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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窗前无花 8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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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底。
安上尘从县城回到村里。
中巴车停在村口,她拎着行李箱下来。村里的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行李箱的轮子卡进石缝里,她攥着拉杆使劲拽了好几下才拖出来。
她先去了奶奶家。
奶奶在院子里摘菜,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匆匆在围裙上擦了擦沾着菜叶的手。
“咋回来了?不是说在县城待到开学吗?”
“想家了。”她说,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
奶奶看着她,眉头皱了皱:“咋瘦成这样?脸都没点肉了。”
“没睡好。”她低下头,把行李箱拉进堂屋,动作轻缓却透着几分疲惫。
她把行李靠在墙角,走到窗前。窗外那棵辛夷树叶子绿得发亮,密密层层的,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晃悠悠的。花早就谢得干干净净,光秃秃的枝桠伸在风里,什么都留不住。
她盯着那些浓绿的叶子看了很久。想起春天的时候,树上开满浅紫色的辛夷花,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肩头。那时候她站在树下,心里揣着甜甜的期待,想着等高考完,一定要和梁安一起来看这满树繁花。
现在高考完了。花没了。连带着那些期待,也好像被风吹散了。
她伸手摸了摸窗框,老旧的木头被秋阳晒得发烫,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傍晚,她坐车去镇上爸爸家。
有些话,终究要当面说,躲不过去。
爸爸刚从工地回来,安全帽扣在鞋柜上,工作服皱巴巴的沾着灰,领口敞着,露出晒得黝黑的脖子。他弯腰换鞋,劳保鞋鞋底沾着干掉的黄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爸。”
他嗯了一声,走进客厅,径直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遥控器按开电视。
她站在茶几旁边,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指尖泛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开口。
“学校那边,我不去报到了。”
他按遥控器的手猛地顿住,抬手直接关掉电视,屏幕瞬间暗下去。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更显得气氛压抑。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沉得厉害,带着不易察觉的怒意。
“身体不太好,”她说,头埋得更低,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想休学一年,养养身体。”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声音一下拔高:“身体不好?你天天不好好吃饭,能好才怪!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跟根枯竹竿似的,风一吹都能倒,脸上半点儿血色都没有!”
她咬着唇,没说话,指尖绞得更紧了。
“让你吃饭你推三阻四,让你喝汤你嫌腻,天天就知道窝在房间里!”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胸口剧烈起伏着,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火气,“现在好了,身体搞垮了,学也上不了了,你满意了?你高兴了?”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眼眶微微发热,却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喘着粗气,胸口的火气慢慢压下去,声音低了几分:“医生怎么说?到底是什么毛病?”
“没什么大事,”她说,喉咙发紧,那两个字堵在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口,“就是胃不太好,医生让好好养着。”
“什么胃不好?胃溃疡?还是胃炎?你说清楚!”
她张了张嘴,嘴唇颤了颤,终究还是只重复了一句:“就是胃不好。让养着。”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带着探究和心疼,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厨房,端了一碗温热的小米粥出来,轻轻放在茶几上。
“喝了。”
她坐下来,端起粥碗,瓷碗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却暖不了心底的寒凉。粥很烫,她用勺子慢慢搅着,一圈又一圈,心里乱得像麻。
他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喝,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情绪。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休学一年,明年呢?明年还去不去?”
“明年再说吧。”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明年再说?”他的声音又一下拔高,语气里满是焦急和无奈,“你这一年就在家躺着?什么都不干?你对得起自己熬的那些夜,对得起考的那些分?”
她没说话,低头小口喝着粥,舌尖尝不出半点儿甜味。胃里已经开始隐隐翻涌,她用力压下去,继续喝。
“我跟你说话呢!安上尘!”他抬手拍了一下茶几,声音震得茶几上的碗轻轻晃了晃,粥洒出来一点,溅在她手背上。
滚烫的粥渍烫得她指尖一颤,她却没躲,只是低声说:“我不知道。”
他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满肚子的火气和话,最终都咽了回去。然后转身,拿起鞋柜上的安全帽,拉开院门,摔门而去,砰的一声,震得窗户都嗡嗡响。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碗剩下的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一道无法打破的隔阂。她抬手擦掉手背上的粥渍,那里红了一小块,烫意钻心,却抵不过心底的酸涩。
她端起碗,继续喝。一口,两口,机械地往嘴里送,胃里的恶心感越来越重,翻江倒海的。她咬着牙,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喉咙里泛着淡淡的腥甜,然后把空碗轻轻放在茶几上。
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手轻轻按在胃上,指尖能感受到那一阵阵的绞痛。她忍着,等那阵恶心和疼痛慢慢过去。
窗外彻底黑了。路边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孤零零的。
她慢慢站起来,把碗端到厨房,细细洗干净,轻轻放在碗架上,动作慢得像怕打碎什么。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把所有的情绪和疲惫,都关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斑驳纹路。胃里还是不舒服,一阵一阵的绞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绞着、翻着。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着身子,双手紧紧捂着胃,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想起梁安。想起他牵着她的手,眉眼弯弯地说“以后你的事,我都陪你一起扛”。那些话还在耳边,可她却只能选择独自后退。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滚烫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打湿了枕巾。
“对不起。”她小声说,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愧疚和无奈。
没有人听见。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她就坐车回村里。
奶奶在厨房里煮粥,袅袅的白雾从锅里飘出来,混着小米的清香,看见她进门,探出头来,语气温柔:“醒这么早?吃了没?”
“没。”她轻声应着,坐在餐桌旁。
“正好,刚煮好的小米粥,温乎的。”
奶奶给她盛了一碗稠稠的粥,又端了一碟自家腌的咸菜,咸菜切得细细的,撒了点香油,是她从小爱吃的味道。她低头喝粥,奶奶坐在对面,目光温柔地看着她,没多问,却什么都懂。
“你爸昨儿晚上跟我说了,你不去上学了?”奶奶终于开口,语气轻轻的,没有半分责备。
她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为啥呀?是不是受委屈了?”
“身体不太好,想休息一年,养好了再去。”她依旧是这句说辞,低头搅着粥,不敢看奶奶的眼睛。
奶奶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几块咸菜放在她碗里,动作温柔。
“那就好好歇着,啥都别想。”奶奶说,“家里有奶奶在,歇好了,咱再往前走,不着急。”
她点点头,眼眶又开始发热,低头大口喝着粥,把所有的情绪都咽进肚子里。
窗外那棵辛夷树在风里轻轻晃,叶子哗啦啦地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地上,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手背上,暖融融的,却照不进心底的阴霾。
她盯着那些晃动的光斑,看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声音轻得像呢喃。
“奶奶,”她忽然开口,“辛夷什么时候再开花?”
奶奶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鬓角的白发,想了想:“春天吧。开了谢,谢了开,年年都这样,守着时节,从不误。”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每年都这样。树还是那棵树,花还是会开,循着四季的轮回,从未缺席。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下一个春天。能不能等到那满树浅紫的辛夷花,再一次开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