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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23章:故人归别,最后暖意 秋霜 ...

  •   秋霜连日覆满皇城,落枫积了厚厚一层,寒风穿廊不息,把长乐宫的清冷吹得入骨入髓。先帝离世已满三月,姜玥怀胎近六月,终日困在这座金碧牢笼里,日日承压、夜夜郁结,受着赵珣安无休无止的误会与冷待,深宫岁月孤寂漫长,半分暖意皆无。
      直至一道圣旨传入六宫,打破了这片死寂——远嫁异域和亲的安定公主赵颜茴,奉旨归朝省亲。
      三日后,朱雀门大开,车马入城。阔别数年,昔日明媚娇憨的皇家公主,早已被万里风沙磨尽青涩,眉眼覆着沧桑,身姿沉静疏离,唯独心底对姜玥的赤诚惦念,分毫未减。前朝君臣礼数周全、百官恭迎,赵颜茴全程克制规整,无半分私态,待朝礼落幕,她未赴宫宴、未见旧臣,风尘未洗,第一时间便奔赴长乐宫。
      殿门被轻轻推开,赵颜茴望着窗前素衣静坐、清瘦惨白的女子,脚步骤然顿住,喉间翻涌万千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声温柔轻颤的呼唤:“阿玥。”
      姜玥指尖微颤,紧绷数月的心弦骤然松弛,沉寂许久的眼底,终于漾开一缕稀薄的暖意,她抬眸轻声应答:“阿茴。”
      赵颜茴快步上前,不顾宫规礼制,轻轻扶住她单薄的双臂,指尖触到她嶙峋清瘦的肩头,心底酸涩翻涌,满眼疼惜:“数年未见,你怎么瘦成了这般模样?我远在异域,虽隔万里,也听闻先帝大行后,你独居长乐、静心安胎,享有无上尊荣、万般体恤,可如今看来,你哪里是被善待,分明是日日煎熬,熬得形神俱损。”
      姜玥浅浅勾唇,笑意淡薄,藏尽一身难言隐忍:“深宫岁月,向来如此,荣宠是表,寒凉是实,没什么值得多说的。”
      “哪里是向来如此?”赵颜茴微微蹙眉,语气里满是共情与不忍,“从前我们相伴深宫,纵有细碎风波,也有彼此取暖,不至于孤身熬苦、郁结伤身。我远在异域也听闻,新帝登基三月,后宫空置、无人近幸,却唯独对你冷热无常、怨怼深重。你们月月朔望相见,次次相对拉扯,面上是君臣恭顺、尊卑有礼,内里却是隔阂千重、难解纠缠,对不对?”
      姜玥垂眸避开她的目光,指尖轻轻蹭过宽松衣料下微隆的小腹,轻声应道:“他有他的执念与不甘,我有我的身不由己,说不清谁对谁错,只剩无尽内耗罢了。”
      赵颜茴看着殿内清冷萧瑟的景致、日日常备的安胎汤药,再望着她苍白失色的眉眼,心底彻底了然,轻声叹息:“我不在的这些年,你一个人守着这座空殿,守着未知的前路,太难了。”
      简简单单一句体谅,瞬间击溃了姜玥数月以来的硬撑伪装。她眼底掠过一丝湿意,却依旧强压下去,良久才轻声道:“还好,你回来了。”
      这长达两个月的省亲时光,是姜玥入宫数载、郁结半载以来,唯一触碰到人间烟火与真切暖意的日子。无需忌惮旁人窥探,无需周旋礼制束缚,无需伪装坚硬冷面,唯有知己朝夕相伴,闲话年少流年,抚慰深宫孤苦。白日里,两人并肩坐于窗前晒秋阳、叙旧事,赵颜茴同她细说异域风沙、他乡风物与冷暖悲欢,为她被困在深宫四角天空里的闭塞心境,捎来一丝远方的辽阔与鲜活;夜色沉沉时,殿内闭门静寂,二人卸下所有身份威仪,以真心相对,静静自愈彼此经年的沧桑与疲惫。
      赵颜茴知晓她孕中体虚、情志郁结,日日陪着她用膳踱步,守着季何入宫请脉熬药,事事细致照料,闲暇时便轻轻抚上她浅浅隆起的小腹,动作温柔谨慎。
      “阿玥,别怕。”她望着姜玥,眼神笃定赤诚,“无论前路多难,我永远信你、护你。你只需放宽心绪,安稳安胎,好好保重自己,其余风雨,皆可慢慢熬过。”
      姜玥心头微暖,眼底寒凉稍稍散去,轻声回道:“有你这句话,便够了。”
      夜色渐深,殿内烛火摇曳,万籁俱寂。连日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对着世间唯一的知己,姜玥终于卸下所有防备,将深埋心底、从未对外人言说的层层隐秘,缓缓道出。
      “阿茴,我有两件事,藏了许久,从未与人说起,如今,只讲与你听。”
      赵颜茴坐近几分,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温柔:“你说,我听着,无论何事,我都替你守着。”
      姜玥望着摇曳烛火,语声轻浅,带着无尽沧桑与荒唐:“你所见的、世人所揣测的先帝遗脉,并非如此。这腹中孩儿,不是先帝的子嗣。”
      赵颜茴心头巨震,眼底满是错愕,却未曾打断,只愈发握紧了她的手。
      “是先帝大行前夕,一场荒唐宫宴,一场意外错乱。”姜玥喉间微涩,字字沉重,“他是赵珣安的孩子。”
      这一句话,颠覆了所有认知,道尽了所有荒唐。赵颜茴沉默良久,心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无数过往细碎的疑点瞬间串联成型,可看着姜玥孱弱苍白的模样,所有震惊尽数化为心疼。
      姜玥抬眸,眼底覆着一层深深的无力,继续轻声道:“不止此事。先帝临终之前,单独召见我,留下了一道密诏。”
      “密诏?”赵颜茴微微蹙眉,语气凝重,“何种密诏?”
      “一道锁死我一生、困住所有人的密诏。”姜玥语声微凉,带着无尽宿命的悲凉,“先帝在密诏中明令,命我保全龙胎、稳固新朝,终身以太后之尊辅政,不得自证清白、不得吐露半分真相,此生不得与赵珣安有半分私情纠葛,否则,便以谋逆论处,动摇新朝根基。除此之外,他还予了我**废立帝王之权**,若新帝悖德失政、祸乱朝纲,我可凭密诏废旧帝、立新君,掌大齐国运取舍。”
      短短数语,道尽了她所有隐忍的根源,也揭露了先帝布下最冷酷无解的棋局。赵颜茴心神巨震,彻底通透了所有前因后果。通透了姜玥手握废立重权却步步退让、甘愿受制的缘由,通透了她为何宁愿背负一生凉薄骂名、任由误会缠身、受尽委屈,也不肯撕开半分真相,更通透了帝后二人无解纠缠、两两内耗的所有根源。
      她鼻尖酸涩,眼底满是疼惜,轻声哽咽:“原来如此……原来你所有的疏离、所有的克制、所有的不言不语,从来都不是无心无情,是不敢、不能、身不由己。”
      姜玥颔首,眼底掠过无尽疲惫与苍凉:“一纸密诏,便是一层无解死局,牢牢锁死你我所有人的宿命。我若坦白孩子身世,便是违逆先帝遗命,动摇朝野根基,赵珣安帝位倾覆,朝堂再起血雨腥风,万千臣民会因我流离失所、无辜殒命。我若缄口不言,便要终身背负污名,任由他日日误会、次次疏离,与我反复拉扯、彼此内耗,岁岁煎熬,永无宁日。”
      “所以你独自扛下了所有。”赵颜茴声音发哑,满心酸涩骇然,“一边是先帝遗下的废立重权、不可撼动的新朝基业、万千朝野安稳,一边是深爱之人根深蒂固的怨怼、无解的误会与刻意的疏离,还有腹中无辜稚嫩的孩子,层层枷锁、重重桎梏,密密麻麻全都压在你一人身上。世人羡你权倾朝野、尊荣无双,无人知你手握乾坤权柄,却被困在方寸深宫,寸步难行、身不由己。”
      “是。”姜玥轻轻闭眼,语声轻得近乎破碎,“我无人可诉,无人可解,只能独自熬着。”
      赵颜茴抬手,轻轻替她拂去鬓边碎发,温柔安抚:“阿玥,我懂了。我知你从不是凉薄之人,你向来心软重情,你所有的冷漠克制,全是被逼无奈。”
      她望着姜玥苍白憔悴的面容,一字一句,满是赤诚:“委屈你了,真的委屈你了。”
      一句懂你,一句委屈,轻轻击碎了姜玥半载以来的强硬伪装,消解了无数独自硬撑的苦楚。深宫寒凉浸骨,礼制枷锁缠身,爱恨误会拉扯不休,所有无人言说的煎熬,终于在这两个月的知己相伴里,觅得片刻喘息与温柔慰藉。她苍白的面颊难得透出一丝浅淡血色,眼底常年沉积的沉郁寒凉,也被真切暖意缓缓冲淡几分。
      整整两月时光,赵珣安次次按例入长乐宫朔望请安,每一次踏入殿宇,心口便会被细密的闷堵与酸涩裹挟,层层叠叠压得他喘不过气。往日死寂寒凉、只剩冰冷规制的长乐宫,因赵颜茴两月朝夕相伴,日日萦绕着鲜活烟火与人情暖意,再也不是他熟悉的、只剩疏离肃穆的模样。这般鲜活温热的光景,是他登基以来,从未在这座宫殿、更从未在姜玥身上见过的模样。
      两月朝夕,他冷眼旁观,心底的波澜从未停歇。他看着姜玥卸下所有紧绷冷冽,眉眼舒展、神色松弛,会闲谈说笑、会流露真切温柔,鲜活又柔软,褪去了人前永远端庄克制、滴水不漏的太后威仪。这般松弛明媚的模样,是他登基三月、次次对峙拉扯、日日心念牵挂以来,从未有幸窥见的一面。他无数次奢望她能对自己软下眉眼、卸下防备,可她偏偏吝啬分毫温柔,唯独对旁人坦然温和、松弛自在。唯独对他,永远是规矩本分、疏离淡漠,带着一层戳不破的坚冰,字字恭敬,句句疏远,将君臣尊卑、彼此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容逾越。
      殿内每一丝暖意、每一抹温柔、每一缕烟火气,都不属于他,都是旁人独享的特例。日复一日的旁观,让赵珣安心底的酸涩、偏执与嫉妒层层堆叠、沉淀发酵,怨怼肆意疯长,早已深重到极致。他一遍遍在心底自我拉扯、自我内耗,偏执地笃定:姜玥不是天生冷情,不是不懂温柔,只是不爱他、不信他、从未待他真心。她的温柔有归处,她的松弛有缘由,唯独对他,只剩无尽的敷衍与疏离。
      先帝待她万般周全,留给她专属太医、为她豁免六宫晨昏定省、护她安稳安胎,将世间极致的尊荣与庇护尽数予她。赵珣安心底无数次失衡不甘,他坐拥万里江山、至高帝位,拼尽全力想要靠近她、温暖她,想化解隔阂、抹平误会,可他倾尽所有的主动与退让,换不来她半分动容。反倒让他亲眼见证,她所有的温柔松弛、人间暖意,尽数给了旁人,唯独留他一身冰冷、满身狼狈与无尽隔阂。这份极致偏私的落差、长久无解的疏离,彻底堵死了他心底最后一丝念想,让两人之间的僵局彻底沉陷,再无半分转圜余地,也让他心底的怨怼与偏执,愈发根深蒂固。
      温柔光景向来易碎,浮生暖意终究短暂。转瞬两月光阴倏忽而过,赵颜茴的省亲期限已然届满,朝廷圣旨如期而下,命她即刻启程,重返万里异域,继续固守和亲桎梏。
      离别前夜,月色寒凉,秋霜深重,两人彻夜未眠,相对静坐窗前,无言惜别,心底皆是万般不舍与无可奈何。
      赵颜茴望着姜玥清瘦的侧脸,望着她微隆的小腹,眼底满是沉甸甸的忧心与牵挂,轻声开口:“阿玥,明日我便要走了。”
      姜玥指尖一顿,心底暖意缓缓褪去,重新覆上经年寒凉,轻声应道:“我知道。”
      “我这一走,便是万里山海,归期无望。”赵颜茴语声沙哑,满是沉甸甸的忧心与疼惜,“往后这深宫万里,便真的只剩你一人了。你手握先帝授予的废立重权,掌大齐国运取舍,看似权倾朝野、无人可制,实则被一纸密诏死死桎梏。你要独自守着不能见光的孩子,守着这至高却最缚人的权柄,守着满身无人知晓的苦衷,一边握着颠覆帝基的力量,一边卑微承受着无尽误会与疏离,独自熬过无数寒凉日夜。”
      姜玥垂眸轻抚小腹,语气平静,却藏不住空落:“我知晓,你身系两国邦交,身不由己,不必为我挂怀。”
      “可我放心不下你。”赵颜茴眼底泛红,字字恳切,“世人皆羡你手握辅政大权、可废立帝王,尊荣无双,可只有我知,这权柄从不是你的铠甲,是困住你的死囚牢笼。你空有翻覆朝堂的能力,却偏偏寸步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怨你、恨你、疏离你,自我内耗、两两煎熬,我真的怕你熬不下去。”
      “我会好好的。”姜玥抬眸,勉强扯出一抹浅淡苦笑,笑意里载满无尽悲凉与无力,宽慰故人,“这废立之权,是殊荣,也是枷锁。先帝既然交到我手中,我便担得起这份重量,守得住这朝堂安稳。你远赴异域,风沙漫漫、孤苦无依,你才更要珍重自身,岁岁平安,平安顺遂便是最好。”
      赵颜茴再也忍不住,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动作极尽轻柔,生怕惊扰她胎息安稳:“我会的。阿玥,千万护住自己,护住孩子,也护住你自己的本心。这滔天权柄、无解棋局,不必你一人硬扛到底。好好安胎,好好活着,总有一日,你不必再手握枷锁、自我禁锢,守得云开,终有月明。无论相隔万里,我永远信你、念你,岁岁如故。”
      夜色沉沉,晚风萧瑟,两人相拥无言,道尽经年遗憾、万般不舍。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启程时辰已至。皇城城门大开,仪仗浩荡,百官列队相送,赵珣安亲临城楼,礼数极尽盛大体面,彰显皇家恩仪。可这般盛大送别之下,是最无情的命运分隔。
      赵颜茴身着和亲朝服,褪去所有温柔私态,恢复了皇室公主的端庄疏离。她立在车马前,最后遥遥望向长乐宫的方向,眼底满是牵挂不舍,心底轻声默念:阿玥,多保重。
      这一眼,便是经年,或许余生,再无归期,再无相逢。
      长乐宫内,姜玥静坐窗前,不曾相送。她懂礼制规矩,更怕亲眼看着这最后一丝暖意彻底远去,徒留断肠空寂。腹中胎动轻轻起伏,似是感知到了她心底的落寞寒凉,细微温柔,却抵不住满心空落。
      良久,远方传来车马轱辘之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瑟瑟秋风之中。
      故人远去,山海隔绝,相逢无期。
      这两个月来之不易的温柔暖意,终究彻底消散在萧瑟深宫秋风里。这座冰冷宫殿里唯一懂她苦衷、怜她孤苦、信她本心、伴她朝夕的知己,终究挣脱不得命运桎梏,再度远赴万里他乡,与她别离。
      长乐宫好不容易燃起的烟火气息,尽数褪去,温柔荡然无存。极致的空寂与寒凉,比从前更沉、更冷、更荒芜,彻底席卷整座殿宇。
      此前两个月有多温柔治愈,此刻便有多孤寂刺骨。
      姜玥缓缓垂眸,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光亮彻底熄灭,重归常年的漠然与沉郁。
      她最后的精神寄托,彻底断绝。
      自此之后,深宫万里,她再无故人、再无知己、再无半分暖意。无人共情她手握废立重权却束手束脚的憋屈,无人慰藉她权倾朝野却孤身飘零的孤苦,无人懂得她手握乾坤、可废立帝王,却甘愿隐忍退让、自困牢笼的万般苦衷,无人抚平她层层枷锁缠身、爱恨纠缠的遍体伤痕。
      她依旧是万人尊崇、无人敢轻犯的慈圣皇太后,坐拥无上尊荣,暗藏腹中隐秘龙胎,身居深宫最高规制,人前永远威仪无双、沉稳冷静、滴水不漏。殿中安胎汤药日日温热,宫人内侍恭谨如初,规制礼数分毫未差,一切都维持着最体面的皇家模样。可那整整两个月的朝夕相伴、温柔救赎、知己暖意,终究是大梦一场。梦醒之后,繁华落尽,只剩无尽寒凉往复、无尽误会拉扯、无尽双向内耗,再无半分暖意可依。
      旧梦翻涌,前尘浮沉,物是人非,故人归别,暖意终尽。
      而城楼之上的赵珣安,目送和亲仪仗渐行渐远,心底的郁结与空落混杂着深重的怨怼肆意蔓延。他知晓从此长乐宫再无烟火暖意,知晓姜玥会重回往日清冷孤绝的模样,可他非但没有半分宽慰,反倒愈发窒息难受。他终究不懂她的隐忍枷锁、不懂她的身不由己、不懂她怀着重担独自煎熬的苦衷,只困在自己的偏执执念里,认定她的冷漠是本心,她的疏离是偏爱。往后岁岁年年,深宫寒凉无尽,爱恨纠缠不休,误会拉扯不止,那场无人能解的双向内耗,终究只剩她一人独自承受、独自煎熬、独自郁结,静静蛰伏,静待来日真相倾覆、宿命落定的终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23章:故人归别,最后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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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陵川落雪,旧梦难寻。提笔写下这一段红墙往事,写二人从青梅相依到咫尺相离,从情深意笃到怨恨丛生,待到芳华陨落,方知余生皆悔。高墙锁得住人身,锁不住相思;时光改得了名分,改不了执念。本文为原创故事,版权自持,望君惜字守文,勿转勿改。故事缓缓铺展,愿诸位入此旧梦,共品其中悲欢,感恩相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