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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夏末临别,未说的再见 8月22日 ...

  •   8月22日

      安上尘醒得很早。

      窗帘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几声早起的蝉鸣,轻得像怕惊扰了这最后的安静。她躺在沙发上,盯着斑驳的天花板,怔怔地愣了几秒,脑子里一片空茫。

      然后她想起今天是几号。

      8月23日。

      她在县城待了多久?从6月26日到现在,快两个月了。这个夏天,好像长得像一辈子,又好像短得只是一眨眼。

      她侧过头,看着沙发另一头的梁安。

      他还在睡着,眉头依旧紧紧皱着,眼睫时不时轻颤,睡得很不安稳的样子。这几天他一直这样,睡不好,醒得早,眼底的青色越来越重,连睡着时,都透着化不开的疲惫。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撑着发软的身子轻轻坐起来,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指尖抠着膝盖的皮肤,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脑子里翻涌着无数画面。

      想起昨天他想靠近揉她头发时,她下意识往后缩的那一下;想起他悬在半空的手,僵了很久都没放下;想起他默默坐回去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尖泛白,连背影都透着落寞。

      她看见他难受了。看见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看见他咬着唇,努力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但她什么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喉咙堵得发慌,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抵不过他眼底的委屈。说“我不是故意的”?太假了,假得连自己都骗不过。说“你抱抱我”?她不敢,怕自己一被抱住,就再也撑不住所有的伪装。

      她更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着求他别走。更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那些在心里转了无数遍的话——

      “我们分手吧。”

      这句话像一根刺,梗在喉咙里,扎得生疼。她知道这是对的,她这具被病痛缠上的身体,这个看不清前路的病,这个满是不确定的未来,根本不应该拖着他一起耗。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还贪恋,贪恋到舍不得放手。

      贪恋每天早上醒来时,一转头就能看见他在身边的模样;贪恋他煮的那碗烂烂的面,寡淡却藏着满心的温柔;贪恋他握着她冰凉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摩挲着,想把所有温度都渡给她;贪恋这个夏天,这间小小的屋,这些再也回不去的、独属于他们的时光。

      她知道她应该推开他,说最狠的话,让他走,让他恨她,让他永远别回头。

      那样对他最好。

      但她做不到。

      她就是个自私的人。明知道该放手,还是想多留一会儿,多靠一会儿,多抱一会儿,多看一会儿他的脸。

      她用力把这些翻涌的想法压下去,慢慢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

      他还在睡着,眉头皱着,嘴巴抿成一道紧绷的弧线,像个做了噩梦的小孩,让她心头揪着疼。

      她忽然想伸手摸摸他的脸,抚平他皱着的眉。

      但她没有,手悬在半空,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她就那样坐着,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晨光慢慢亮了一点。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风,怕稍大一点,就会吵醒他:

      “梁安。”

      他没动,眼睫安安静静地垂着。

      她又轻轻叫了一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梁安。”

      他还是没动,呼吸依旧平稳。

      她忽然就放心了,他没醒,她可以把所有不敢说的话,都说给自己听。

      “我要回家了。”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决绝,又带着一丝不舍,“不能在县城待了,不能再赖在你身边了。”

      她顿了顿,指尖绞在一起,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

      “我妈最近好一点了,我得回去陪她。而且……”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泛白的指尖,声音轻了下去,“而且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直待在这儿,一直靠着你,一直贪恋着你的温柔……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了。”

      她慢慢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眼底翻涌着细碎的泪光。

      他还在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你知道吗,我一直想跟你说分手。”她说,声音开始发抖,“我想说狠话,让你走,让你恨我,让你永远别回头。那样对你最好,那样你就可以不用被我拖累,不用守着一个没未来的人。”

      话音刚落,眼泪还是掉了下来,砸在膝盖上,凉丝丝的。

      “但我舍不得。”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着,压抑着细碎的呜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就是个自私的人。明知道该放手,还是想多留一会儿。多靠一会儿,多抱一会儿,多看一会儿你的样子。哪怕只是多一秒,也好。”

      她哭了一会儿,抬手狠狠擦掉脸上的眼泪,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今天我得走了。”她说,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点,却还是带着沙哑,“一会儿你醒了,我就跟你说。我说我该回家了,我得回去陪我妈妈。我只说回家,不说别的。”

      她看着他的脸,眼神复杂,有不舍,有愧疚,有惶恐,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

      “我不说分手。我不敢说。”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更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蝉鸣盖过,像在喃喃自语:

      “我该怎么办?”

      她看着他的脸,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不想分手,但我也不敢不分。我怕拖累你,又怕你真的走了。我怕你难受,又怕你不难受——怕你根本不在乎。我怕你恨我,又怕你不恨我——怕你转眼就把我忘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碎的玻璃,全是细碎的疼。

      “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每次躲你,我都想抽自己。我看见你难受了,我看见你手悬在那儿,我看见你眼里的光暗了。我什么都看见了,但我就是说不出话,连一句解释都开不了口。”

      “我不是不想说。我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怕一说就哭,一哭就停不下来。我怕一哭就会求你,求你千万别走,求你一直陪着我,哪怕我给不了你未来。”

      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轻得让人心酸。

      “我该怎么办?你教教我。”

      她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慢慢抬起头,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痕,红着眼睛看着他的脸。

      “算了。”她轻轻说,带着一丝自嘲,“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睡得跟猪一样,根本听不到我在这里说这些废话。”

      她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笑得眼眶还是红的,比哭还难看。

      “我走了。”

      她撑着沙发慢慢站起来,开始轻轻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很轻,怕惊扰了这最后的时光。

      她收拾得很慢。把茶几上的水杯放进厨房,把沙发的靠垫摆整齐,把那盆绿萝的叶子擦了擦,指尖碰到叶片上残留的水珠,凉凉的。这盆绿萝是她来了之后买的,养了一个多月,叶子从当初的几片长到现在满满一盆,绿得发亮。

      她把绿萝搬到窗台上,让它晒太阳。然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巷子。

      巷子很安静,这个点还没什么人。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她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站在这个窗边,看着外面不认识的街道,心里空落落的。

      现在要走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转过身,看着还躺在沙发上的梁安。他还在睡着,呼吸平稳,眉头皱着。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他的眉毛,看他的眼睛,看他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看他嘴唇抿着的弧度。她想把这些都记下来,记在脑子里,以后想他的时候,可以拿出来想一想。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的眉间,没有落下。她怕碰醒他。怕他睁开眼,看见她蹲在这里,看见她红着的眼眶,看见她眼底的舍不得。

      她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抵在膝盖上。

      “梁安。”她无声地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嘴唇动了动,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她站起来,拎起行李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躺在那里,蜷在沙发上,毯子滑到了腰际。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垂着的手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又叫了几声,久到晨光又亮了一点。

      然后她转过身,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细碎的响。

      她没有回头。

      她走了之后,屋里安静极了。

      梁安还躺在沙发上,闭着眼。他的睫毛在颤,很轻,一下一下的。

      他没有动。他只是躺在那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听着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板,听着门开,门关。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慢慢睁开眼。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斑斑点点的,有几道细小的裂纹。他盯着那些裂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视线模糊。

      他侧过头,看着她刚才蹲过的地方。地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痕迹,没有印记。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栀子花香,很轻,像是随时会散掉。

      他坐起来,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茶几上没有了她的水杯,沙发上没有了她的靠垫,窗台上的绿萝被挪到了最亮的地方,叶子绿得发亮。她走之前,把什么都收拾好了。好像她从来都没来过。好像这个夏天,只是一场梦。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巷子空荡荡的,没有人。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他不知道她走了多久,不知道她现在走到哪里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回头。

      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沙发旁边,坐下来。沙发垫上还有她的温度,淡淡的,凉凉的。他伸手摸了摸,把手缩回来。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是她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粥在锅里,记得吃。绿萝帮我浇浇水,三天一次就行。”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再见”。

      他把纸条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

      窗外的蝉还在叫。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空着的位置,那里曾经有一个人,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抖着。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刚才还握着她的手,想焐热。可她的手太凉了,怎么焐都热不了。就像她这个人,怎么暖都暖不过来。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想起来了。她说她舍不得,说她自私,说她怕拖累他,说她不知道该不该分手。她说她每次躲他,都想抽自己。说她看见他难受了,什么都看见了,就是说不出口。

      他什么都听见了。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一字不落。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怕她看见他哭,怕她更愧疚,怕她连最后的告别都变得仓皇。他只能躺着,闭着眼,任眼泪无声地流。

      现在她走了。他坐起来,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该去追她吗?该告诉她“我听见了,我什么都听见了”吗?该告诉她“我不怕拖累,我怕的是你走”吗?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他攥着,没有拧开。

      她不想让他知道。她说了那么多话,以为他睡着了,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他追出去,她就知道他听见了。她会不会更难过?会不会更愧疚?会不会觉得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了?

      他慢慢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没有追。

      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把脸埋进她刚才靠过的垫子里。垫子上还有她头发的味道,淡淡的栀子花香。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晨光,渐渐亮了。这个夏天,好像就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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