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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辛夷半黄说别离 去她家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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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她家的路上,梁安骑得很慢。
风从耳边刮过,凉凉的。路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像那些回不去的日子。他想起以前来找她,骑得飞快,恨不得下一秒就看见她站在门口等他。现在他怕了。怕看见她,怕看见她瘦了,怕看见她笑,怕看见她哭。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一看见她就笑出来。
他在村口停下来,下了车,推着走。路很短,他走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她躲他的样子,全是她说“没事”的样子,全是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的样子。
他停在一棵树下,站了很久。
他告诉自己:到了就说,说了就走。别回头。
然后他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8月26日。
梁安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我去找你。有很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说。」
安上尘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窗外的辛夷树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响,像是秋天提前来了。她想起他说“重要的事”的时候,语气总是很急,像是怕慢一秒就会错过什么。以前他说“重要的事”,是“我想你了”,是“我梦到你了”,是“我今天一定要见到你”。现在呢?她不知道。她不敢想。
她打了两个字:「别来。」又删了。又打:「什么事?」又删了。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的那一刻,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胃又开始疼了,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她把手按在胃上,弯着腰,等那阵疼过去。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第二天,梁安站在奶奶家门口。
他瘦了,也高了,下巴的线条比夏天的时候硬了一些,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领口竖着,衬得脸更白了。他站在那棵辛夷树下,抬头看着满树半黄的叶子,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碎碎的,像她碎了一地的心事。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她看过无数遍。第一次见的时候,她觉得那双眼睛真好看,亮亮的,像盛着光。后来在一起了,那双眼睛看她的时候,满满的,都是欢喜和眷恋,像全世界只剩她一个人。现在那双眼睛还是好看,但里面的东西变了。她看不懂。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她探不到底。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眼看到下巴,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进来吧。”她说。
他跟着她走进堂屋。奶奶去镇上赶集了,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的鸟叫。她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他坐在沙发上,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隔着一张茶几,隔着几天的沉默。
“你瘦了很多。”他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吃不下?”
“嗯。”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窗外的风把辛夷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地响,像在替他们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她想起以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来找她,总是坐不住。一会儿翻她的书,一会儿玩她的笔,一会儿凑过来看她在写什么。她嫌他烦,推他,说“你能不能安静点”。他就笑,说“我安静不了,我看见你就安静不了”。现在他安静了。安静地坐着,安静地看着她,安静地等她开口。他学会安静了。可她宁愿他没学会。
“你说有重要的事。”她开口,声音很轻,“什么事?”
他没说话。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水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一圈一圈,像是在转一个转不出去的圈。她等着。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停了,叶子也不响了。
“尘宝。”他叫她。
“嗯?”
“你还记不记得,初三那年?”
她愣了一下。
“初三那年,是我过得最差的一年。”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成绩掉得厉害,爸妈天天吵架,老师看我不顺眼。我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不行。”
她没说话。她记得那一年。那一年,她也不好过。
“后来我常想,如果没有那一年,我是不是不会变成后来那样。”他抬起头,看着她,“但后来我又想,如果没有那一年,我是不是也不会遇到你。”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高一开学那天,我在走廊上站着,想着高中会是什么样。会不会还是那么差,会不会还是什么都做不好。”他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然后我就看见你了。”
她愣住了。
“你从教室里走出来,扎着马尾,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梦,“你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风把你的头发吹起来了,你伸手去拢,然后你看了我一眼。”
他停住了。她等着。
“就一眼。”他说,“然后你就走了。但你那一眼,我记了两年。”
她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那一眼,被他记了两年。不知道自己随随便便的一个动作,成了他那时候的光。
“后来分到一个班,我高兴坏了。”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我不敢跟你说。我怕你早就忘了那一眼,怕你觉得我傻,怕你根本不想理我。所以我就一直看着你,一直看着。看你在窗边发呆,看你趴在桌上睡觉,看你被老师骂了以后红着眼眶不说话。我想跟你说话,但我不敢。”
她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起那些年,她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树发呆。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不知道有人把她的每一眼,都记在心里。
“后来你终于跟我说话了。”他说,“你问我那道数学题怎么做。我紧张得要死,手都在抖,讲了半天你都没听懂。我心想完了,她肯定觉得我是个笨蛋。”
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笑了。她记得那次。她不是没听懂,是根本没在听。她只是在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好看了,她看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他说,声音更轻了,“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以为我会越来越好,你会越来越好,我们会越来越好。”
他停住了。她等着。窗外的风又吹起来了,辛夷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可是你没有。”他说,声音在抖,“你越来越瘦,越来越不说话,越来越把自己关起来。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试过了。”他说,“我试过问你,试过猜,试过等。我试了所有我会的办法。可你还是不肯说。”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以前总是握着她的,想把她焐热。现在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
“我想了一整个暑假。”他说,“想你是不是不想见我了,想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想你是不是觉得我烦了。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不想见我,你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你。”
她愣住了。
“我不知道你在躲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但我知道,我不能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了。”
她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尘宝。”他叫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叫一个快要走远的人,“我们分开吧。”
她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和她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只是现在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了。
“为什么?”她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以前说过,以后我的事你都陪我一起扛,不管发生什么都让我告诉你。那些话,都不算了吗?”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你太单纯了。”他顿了顿,又接上,“算。那些话都算。可是你不让我扛,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连伸手帮你的机会都没有。”
“我可以改。”她慌忙开口,眼泪砸在膝盖上,“我可以学,我会告诉你的,你别跟我分开好不好?”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翻涌着心疼、不舍,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沉在水底的碎光,抓不住也留不下。
“我不爱你了。”他说。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不爱你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每次说‘没事’,每次说‘还好’,每次说‘不想去’,我都信了。我信了太多次。现在我不信了。我也不爱了。”
她的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
“你可以改。”他说,“但我不想等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她。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微微发着抖,像在忍着什么。
“你以前说过,希望自己越来越好。”他说,声音哑得快听不清,“你每年都说。我一直记着,我以为我们能一起做到。可是我现在发现,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推开门。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眼睛发酸。
“对不起。”他说,没有回头,“我不爱你了。”
他走了。门开着,风吹进来,辛夷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黄得晃眼。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阳光很亮,可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把手放在胃上。那里的疼一阵比一阵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绞着。她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她只是坐着,等那阵疼过去。
窗外的风还在吹。辛夷树的叶子还在响,哗啦啦的,像谁在低声哭。她想起他说的“我不爱你了”。他说了两遍。第一遍她没听懂。第二遍她听懂了。不是不爱了,是不敢爱了。他怕了。怕她永远不开口,怕她永远把自己关起来,怕他永远走不进她的世界。所以他先走了。说不爱了,比说等不了了,更容易。
他没有说再见。她也没有留。
梁安走出门,没有回头。
他听见身后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他站在巷口,背靠着墙,大口喘气。手在抖。
他刚才说了什么?
“我不爱你了。”
他说的时候,自己都信了。好像真的不爱了。好像那些心疼、那些不舍、那些翻来覆去的夜晚,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好像她只是一个认识的人,瘦了,病了,跟他没关系了。
可为什么他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蜷着,攥成拳,指节泛白。他松开,又攥紧。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觉得自己不爱了。真的不爱了。那些感觉都淡了。想她的时候,心不疼了。看见她瘦了,不难受了。听她说“我可以改”,不感动了。就是淡了。像一杯放凉的茶,没什么味道了。
可为什么他站不起来?
他试了好几次,腿发软,撑不住。他就蹲在那里,像一只被丢掉的狗。
他想起她说“小安安”。声音很柔,像在叫一只猫。他以后再也听不到了。想到这里,他愣了一下。他以为他不会难过了。可他难过。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爱不爱。爱是什么?是心疼?是舍不得?是听见她叫他的名字就想回头?他分不清了。他觉得自己不爱了。可他的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站起来,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辛夷树还在,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晃。他想起她说“辛夷念起来像心意”。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心疼,不是不舍,是一种很轻的东西,像风,吹过去就没了。可它还在吹。
他转过身,继续走。
他走出巷口,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深吸一口气,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很久。他停下来,抬头看天。天很蓝,很高。
他忽然想,如果她再叫他一声“小安安”,他会不会回头?
他想了想。不会。他不会回头。因为他已经走了。因为他觉得不爱了。因为回不去了。
他低下头,继续走。
风吹过来,带着凉意。秋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