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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走马灯·六载 那些沉在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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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沉在时光里的碎片,顺着滚烫的体温涌了上来,没头没尾,却亮得晃眼。
最先撞进来的,是奶奶的手——粗糙的掌纹裹着温温的暖意,牵着她走过镇街的水泥巷,把剥好的水果糖塞进她掌心,嘴里软乎乎唤着“尘宝”,那是她这辈子听过最温柔的称呼。
画面跳了。是二零一二年的晌午,日头晒得梧桐叶蔫蔫地卷着边,镇街的小卖部飘着辣条和干脆面的甜辣香。她六岁,攥着奶奶给的5块零钱,颠颠地找隔壁院的小宇,要一起去买吃的。小宇晃着手里一张崭新的20块纸币,凑过来扯着她的衣角说:“尘宝,我跟你换这个,这个票票能买好多好多辣条和糖。”
她只认识皱巴巴的小票,看不懂钱的多少,只知道是天天一起玩的小伙伴,便把攥得发热的5块递过去,接过了那张硬邦邦的纸币。指尖捏着硬挺的边角,心里突突跳,第一念头不是买自己爱吃的大刀肉,是爸妈总说干活累,嘴里没味,要买点酥性饼干和水果硬糖,想着他们见了,会不会也像奶奶一样,软乎乎喊她尘宝。
她真的买了。牛皮纸袋塞得鼓鼓的,散装饼干压得瓷实,玻璃纸包的水果糖化在掌心一点甜。揣着剩下的零钱,一颠一颠往家跑,裙角扫过街边的小石子,觉得自己做了件顶厉害的事,嘴角翘得老高。
可那点欢喜,没撑到家门口。
小宇的妈妈追过来,堵在巷口的铁门边,大着嗓门喊“偷钱的小崽子”,说那20块是小宇偷家里的,是尘宝撺掇着换的。她懵了,攥着纸袋的手直抖,饼干的甜香混着鼻尖的酸,想解释,话到嘴边只剩哭腔的“我没有,是他跟我换的”,颠三倒四,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
父亲从工地回来,沾着一身灰和汗,指节攥得发白。听完这话脸沉得像锅底,没问一句缘由,粗粝的大手攥住她的胳膊猛地一扯,扬手扇在她左脸颊上。那巴掌打得她脑袋嗡的一声,往旁边踉跄了两步,嘴里尝到淡淡的铁锈味,左脸麻胀得烧得慌。
手里的纸袋摔在地上,饼干碎成渣,水果糖滚了一地,沾了泥点和灰尘。她吓得浑身发抖,张大嘴巴嚎啕大哭,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哭着喊:“爸爸我没有……我真的没有……”父亲怒火中烧,听见哭声更烦,扬手又扇了一巴掌,声音粗哑:“哭什么哭!再哭打死你!”
奶奶从屋里跑出来,见她半边脸红肿,哭得撕心裂肺,急得扑过来把她护在怀里:“你疯了!打哪都不能打脸啊!她才六岁,懂什么啊!”父亲一把推开奶奶,红着眼睛骂:“我管我闺女,轮得到你插嘴?惯的她一身毛病,今天不打服了以后更无法无天!”奶奶被推得撞在墙上,指着父亲回骂:“你这叫管?你这是往死里打!孩子小不懂事,你不会问?就知道动手!”两人当场吵作一团。
她窝在奶奶怀里,看着父亲凶神恶煞的样子,哭得更凶,又因为害怕,死死咬着嘴唇想憋住,哭声变成嘶哑的呜咽,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父亲骂够了,狠狠瞪了她一眼,甩手回了屋。奶奶抱着她坐在门槛上,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只叹气。
没过两天,街坊邻居凑在一起闲聊,总有人调侃父亲:“老安,你家闺女年纪小小倒挺精,还知道换钱占便宜。”“这孩子心眼多,你可得好好管管。”父亲本就好面子,更是觉得颜面尽失,气冲冲回了家,看见缩在角落的她,火气翻涌。他大步走过去,一把薅住她的后领提起来,另一只手对着她的后背、胳膊扇打,嘴里骂着:“都是你这个小崽子惹的事!让老子在外头抬不起头!”她被提在半空,疼得再次哭出声,却不敢大声,只是小声啜泣,喊着“奶奶……奶奶……”。奶奶扑过来拦在她身前,死死护着她,父亲才停了手,摔门而去。
又过了几日,小宇看着尘宝脸上迟迟不消的红肿,心里过意不去,怯生生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自己爸妈说了。小宇的家长拎着20块钱送到尘宝父亲手里,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孩子不懂事,别往心里去”,便转身走了。
那20块钱被父亲随手扔在桌上,像根刺,扎在尘宝眼里。她看着那钱,委屈翻江倒海,却不敢再哭,只是缩在奶奶身边,攥着奶奶的衣角。
从那以后,她愈发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感。心里的欢喜、委屈、害怕,全都憋在肚子里,再也不敢轻易哭出声,不敢随便跟人交心,遇事只会往后缩,话到嘴边也会咽回去。
药水还在往下滴。那些滚烫的画面慢慢模糊,最后只剩一片黑暗。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手背上的针已经拔了,输液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有些疼,小时候挨过了,长大了以为忘了。可身体记得。在撑不住的时候,会一股脑全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