一种威胁。因为她始终相信，只要这些东西掌握在自己手中，她就能够决定它们被用在什么地方，又该在什么时候停下。
　　可如果连她自己都无法继续掌控这具身体呢？
　　如果有人能够像她进入木木的身体那样进入她的大脑，看到她所知道的一切，甚至借用她的双手，将那些技术变成现实呢？

　　跃迁芯片、花生、意识连接，还有那些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研究......

　　既然她可以透过木木的研究看见那个实验室，那么是否也一直有人透过她的眼睛，观察着她所在的世界？
　　白翊禾已经非常肯定，自己脱离那具身体前听见的那声‘白翊禾’，不是意识混乱产生的幻觉，他们知道来的人是她。

　　他们甚至可能一直在等她。

　　至于这一切究竟如何运作，她仍然一无所知。
　　之前是木木，那么下一个又会是谁？
　　最后被困在那张椅子上，身体尚且活着，意识却任由他人出入的，会不会变成她自己？

　　她睁开眼，再次看向角落里的人形机器人与相干核。
　　她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或许在某一个平常的节点，她将被彻底拖进那个无法挣脱的漩涡。

　　希望那天风和日丽。

　　实验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她终于转身拉开椅子坐下，重新将手放在控制台上。屏幕随之亮起，冷白色的光映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

　　她没有丝毫犹豫，调出跃迁芯片的制作模块，连接到实验室的量子雕刻仪器上，起身走到那堆相干核旁，弯腰抱起五个放到仪器旁边。
　　打开仪器，将其中一个相干核从稳定器中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去，调整好角度，再合上盖子。
　　转身回到控制台，检查所有仪器参数，确定相干核状态，点击开始。
　　量子雕刻仪器启动，仪器转动的低鸣声填充实验室的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