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larenia

82、第 82 章 距离住所还

　　距离住所还有一小段路时，白翊禾便察觉到了不对。
　　原本敞开的停机坪被一整片漆黑的遮蔽层严严实实覆盖，像是被人从空中直接抹去。房屋四周，数辆军用越野车首尾相接，沉默地围成一圈，将整栋住所牢牢封锁在中央。

　　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

　　车辆继续靠近。
　　车库大门感应到她的身份，自动向两侧开启。自动驾驶系统正准备驶入，两名士兵却突然上前，直接拦在车辆前。

　　白翊禾轻轻叹了一口气，摇下车窗，“两位，我的车总可以停进去吧？”
　　“抱歉，请您先下车。”

　　白翊禾没有为难他们。说到底，也不过是在执行上级命令。

　　她顺从地下车，关上车门。两名士兵随即让开，车辆重新启动，自行驶入车库。

　　“所以呢？”白翊禾双手环抱在胸前，烦躁地看向面前两人，“谁在堵我？”
　　“翊禾。”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而沉稳的声音。白翊禾转过头，不远处，一辆黑色车辆的后门缓缓开启。首相从车内下来，身后跟着数名警卫，正一步步朝她走来。

　　“您怎么来了？”
　　“你不知道我来？”首相反问。
　　白翊禾摇了摇头，她还真不知道，自己回趟家竟然有这么大的阵仗等着。

　　“我还以为你知道我们来了，故意不给我们开门。”
　　白翊禾听到这话只觉得头皮发麻，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怎么可能。”

　　“那这次怎么没有开门？”
　　“花生没带在身上。”白翊禾转身朝大门走去，“我出门前交代过，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她刚走出两步，礼仪教养终于姗姗来迟。她停下脚步，重新转过身，抬手朝门口示意。
　　“走吧。”她客气地说道，“进去聊。”

　　白翊禾与首相一前一后走进屋内。

　　身后的警卫随即整齐跟入，转眼便将原本宽敞的公共区域挤得满满当当。

　　白翊禾毫不掩饰眼中的嫌弃。她的视线从那群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到首相脸上，意思表达得再清楚不过。
　　首相自然看懂了。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人吩咐道：“留下两个，其他人先出去。”
　　“是。”

　　刚刚还浩浩荡荡涌入屋内的一行人，又迅速列队离开，只在洁净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串凌乱的黑色脚印。
　　白翊禾低头看了一眼。

　　“花生，收拾一下。”
　　“好的。”

　　机械臂应声启动，从储藏室推来两台洗地机，沿着警卫离开的路线开始清理。

　　首相站在一旁，安静看了片刻，忽然问道：“花生平时主要负责控制这些机械臂？”
　　“可以这么说。”白翊禾随口敷衍了一句，抬手示意他坐下。

　　首相却没有立刻落座，“可以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白翊禾看了他一眼。

　　“机械臂只是她的一种表现形式。”她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常，“这栋房子、壳实验室、我的车，或者其他任何设备，只要我愿意接入，都可以成为花生控制范围的一部分。”

　　“为什么不将她制作成人形机器人？”
　　“因为那样，她就真的像一个人了。”白翊禾轻笑一声，像是在开玩笑，“一个拥有自主意识的人形机器人，和一群拥有自主意识的机械臂相比，我更喜欢后者。”

　　首相也随之笑了笑：“没想到你在这种事情上倒是很保守。”
　　“我一直都很保守。”白翊禾抬眼看向他，故意说道：“我要是不保守，可能会玩得比现在大得多。”

　　“你现在玩得还不够大吗？”
　　“您指哪方面？”
　　首相终于在她对面坐下，“许译已经和我说过了。”

　　白翊禾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而首相像是没有察觉，继续说道：“不过你也不要怪他。他也是出于对民众安全的考虑。”
　　“第十代跃迁芯片大量流落在外，对整个星系联盟而言，都不是一件小事。”
　　白翊禾没什么表情，平静地看着他，“所以呢？”她停顿了一下，“您今天带着这么多人过来，是准备抓我入狱吗？”

　　首相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向房间角落里闲置的机械臂，问道：“可以让它给我倒杯水吗？”
　　白翊禾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又重新望向他，“白水？”
　　“白水就好。”

　　下一瞬，厨房区域内的一只机械臂应声启动。它从消毒柜中取出一只透明玻璃杯，倒满白水。随后又打开冰柜，取出另一只杯子，倒入白翊禾最喜欢的碳酸饮料。
　　两只杯子被一同放上托盘，平稳地送到桌前。

　　白水放在首相面前，另一杯则直接递给白翊禾。

　　首相的目光在机械臂上停留片刻，才端起水杯轻抿一口。
　　“你没必要把自己摆在那个位置上。”他将杯子放回桌面，“你从来不是我们的敌人，我们也不可能把你抓进监狱。”

　　“那您就直说，今天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白翊禾接过饮料，声音里透着明显的疲惫，“我不想再绕弯子。”

　　首相脸上原本温和的神情一点点淡去。他的目光沉下来，落在白翊禾身上，“我知道你准备离开，我也知道，我留不住你。”
　　“但是花生和壳实验室必须留下。”

　　白翊禾低头晃了晃杯中的气泡，“壳实验室一直在那里，我也带不走。”
　　首相的声音冰冷：“白翊禾，都到这个时候了，没必要继续装糊涂。”
　　“源星在那些科研人员身上投入了那么多资源和资金，怎么现在反过来，连我的实验室都接管不了？”

　　“那不是你一个人的实验室。”首相厉声道，“里面所有的仪器、设备和基础设施，全部属于源星。你拥有的从来只有使用权。”
　　白翊禾向后陷进椅背，整个人懒散地窝在其中，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那你们倒是收回去。我也给过你们时间和机会了，怎么我出去转了一圈，使用权还在我手里？”

　　首相缓缓点了点头，声音重新恢复平静：“那你觉得，现在主动权在谁的手里？”
　　白翊禾没有回答。

　　首相抬手朝着身后的警员示意，其中一位手持显示屏上前，将其立在两人中间。
　　停机坪的实时画面出现在屏幕中央，原本覆盖在上方的黑色屏障已经完全闭合，碎星被牢牢封锁在其中。

　　“你的住所、停机坪和壳实验室都已经进入军事管制状态，在解除限制之前，任何飞行器都无法离开，任何未经许可的数据也无法对外传输。”
　　说到这，他突然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刻意的讥讽，“我记得，源星的信号屏蔽技术以前一直由你的好叔叔卜易负责。这件事，还得多谢他。”

　　白翊禾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缓慢抬眼，“您想要软禁我？”

　　“我说过，我们不会抓你入狱。”首相看着她，“你仍然可以在源星上自由活动，也可以继续使用这里的一切，就如同往常一般。”

　　白翊禾将双手摊开放在腿上。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掌心，以及腕间那只空荡荡的手镯，神情有一瞬间的失焦。

　　首相看见她这副模样，语气里适时多出几分惋惜：“翊禾，我们原本没必要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种鬼话，您还是留着深夜忏悔的时候说吧。”

　　首相没有因她的毫不客气而动怒，只继续以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劝解：“花生和壳实验室本就是在源星的资源支持下完成的，你可以离开，可以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但这些东西不能随着你的个人意愿一起消失。”

　　“说得真好听。”她撑着双腿站起身，随手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去给你们拿。”
　　“你别去了。”首相也顺势站起身，“让机械臂去拿。”

　　白翊禾看向他，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两名警卫，“对我这么不信任，你还敢收我交出来的东西？”
　　“那是当然。”首相在这种时候反而显得格外自信，“你不屑于玩那些骗人的把戏。”

　　白翊禾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她一时竟分不清自己究竟该笑，还是该觉得悲哀。

　　荒唐。

　　没过多久，机械臂托着一枚薄片和那只黑色手镯，从电梯里缓缓滑出，停在白翊禾面前。

　　白翊禾先接过手镯，重新戴回腕间，随后抬了抬下巴，示意机械臂将薄片交给首相。
　　“这个薄片可以通过我的个人信息识别，你们带着它进入壳实验室，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

　　首相接过薄片，视线却落在她腕间那只设计低调、此刻却显得格外醒目的手镯上。
　　“花生呢？”
　　白翊禾抬起右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们信任我，我可不信任你们。”
　　她放下手，“该把我的飞船让出来了吧？我也得走了。”

　　首相转头吩咐：“让他们把东西撤了。”
　　“是。”

　　很快，屋外便传来零碎的机械运转声。白翊禾走到落地玻璃门前，朝着花园旁的停机坪看去。笼罩在上方的黑色遮蔽层正在缓缓撤离，碎星的轮廓一点点重新显露在黄昏里。

　　与此同时，室内的机械臂也纷纷启动。
　　有的拖着行李箱前往停机坪，有的打开冰箱，将能量胶、她常喝的饮料，以及上次离开时忘记带走的几瓶酒全都搬上碎星。
　　那具被她安置在副驾驶的人形机器人，也被四只机械臂分别托住四肢，稳稳送上飞船。
　　一时间，整栋别墅里到处都是机械移动与物品碰撞的声响。

　　越是热闹，越显得客厅里的沉默诡异。

　　直到最后一件东西被送上碎星，一只机械臂回到白翊禾身边，伸出金属手掌，停在她面前。

　　白翊禾垂眼看了看，随后抬手握住。
　　“做得很好。”她轻声道，“谢谢你。”

　　白翊禾松开手，转头看向始终沉默站在一旁的首相。
　　“走吧，到了碎星旁边，我会把花生交给你。”

　　机械臂随即来到首相身边，抬手示意方向。
　　首相伸手碰了碰它的金属支架，随后顺着引导朝停机坪走去。

　　此时已近黄昏。天色晦暗，远处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灰蓝色里。

　　碎星周围站着不少人，大多是白翊禾曾经简单打过照面的高级军官。许译也在其中。
　　看见白翊禾跟在首相身后走来，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白翊禾抬眼看向他，那道冷淡的目光让许译硬生生停在原地。

　　“翊禾。”首相在碎星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源星永远欢迎你回来。”
　　“希望你在外面感受过所谓的自由之后，终有一天能够意识到，这里才是最适合你的地方。”

　　他说着，向她伸出手，“不要浪费你的天赋。”

　　白翊禾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嘴角缓慢扯开，露出一个僵硬却异常灿烂的笑容，“上一次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我父母都还活着。”

　　首相的神情微微一顿。白翊禾只是象征性地碰了一下他的手，很快便松开。

　　随后，她摘下腕间的手镯，递到他面前。

　　首相接过，手指在掌心缓慢收紧。

　　白翊禾没有任何留恋，转身登上碎星。舱门在身后迅速闭合，将停机坪上的所有人、所有目光，以及整个源星一并隔绝在外。
　　碎星缓缓脱离地面。白翊禾坐在驾驶位，望着舷窗外不断下沉的灯火。
　　“开启跃迁模式。”
　　短暂的静默后，她低声说道：“花生，我们回头见。”

　　两秒后，碎星骤然消失在源星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