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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22章:深宫孤寂,岁岁郁结(下)   樊嬷嬷 ...

  •   樊嬷嬷端着一碗温热乌黑的安胎汤药轻步入殿,药香清淡绵长,是季何每日亲自调配、文火慢熬的养胎方子,专补她亏虚气血、稳护胎息。看着自家娘娘清瘦孱弱、面色惨白的模样,再想起她夜夜难眠、日日忧思的模样,樊嬷嬷心底满是疼惜,轻声劝慰:“娘娘,今日秋寒重,风露浸骨,您孕中体虚最是畏寒,该多卧床静养,莫要长久久坐耗气伤神。季太医再三叮嘱,您气血亏虚、心神郁结,胎相虽稳却最怕思虑过重、久坐劳形,陛下早已免了六宫晨昏定省,宫中无琐事叨扰,您更要放宽心绪,少思少虑,静心安胎才是。”
      姜玥闻言,微微抬眸,语声轻浅温凉,带着三月沉淀不散的深重疲惫:“无妨,今日望日,陛下将至,本宫需守礼等候。”
      短短一句,道尽三月常态。
      无论风霜雨雪、无论身子疾苦、无论心绪沉郁,每逢朔望,她必要端正仪态、端坐殿中,守着这一场冰冷的礼制相见,分毫不能懈怠。
      姜玥抬手接过温热药碗,指尖纤细微凉,腕骨清瘦凸起,全然没有孕中女子的丰润饱满。汤药醇厚苦涩,入口绵长回甘尽无,只剩彻骨的苦,一如她这三月步步惊心、无人言说、无人共情的安胎心境。她仰头缓缓饮尽,尽数咽下满口苦涩汤药,一如她咽下所有不为人知的委屈、心惊与孕期孤苦。日日服药、日日静养、日日隐忍,旁人羡她尊荣,唯有她自知,这安胎岁月,只剩苦熬二字。
      “尊卑有别,礼制在前,皆是本分。”她轻声淡淡道,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悲喜。
      只是本分。
      三月变局跌宕、日夜煎熬,她早已学会用“本分”二字困住自己,封住深情、锁住执念、藏住苦衷,将所有爱恨情仇,尽数掩埋在太后威仪之下,不敢有半分外露。
      未几,殿外传来宫人规整肃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风声骤停,殿内瞬间肃静。宫人内侍尽数垂首躬身,整座长乐宫的清冷,骤然被一层沉重的威压覆盖。
      赵珣安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孤直,立于殿门之下。三月帝王磨砺,让他眉眼愈发深邃冷硬,轮廓凌厉分明,周身寒气森森,不怒自威。往日少年时的温润底色彻底褪去,如今只剩帝王的凉薄、疏离与沉郁。
      他抬步踏入殿中,步履沉稳规整,一如无数个过往的朔望之日,步步合规、寸寸守礼,无半分逾矩私情。
      视线抬落,精准落在窗前端坐的女子身上。
      三月光阴,似乎从未在她身上留下半分俗世烟火的痕迹。她依旧清冷端庄、素净雅致,永远这般自持镇定、永远这般无悲无喜。无论他冷脸相对、无论他言语带刺、无论他三月疏离怨怼,她始终端坐高台,岿然不动,体面周全,从无半分失态失仪。
      可唯有今日,他敏锐地察觉出一丝不同。
      她比往日更瘦,面色更白,静坐之时身形微微单薄,似是连端坐都需耗费心神,眉眼间的疲惫与郁结,浓重得再也藏不住。
      这一丝微弱的变化,猝不及防撞入他眼底,让他心底积压三月的怨怼,骤然松动一瞬,掠过一丝极淡、极不愿承认的心疼。
      可下一刻,那点柔软便被更深的寒凉与不甘覆盖。
      他暗自发狠告诫自己,不必心软,不必怜惜。
      她坐拥无上尊荣,得先帝遗旨庇佑,专属太医日日悉心安胎照料,连六宫晨昏定省都特旨豁免,无需应酬劳顿、无需费心周旋,安稳养着世人眼中的先帝子嗣,身居高位、权柄在手,万事尽在掌控,本该心神舒展、安然顺遂,何来疾苦,何来可怜?所有孱弱疲惫、面色苍白,不过是她刻意维持的端庄假象,是她凉薄心性之外的伪装。
      心念落定,他眼底那点细碎暖意瞬间熄灭,只剩冰封般的寒凉。
      赵珣安上前,规整躬身,行下熟悉到极致的三跪九叩大礼。
      “儿臣,拜见母后。”
      语声刻板恭谨,无半分温度,一如过往三月的次次相见。
      姜玥垂眸受礼,眼底情绪敛得干干净净,声音温和端庄、分寸得体:“陛下免礼。”
      一跪一受,一问一答,礼制周全、无可挑剔,却冰冷刺骨、隔阂万丈。
      礼毕起身,赵珣安立于殿中,并未如往日一般即刻问询安好、随即告退。
      秋风穿堂,卷起殿内素色幔帐,簌簌轻响。殿中死寂沉沉,两人咫尺相对,却似隔了万水千山、隔了生死殊途。
      他静静看着她苍白孱弱的面容,沉默良久,终究是压不住心底积攒三月的郁结,语气冷硬带刺,率先开口,打破殿中沉寂:“母后近日气色极差,是长乐宫供奉不周,还是朝堂琐事扰了母后清净?”
      话语看似关怀,实则句句带诘,裹挟着淡淡的嘲讽与怨怼。
      姜玥自然听得懂他话中深意,抬眸淡淡对视,神色平和无波:“多谢陛下挂心,不过是秋日寒凉,偶有体虚,无大碍。”
      轻描淡写,一语带过,不愿多言、不肯诉苦。
      她越是淡然疏离,赵珣安心底的戾气便越是翻涌。
      他盯着她清冷无波的眉眼,语声愈发沉冷:“母后身居长乐宫,尊荣无双、衣食无忧、万人侍奉,掌中有权、身有依仗,本该心神舒展、岁岁安然。何来体虚郁结?莫非是母后心底太过通透,万事皆可放下,唯独朕,是多余的碍眼之物?”
      一句反问,字字诛心,藏尽三月隐忍的委屈与偏执。
      宫人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听闻半句帝王与太后的微妙对峙。殿内气氛压抑凝滞,寒凉入骨。
      姜玥心口微涩,细密的钝痛缓缓蔓延开来。
      她知晓他在怨,怨她无情、怨她冷淡、怨她从不回头、怨她坦然接受所有宿命。可他不知,她所有的通透淡然,皆是被逼无奈;她所有的克制疏离,皆是保命保局;她所有的沉默不语,皆是万般苦衷无从言说。
      她望着他眼底沉沉的戾气与不甘,轻声回语,温和却疏离:“陛下是大齐帝王,社稷为重、万民为重,何来碍眼之说。君臣本分、母子礼制,予恪守规矩,陛下恪尽孝道,各安其位、各行其道,便是最好。”
      又是这套规矩,又是这套本分。
      三月了,她永远这般滴水不漏、永远这般理智清醒、永远这般斩断私情。
      赵珣安心底的郁结瞬间被彻底点燃,眉眼愈发冷厉,语气带着压抑三月的酸涩与凉薄:“各安其位?各行其道?”
      他低声重复一遍,似自嘲、似悲愤,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破碎:“母后倒是洒脱。短短三月,放下过往、斩断私情、安享尊荣,就连腹中子嗣,也能安稳依托先帝余荫,稳固自身地位。唯独朕,困在原地、困在过往、困在这无休无止的跪拜礼制里,日日内耗、时时煎熬,不得解脱。”
      字字句句,皆是肺腑,皆是这三月深埋心底、从未对外人言说的苦楚与挣扎。
      他怨她的洒脱,恨她的凉薄,妒她的安稳,痛自己的执念。
      姜玥心口骤然一紧,酸涩铺遍四肢百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湿意,却被她强行稳稳敛去。
      她多想告诉他,她从未洒脱,从未安稳,从未真正放下。
      这三月,她日日孤身安胎,夜夜心惊难眠,时时承受误会,刻刻忍受疏离。别人怀胎被人呵护、万般宠溺,她却只能独自扛着胎中不适、独自熬过漫漫长夜、独自消解所有委屈惊惧。她的煎熬,不比他少半分;她的痛苦,不比他浅半厘。
      可她不能说。
      真相一出,全盘皆输。
      她只能继续扮演这个凉薄通透、安分守礼的慈圣太后,继续承受他所有的误解与怨怼。
      “陛下言重了。”姜玥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声依旧平稳克制,“世事浮沉,皆是天命。身为帝王,当以苍生社稷为先,不该困于儿女情长、私人执念。执念太深,最是伤身。”
      这番规劝,句句真心,字字良言。
      她盼他放下执念、安稳为政,盼他摆脱棋局桎梏、活得坦荡自在,盼他不必再为过往情深自我折磨、日日内耗。
      可落在赵珣安耳中,却成了最冰冷的推开、最彻底的割裂。
      他定定望着她清冷无波的眉眼,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念想彻底破碎,寒凉彻骨。
      是啊,于她而言,所有过往情深,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儿女情长。她早已看透、早已放下,唯独他一人,执迷不悟、困死余生。
      “好一个执念太深,最是伤身。”
      他低声自嘲,笑意寒凉苦涩,眼底戾气尽数沉淀为死寂的荒芜。
      “母后通透,朕不及。”
      一语落定,他彻底收敛所有情绪,重新端起帝王与人子的规整姿态,疏离恭谨,无半分偏差。
      “母后好生静养,儿臣告退。”
      无多余问询,无多余寒暄,无半分留恋。
      他转身离去,背影孤冷决绝,步步沉稳,步步远离。
      殿门再度闭合,隔绝了帝王身影,也隔绝了最后一丝稀薄的温度。
      偌大长乐宫,重归死寂寒凉。
      秋风穿堂而过,卷起满殿清冷,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光影斑驳,映得窗前女子单薄的身形愈发孤寂萧瑟。
      姜玥维持端坐的姿势,静静静坐良久,方才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松弛下来。
      心口的钝痛层层叠叠,细密绵长,蚀骨难消。眼底隐忍许久的湿意,终究还是悄然漫上睫羽,却被她死死锁住,不肯坠落半分。腹中细微的胎动轻轻起伏,像是无声的安抚,却也时时刻刻提醒她此刻的孤苦——她怀着最珍贵的血脉,却只能独自隐忍伤痛,独自消化别离,独自守着这场无人知晓的圆满与遗憾。
      她太清醒,也太无力。
      清醒地看着他日日偏执、时时内耗,清醒地看着两人双向深情、尽数沦为双向折磨,清醒地看着这场先帝布下的棋局,从开篇那日便无解无解、步步沉沦。
      他困于执念,怨她凉薄,日日自我凌迟。
      她困于秘密,忍他误会,岁岁独自郁结。
      三月朝夕相对,数次咫尺相见,没有磨合,没有和解,只剩无尽的拉扯、无尽的消耗,日日叠加,沉郁愈重。
      深宫寂寂,岁月漫漫。
      长乐宫荣光无双,药膳无忧、规制极尽周全,人人都道她安胎顺遂、尊荣加身,终究照不亮她三月孤寂,解不开她日日郁结,暖不了她孕中寒凉。
      而那腹中尚且稚嫩的隐秘血脉,伴着她无人知晓的安胎苦衷,伴着两人日日不息的错过与伤害,在这座金碧牢笼里悄然孕育、缓缓生长,静待来日真相倾覆、误会炸裂的那一日,抚平她所有隐忍孤苦,终结这场岁岁双向内耗的深宫煎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22章:深宫孤寂,岁岁郁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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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陵川落雪,旧梦难寻。提笔写下这一段红墙往事,写二人从青梅相依到咫尺相离,从情深意笃到怨恨丛生,待到芳华陨落,方知余生皆悔。高墙锁得住人身,锁不住相思;时光改得了名分,改不了执念。本文为原创故事,版权自持,望君惜字守文,勿转勿改。故事缓缓铺展,愿诸位入此旧梦,共品其中悲欢,感恩相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