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眠》可口酷热

32、没有来的芥蒂 月光还

　　月光还在，窗外的夜色静静的。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指尖抵着屏幕边缘，仿佛还能触到和她聊天时的温热，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连呼吸都带着甜丝丝的余温。

　　那是开学前最后一夜的甜。

　　第二天一早，梁安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进了教室，眼下的青黑藏不住翻来覆去的辗转，连走路都带着点没睡够的慵懒，可心里却揣着一颗雀跃的小心脏，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糖——那是给安上尘带的，她最爱的葡萄味。昨晚挂了电话之后翻来覆去好久才睡着，脑子里全是她那句“想多看看你”，还有那句带着委屈的“我胃难受，要关心”，连梦里都是她揉着肚子的模样。

　　他知道她在三班。昨晚打电话的时候，她说了，他不仅记着，还在心里描摹了无数遍三班教室的位置，甚至算好了从一班门口走到三班要走多少步。

　　一班和三班，在同一层楼，不过二十步的距离，在他眼里却像隔了一道浅浅的沟，想跨过去，又怕太急切显得刻意。

　　第一节课下课，他走出教室，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目光看似随意地往三班的方向望，视线在人群里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从他身边经过，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便微微踮脚，又怕被人看出端倪，连忙低头看楼下，手指抠着栏杆的纹路。他想过去找她，又觉得刚开学就这么跑过去会不会太明显，万一被她同学打趣，她脸皮薄，该害羞了。而安上尘呢？她在想“他为什么不来找我？哼！他不来找我，那我也不去找他”

　　第二节课下课，他没忍住，指尖攥了攥口袋里的糖块，糖纸被捏出细碎的褶皱，深吸一口气，抬脚往走廊那头走。

　　走到三班门口，他放慢脚步，侧着身子往里望了一眼——教室里闹哄哄的，人很多，课桌挨得近，他扫了一圈，没看见那个扎着低马尾的身影。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手指摩挲着口袋里的糖，糖纸的纹路硌着指尖，心里的失落漫上来，连嘴角的弧度都垮了下去，最后还是不甘心地又扫了一遍教室，才悻悻转身回去了。

　　没找到。那颗她最爱的葡萄味的糖，在口袋里沉沉的，甜意都裹上了淡淡的涩。

　　安上尘那边，这一天过得也不太平。

　　早上进教室的时候，她扫了一眼座位表，愣住了。

　　云棠。

　　云棠的名字就在她旁边。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以为自己看错了。高一的时候，她们没在一个班。高二分班，她们分到了一起，做了同班同学。后来那些疏远、沉默、慢慢走远的日子，她以为高二就是她们同班的终点了。

　　没想到高三重新分班，居然又分到了一起。

　　还真是巧。

　　云棠比她来得晚。进门的时候，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安上尘身上时顿了一下，然后移开，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过道的距离，谁都没说话，连空气里都飘着几分尴尬。

　　第一节是班会课。新班主任姓张，女老师，四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的语气也冷硬。

　　“高三了，都收收心。”张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我知道你们有些人以前有各种毛病，到了我这儿，都得改。我不喜欢麻烦的学生，也不喜欢不听话的。”

　　底下安安静静的，没人敢说话，连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都轻了几分。

　　讲完规矩之后，张老师说：“行了，给你们一节课时间，相互认识一下。新班级，以后都是一条船上的。”

　　教室里的气氛松了一点，开始有人小声说话，有人站起来走到别的座位旁边。安上尘也站起来，走到第一排去找一个以前认识的女生——初中同学，后来考到同一个高中，虽然没怎么联系，但总算是熟脸。

　　两人说了几句话，说到暑假里有趣的小事，安上尘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浅浅的月牙，嘴角漾着软乎乎的笑意。

　　她不知道，教室角落的监控摄像头，正对着她，将这抹笑意清晰地映进了办公室的屏幕里。

　　下午第二节课后，安上尘去办公室交作业。

　　她是语文课代表。开学第一天，要收齐暑假作业交给老师。她抱着厚厚一摞作业本，走到办公室门口，指尖抵着门板，敲了三下，声音轻而规矩。

　　“进来。”

　　她推门进去，走到张老师的办公桌旁，把作业本放下，指尖捋了捋作业本的边角，轻声说：“张老师，这是咱们班的语文暑假作业，都收齐了。”

　　张老师抬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翻手里的备课资料。

　　安上尘站在那里等了几秒，见她没反应，心里发慌，又轻声问了句：“老师，那我先回去了？”

　　张老师这才抬起头，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那眼神冷冷的，像带着一层冰，看得她心里发紧，忽然开口：“安上尘，你不老实。”

　　安上尘猛地愣住了，指尖攥紧了衣角，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怯生生地问了一句：“……老师，我怎么了？”

　　张老师看着她，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没做什么。我只是不喜欢爱笑的，不喜欢顶嘴的。”

　　安上尘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有顶嘴，不过是问了一句原因，可话到嘴边，又被老师冰冷的目光堵了回去，指尖捏着衣角，捏出深深的褶皱。

　　她什么时候顶嘴了？不过是一句轻轻的“怎么了”。就一句。

　　张老师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东西。安上尘站在原地等了两秒，手脚都有些发凉，见她没再说话，只能轻声说了句“老师再见”，转身快步往外走。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她脑子里还是那句话——不喜欢爱笑的，不喜欢顶嘴的。

　　她爱笑吗？好像是挺爱笑的。奶奶说她从小就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招人喜欢。可是张老师不喜欢。

　　她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指尖还在发颤，心里堵得慌，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教室走。

　　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快上课了。安上尘在座位上坐下，脑子里还是乱的，连拿出课本的动作都慢了半拍，嘴角再也扬不起笑意。

　　云棠抬眼瞥了她一眼，看见她眼底的低落，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自己的课本往旁边挪了挪。

　　一下午的课，两人都没再交流，隔着一道过道。

　　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教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往门口走。

　　安上尘也慢吞吞地站起来，收拾好课本，准备往外走。

　　云棠转过头，看向她：“安上尘。”

　　安上尘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她。

　　云棠顿了顿，问：“你和梁安……现在什么关系？”

　　安上尘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脸颊发烫，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眼里漾起藏不住的甜意。

　　云棠看着她，又说：“我觉得他不好。你俩不合适。”

　　安上尘的笑容顿住，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眼底的甜意却淡了下去。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云棠没再多说，拿起饭盒转身往门口走。

　　安上尘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心里乱糟糟的，也跟着往外走。

　　走到走廊里，她下意识往一班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梁安从教室里走出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瞬，眼底漾起一点不易察觉的欢喜。

　　梁安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脚步加快，快步朝她走过来，手指又开始摩挲口袋里的糖。走到她面前时，他张了张嘴，想喊她一声尘宝，又顿住了——周围都是来往的同学，人多眼杂。

　　他定定地看着她，轻声问：“你今天……还好吗？”

　　安上尘点点头，扯出一抹笑：“挺好的。”

　　梁安盯着她看了两秒，看出她笑容里的勉强，眼底的光暗了一点。周围人来人往，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说：“走吧，去吃饭。”

　　两人并肩往楼梯口走，胳膊偶尔轻轻相碰，又下意识分开。

　　走了几步，梁安放慢脚步，侧过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喊了一声：“……尘宝。”

　　安上尘愣了一下，转头看他，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眸里，心里那点委屈被揉软了一点，嘴角漾起真切的笑。她也放慢脚步，轻轻回了一句：“小安安。”

　　梁安的耳根红了，从耳尖红到脖颈，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脚步也变得轻快。

　　走到楼下，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微凉。安上尘忽然想起张老师那句话——“我不喜欢爱笑的”。

　　可她刚才又笑了。因为他的那声“尘宝”，因为他泛红的耳根。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有人不喜欢她爱笑的样子，心里那点没来由的芥蒂，像一层薄薄的雾，裹住了这份甜。

　　那天晚上，梁安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下午见到她时的样子。她虽然笑着，但眼底藏着一点疲惫。她说“挺好的”，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是不是她那边出了什么事？

　　他想去三班找她问清楚，又怕太晚了不方便。想托宋骄阳打听一下，又觉得太刻意。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明天再说吧。

　　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还是她的脸。笑着的，勉强的，低头说“挺好的”的时候，睫毛轻轻颤着的模样。

　　他又翻了个身，折腾了很久，才迷迷糊糊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