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眠》可口酷热

1、序章 十九岁这年

　　十九岁这年，我弄丢了两样东西。

　　一个是安上尘，另一个，是我自己。

　　深冬的风裹着刺骨的凉，冷得像没有尽头。我从火车站出来，拖着行李箱往家走。巷子口的玉兰开了，几枝堇紫怯生生地绽着，在风里颤栗。

　　然后我看见了她。

　　没有人比我更讨厌她，也没有人比我更爱她。

　　她斜靠在玉兰树下，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领口松松垮垮地垂着，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头发比我短一点，人也比我瘦一圈。脸色白得像浸了霜的纸，颧骨凸出来，整个人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

　　但她嘴角带着笑。那种笑，我太熟悉了。

　　是把所有酸涩都咽进肚子里的笑。是明明疼得快撑不住，仍要硬撑着装得体面的笑。

　　我僵在原地，行李箱的轮子卡在石板缝里，碾出细碎的声响，刺破了巷口的静。

　　她没听见。她只是靠着树，闭着眼，睫毛颤着，像在忍着什么，又像在等待着什么。

　　那件毛衣，我也有过一件。一模一样的。是高三那年冬天，奶奶攥着我的手，在街边小店挑的。

　　高考过去很久了，她和梁安分开的日子，也早已数不清了。

　　不是她推开的他。

　　是他，先松了手。

　　那天他说：“嗯……安上尘，你有没有觉得你很冷漠，我觉得你好像并没有想和我有一个以后，但你对我的感情我好像又觉得你很爱我，我很纠结，但也可能是我不爱你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对不……起，我可以改的，我……很依赖你，我不想和你分开”这些话断断续续的，她并不想承认这些，这些话似乎会让她失了体面，但她很爱他。

　　他没说话。

　　她有些失了控，没有维持她平日里的淡然，一直在央求他不要分手。

　　可他走了……

　　她的泪像初春凌山融化了的雪，她的心停泊到了被冷气浸满的维尔霍扬斯克。

　　我知道于这段过往，我好奇什么是我感受到了你的冷漠，但同时我也感受到了你爱我……好冠冕堂皇的答案对吗？或许连至今的我也没有搞明白，但也无所谓，不是吗？我允许自己会伤心，但我不会允许自己永远停留在悲伤中。

　　后来她不再提了。日子像被磨平的棱角，连遗憾都变得安静。

　　那些疼到撑不住的时刻，她只是静静靠着那棵玉兰坐着，不吵不闹，也不向任何人讨要一个回头。她把所有的疼，都悄悄藏在了体面的硬壳底下。

　　和我，一模一样。

　　风又吹过来了。

　　玉兰花瓣簌簌往下落，有一瓣落在她的肩上，她没动。又一瓣落在她的手背上，她还是没动。

　　她像是睡着了。

　　我攥紧行李箱的拉杆，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石板路还是那条石板路，玉兰树还是那棵玉兰树。风停了，花瓣落了一地。

　　树下空了。

　　没有那件单薄的毛衣，没有那张苍白的脸，没有那个忍痛的笑。

　　什么都没有。

　　行李箱的轮子还卡在石板缝里。我站在巷口，站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我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本旧笔记本。

　　封面是浅蓝色的，边角磨得发卷，纸页泛着黄。

　　是她的笔迹。

　　我翻开第一页，看见她写的字：

　　“又拿起这个本子了。上一次写，是和云棠分开的那个夏天。”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

　　看她写玉兰树，写辛夷念起来像心意。看她写“我想放过我自己”。看她写“我送了他一只笨笨的玩具小狗，像他一样”。看她写“等它开的时候，应该已经开学了吧”。

　　看到她写：

　　“还有几天才开学。我不知道会不会在走廊里遇见他。”

　　纸页上有几处字迹晕开了，是眼泪洇的，一圈圈，漫开了年少的心事。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紧紧抱在怀里。

　　她写过。她真的写过。不是我想象出来的。不是我做的一场梦。

　　那些疼，那些沉默，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是真的。

　　我写下这个故事。

　　不是凭空想象的。

　　是她在那个浅蓝色笔记本里，一笔一画，认真写下的。

　　是我在巷口的玉兰树下，亲眼看见的，刻在眼底的。

　　是她用沉默，一个字一个字，深深刻在我心里的。

　　所以我要把它写出来。

　　不是为了纪念她。

　　是为了让那个没能说出口的她，被看见，被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