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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终场 高考倒计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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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倒计时,归零。
6月6日晚
宿舍熄灯了。
安上尘躺在床上,眼珠定定地黏着上铺的床板,连眨眼都变得迟缓。空调嗡嗡地低鸣,冷冽的风卷着夏夜里的湿气吹在颈间,她却觉得手心沁着薄汗,指腹无意识地抠着床单,捻出几道细碎的褶皱。
整栋宿舍楼都安静得诡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翻身,连走廊尽头宿管阿姨的脚步声,都轻得像羽毛拂过地面,怕惊扰了满楼少年藏在心底的忐忑。
她知道隔壁床的女生也没睡着,能听见对方浅浅的、刻意压着的呼吸声。但她没问,对方也没说,少年人的心事,在高考前夜,都藏进了沉默里。
明天。
这两个字像鼓点,一下下敲在心上。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是一片混沌的空白。不敢想那些刷过千百遍的题,不敢想寒窗十二载的结果,更不敢想,若是考砸了,前路会是怎样的模样。
但思绪偏偏不受控,拐了个弯,就落到了他身上。
他睡着了吗?会不会也像自己这样手心冒汗?明天出门,会不会慌慌张张忘带准考证?
手机被她妥帖地放在家里,没法问,没法说,连在这辗转难眠的夜里,想听见他一句轻声的安抚,都是奢望。
她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将满眶的焦躁与不安,都闷进柔软的棉絮中。
算了。
睡吧。
窗外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碎银似的铺在床尾,晃着淡淡的光。她盯着那片朦胧的月,眼皮渐渐发沉,终于坠入浅眠。
6月7日早
六点整,起床铃没响——学校特意掐断了铃声,怕那突兀的声响,惊断了少年人好不容易攒下的底气。
但安上尘早就醒了,天刚蒙蒙亮时,就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连一丝睡意都无。
她轻手轻脚地摸过衣服穿上,洗漱时拧开水龙头,都刻意放轻了力道,水流细得像线,怕打破宿舍里的安静。收拾考试用品时,文具袋被她打开又合上,检查了三遍——准考证、身份证、削得尖尖的2B铅笔、换好笔芯的黑色签字笔、直尺、圆规……指尖抚过每一样东西,确认无误,才松口气将拉链拉好,攥在手心。
下楼的时候,宿舍楼里已经有了零星的人影。脚步声都放得极轻,说话声压在喉咙里,低低的像呢喃,每个人的肩膀都微微绷着,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凝重,心底那根弦,从踏出宿舍门的那一刻,就绷到了极致。
食堂的早餐摆得满满当当,都是清淡易食的粥点和面食。她找了个位置坐下,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嚼了半天,却尝不出半点味道,喉咙发紧,再吃两口,便咽不下去了,只能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白粥,勉强压着心底的慌。
云棠恰好坐在她对面,面前的包子咬了一口就放在一旁,眉头微蹙,眼神有些放空。周晚晴在旁边,把剥好的鸡蛋轻轻放进云棠碗里,指尖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多少吃点,考场上耗体力。”
安上尘看着她们,心底忽然漾起一阵柔软的暖意,这种时候,有并肩作战的人陪着,真好。
吃完出来,学校的班车早已停在操场边。
一辆接一辆,在晨雾里排成长长的一队,车身上贴着醒目的班级号码,红底白字,1到18班,一个班一辆,像一列蓄势待发的列车。
安上尘找到三班的车,抬脚上去,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背靠着座椅,却不敢放松半分。
车里已经坐了大半人,静悄悄的。有人还在翻着薄薄的知识点总结,指尖划过书页,翻页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有人闭着眼养神,手指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也有人盯着窗外发呆,眼神涣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把额头轻轻抵在车窗玻璃上,冰凉的玻璃贴着皮肤,稍稍压下了心底的燥热。
然后她看见了他。
一班的车就在三班前面一点,他正往车上走,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手里紧紧攥着文具袋,指节微微泛白。上车前,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她的方向。
隔着两辆车的距离,隔着一层模糊的车窗玻璃,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看见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自己身上。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没动,身子僵着,就那样隔着层层玻璃,回望着他。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才转身上了车。
她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弯了一下,心底的那点慌,好像被这一眼望穿,散了大半。
六点半,班车发动了。
一辆接一辆,缓缓开出校门,车轮碾过校门口的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车里依旧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出风声,和偶尔传来的、极轻的翻页响。没人说话,没人玩手机,每个人都把文具袋抱在怀里,手指扣着袋沿,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安上尘看着窗外。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店铺还是那些店铺——亮着灯的小卖部、摆着新鲜水果的水果店、贴着奶茶海报的门店,连门口摆着的塑料凳,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高考,是属于他们的战场。
车开了二十分钟,稳稳地停在考点门口。
三班的学生依次下车,脚步轻缓,排成整齐的队伍,在带队老师那里集合,点完名,按着准考证上的考场号,排队进考点。
进大门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一班的人正在下车,他混在人群里,个子高高的,一眼就能看见,而他的目光,正穿过人群,往她这边看。
她收回目光,捏了捏手心的汗,跟着队伍往前走,脚步却比刚才稳了些。
考场在教学楼三楼。
找到自己的座位,拉过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深吸了三口气,让起伏的心跳慢慢平复。
发卷前的那几分钟,考场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敲在耳膜上,格外响亮。窗外的夏蝉不知疲倦地叫着,却衬得室内更静。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昨天晚上那片落在床尾的月光,清清凉凉的,熨帖着心底的焦躁。
一。
二。
三。
她猛地睁开眼,眼神清明,眼底的慌乱尽数褪去,只剩下专注。
卷子发下来了。
指尖捏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名字,填准考证号,动作缓慢却坚定,做完这一切,她抬眼扫过卷面,落笔,开始答题。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一声接着一声,汇成一片细碎的潮声。
她一道一道往下做,笔尖不停,眼神紧紧锁着卷面,可越往后,眉头越紧,指尖也开始微微发颤,不少题目看着熟悉,落笔却总觉得迟疑,不敢回头看墙上的时钟,不敢想考完会怎样,只硬撑着,把能写的都写满。
第一场结束的铃响,清脆的铃声划破考场的寂静,在教学楼里回荡。
她放下笔,指尖发酸发颤,连卷子都叠得有些歪扭,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交卷,跟着人流走出考场,脚步虚浮。
外面的阳光很烈,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夏风卷着热浪扑过来,裹着淡淡的梧桐叶香,却吹不散她心底的沉郁。
考点门口,各班的车已经等在老地方。她找到三班的车,上去,依旧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车里比早上热闹了一点。有人凑在一起讨论题目,声音时高时低,带着考后的激动与忐忑;有人在对答案,说着说着,就蔫了下来,垂着脑袋叹气;也有人趴在椅背上发呆,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还没从考试的状态里抽离。她听着那些熟悉的答案,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套,指腹泛白,心底的不安越攒越浓,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是目光定定地看着窗外,等。
一班的车还没动。
她盯着那辆车的车门,眼神一瞬不瞬,连眨眼都觉得是浪费,心里却乱糟糟的,连呼吸都觉得沉重,盯了很久。
然后她看见他上车了。
隔着车窗,他坐在靠前的位置,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她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头抵着车窗,眼底漫上一层涩意,第一场就考砸了,后面的,怕是也难了。
车上没有手机,没法问,没法说,连一句简单的“还好吗”,都无从说起,更不敢让他看出自己的狼狈。
她只能等着。
等着回学校,等着吃午饭,等着下午第二场。
等着这磨人的两天,一点一点,慢慢过去,也等着自己的希望,一点点落空。
6月7日下午
第二场。
进考场,坐下,发卷。
她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想强迫自己摒除杂念,可脑海里总闪过上午的错题,手指越握越紧,指节泛白,开始答题,却频频卡壳。
窗外有风,吹得教室的窗帘轻轻动了一下,淡蓝色的窗帘晃过窗沿,投下细碎的影子,晃得她眼睛发花。
她没抬头,却频频走神,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着杂乱的线条,心底的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6月7日晚
考完第二场,坐班车回学校。
食堂依旧准备了丰盛的晚饭,却依旧没人有多少胃口,她更是扒了两口饭,嘴里寡淡无味,胃里还隐隐发沉,满心都是考试的失利,实在咽不下去,便放下了碗筷。
回到宿舍,洗漱完毕,早早地躺下。
宿舍里比昨晚热闹了一点。有人还在念叨着下午的考题,语气里满是懊悔;有人靠在床头上叹气,愁眉苦脸的;也有人拍着舍友的肩膀,强装镇定:“明天还有两场呢,别想了,好好睡。”
她听着,没说话,只是睁着眼睛,望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一遍遍闪过那些答不上的题,心口堵得发慌。
还有一天。
熬过去,就解脱了,可解脱之后,却是不敢想的结局。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又想他了。
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是不是答得很顺利,不知道他紧不紧张,更不知道,他……若是知道自己考砸了,会是什么表情。
她盯着上铺的床板,眼神渐渐涣散,倦意漫上来,可心底的沉郁却散不去,迷迷糊糊熬了许久,才终于浅浅睡着。
6月8日早
和昨天一样。
准时起床,轻手轻脚洗漱,吃了几口清淡的早饭,然后走向操场的班车。
一切都像按部就班的程序,只有心底的那根弦,绷得快要断掉,没了昨天的忐忑,只剩满心的颓然,连期待结束的力气,都快没了。
她在车里刚坐定,就看见他了。
他正往一班的车走,抬眼的瞬间,目光就撞在了一起。
隔着两辆车,隔着两层车窗玻璃,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下意识地别了下眼,又快速转回来,眼底的慌乱藏不住,只能强装镇定。
然后她看见他嘴角微扬,对着她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安抚,也带着笃定。
她也轻轻点了点头,指尖紧紧蜷着,眉眼勉强柔和了一瞬,却压不住眼底的涩意。
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一句加油,一句安好,都藏在这一眼的相望,一次轻轻的点头里,可她却没脸接下这份安抚。
6月8日下午
最后一场。
笔尖划过最后一道大题的横线,落笔的那一刻,心底的弦,不是松了,而是断了。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愣了一下,手指捏着笔,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去,目光看着卷面,满眼都是茫然,那些空着的题,答错的题,像一根根刺,扎在心上。
结束了。
十二年的寒窗,两天的奔赴,就在这一笔落下的瞬间,终场了,而她的这场奔赴,从一开始,就输得一败涂地。
交卷,走出考场,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阳光还是那么烈,晃得人睁不开眼,夏风吹在脸上,却带着刺骨的凉,连蝉鸣,都变得聒噪起来。
她站在考点门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慢慢散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只有她,满心都是荒芜。
一班的车还在老地方,安安静静地停着。
她上了三班的车,坐下,依旧看着窗外,只是这一次,目光里没有了忐忑,没有了期待,只剩一片灰蒙蒙的颓然。
等了一会儿,他上车了。
隔着车窗,他往她这边看了一眼,眉眼弯弯,眼底盛着笑意,像落了一片星光,那笑意晃得她眼睛发酸。
就一眼。
她赶紧收回目光,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尖绞在一起,不敢再看,怕自己的情绪露馅。
然后车开了。
回学校的路上,车里彻底炸开了锅,再也没有了前几日的安静。有人激动地哭了,抱着舍友,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几年的委屈都哭出来;有人开怀地笑了,扯着嗓子喊着“解放了”;还有人把手里的复习资料揉成一团,用力扔到车窗外,看着纸团在空中散开,笑得眉眼弯弯。
她什么都没干,就是看着窗外,嘴角扯不出半点笑,看着熟悉的街景往后退,心里像被一块石头压着,沉得喘不过气。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店铺还是那些店铺。
但好像什么都变了。
高考终场,别人的青春翻到了新的一页,而她的,却好像停在了这一刻,暗无天日。
6月8日晚
最后一顿集体晚餐,还是在食堂吃的。大家围坐在一起,吵吵嚷嚷,有人说着未来的打算,有人约着考完后的聚会,满食堂都是少年人的欢声笑语,衬得她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她扒了几口饭,便借口不舒服先离开了,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暮色四合,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洒在路面上,映着少年人的身影,却照不进她心底的阴霾。
她慢悠悠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想着回去收拾东西,忽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熟悉的温度,惊得她浑身一僵。
她猛地回头。
梁安站在她身后,逆着路灯的光,眉眼清晰,嘴角噙着温柔的笑,眼神定定地看着她。
宿舍楼下,人来人往,都是考完试放松的同学。有人路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走开,没人愿意打扰这突如其来的相遇。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目光里盛着温柔,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欢喜,没看出她眼底的颓然。
然后他说:“考完了。”
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
她说:“嗯。”
鼻尖猛地发酸,眼眶瞬间就热了,手指攥着衣角,指腹泛白,把到了嘴边的酸涩都咽了回去。
他问:“还好吗?”
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带着安抚的力道,语气里满是关心。
她垂了垂眼,不敢看他的目光,喉结滚了滚,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终究没敢说真话:“就那样吧。”
他没听出她的异样,笑了一下,眉眼舒展开,像揉开了一团温柔的云。
她也勉强扯了扯嘴角,眼底的水汽却越积越浓,忙眨了眨眼,把它逼回去。
他又问:“能抱一下吗?”
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愣了一下,睫毛轻轻颤了颤,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心里又酸又涩,点了点头,只想借着这个拥抱,藏起自己的狼狈。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轻轻靠近他,头微微低着,抵在他的肩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他张开手,把她轻轻抱住,手臂环着她的肩,力道很轻,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碰碎了。
就一下。
很轻,很短。
却带着彼此十二年的奔赴,两天的牵挂,只是这份牵挂,于她而言,只剩满心的愧疚与遗憾。
然后他松开,依旧看着她,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我等了这两天,就为了等这个。”他说。
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敲在她心上,让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没说话,眼眶却忽然热得发烫,鼻尖酸得厉害,赶紧别过脸,看着旁边的路灯,不敢再看他。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只当她是激动,又笑了一下,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眼角,然后转身,朝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暖黄的灯光里,一步一步,慢慢走远,而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了手背上,冰凉的。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晚风轻轻吹过来,带着夏夜的凉意,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心底的温热被层层的沉郁裹着,连那一点拥抱的温度,都快捂不热了。
她转身上楼,脚步轻轻的,却沉甸甸的,抬手擦了擦眼泪,眼底的笑意半点都无,只剩一片茫然。
明天还要收拾东西,后天就要离校了。
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有太多的告别要讲。
但今晚,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这场名为高考的奔赴,终场了。而属于他们的故事,好像从这一刻起,就蒙上了一层解不开的阴霾。
两天,终于过去了。
而她的世界,也跟着塌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