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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21章:晨昏定省,咫尺凌迟(上)   先帝大 ...

  •   先帝大丧未毕,素白依旧覆满整座皇城,可大齐的朝局更迭、新朝规制,已然在无声之中稳步铺开。
      紫宸殿早朝褪去了往日先帝临朝的沉肃威压,却因新帝初掌乾坤,多了几分慎谨肃穆。赵珣安端坐龙椅之上,玄色帝王朝服褪去了连日的素白孝衣,金线绣制的山河纹路铺展在宽大衣料之上,规整威严,气度凛然。
      不过弱冠之年的少年帝王,历经先帝崩逝、灵前继位、朝野动荡数十日淬炼,早已褪去了昔日东宫太子的温润青涩。连日压抑在心的悲愤、不甘与彻骨寒凉,尽数沉淀为眼底的深沉冷寂,周身气场沉敛厚重,举手投足皆是九五至尊的威仪,再无半分年少意气。
      昨夜偏殿一别,那道先帝遗留的废立秘诏,如同一道冰冷的枷锁,死死箍住了他的骨血与心神。
      他终于彻底洞悉先帝数十年的深沉算计。从来不是偏爱,不是恩宠,是极致的制衡,是无解的囚笼。他坐拥万里江山,却身负随时可被废黜的隐患;她身居太后尊位,手握拿捏帝王的权柄,却终生被盛名桎梏,不得自由。
      一盘棋局,三人桎梏,全员皆输,无人能够幸免。
      更让他心口淤塞、日夜煎熬的是,姜玥的清醒克制、大局为重,在他眼底成了最彻底的割裂与舍弃。她看透棋局利弊,选择安分守礼、恪守本分,将两人那唯一一夜的破例情深、以及所有年少悸动,尽数归于尘埃。
      唯独他一人,困在过往执念里,爱恨两难,进退无据,生生承受着名分相隔、咫尺陌路的酷刑。
      朝堂议事有条不紊,宗室王公、文武百官依次上奏,或是禀报国丧仪轨后续事宜,或是上疏新朝吏治整改之策,句句稳妥,事事规整。满朝文武皆称颂新帝沉稳睿智、临事有度,却无人知晓,这具端正威严的帝王躯壳内里,早已被寒凉与钝痛浸透,千疮百孔。
      待诸项政务处置完毕,朝会渐近尾声,礼部尚书出列躬身,手持拟好的后宫礼制章程,朗声奏报。
      “臣启陛下,新朝初立,礼法为先。慈圣皇太后母仪天下、坐镇六宫,为天下妇人表率,稳固朝局、安定人心。臣会同宗人府、翰林院,重修内宫仪制,拟定帝王晨昏定省规制,以彰孝道、正伦常、顺朝纲。”
      话音落,满朝文武尽数屏息垂首,无人置喙。
      孝道为天下之本,帝王行孝,更是立国之基、朝野标杆。礼部此举名正言顺、合规合礼,无人能够反驳,亦无人敢于异议。
      赵珣安端坐龙椅,眸光淡淡扫过下方躬身的朝臣,眼底无半分波澜,听不出喜怒,只沉声道:“奏来。”
      礼部尚书俯首朗声,一字一句,清晰落于空旷大殿,字字成规、句句定局:“臣等议定,往后每月初一、月望两日,陛下需亲至长乐宫,行三跪九叩大礼,晨昏问安、躬身尽孝,恪守嫡母母子礼制。规制定为祖制,永世沿袭,无改无废。”
      一语落地,规制落定。
      永世沿袭,无改无废。
      这短短数字,轻飘飘响彻朝堂,却为赵珣安往后余生,钉下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凌迟酷刑。
      他是大齐至尊,是坐拥四海、俯瞰万民的九五之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世间万物、朝野众人,皆需向他跪拜俯首,唯独姜玥,是他此生必须躬身跪拜、终身敬奉的嫡母皇太后。
      更荒唐、更诛心的是,这个被他终生跪拜的女子,是他的执念、仅有一夜荒唐的挚爱,如今却因先帝权谋,身负朝野公认的先帝遗腹子,被名分与宿命彻底推离他的人生。
      曾经朝夕相伴、心意相通的赤诚情深,如今只剩朝堂之上、礼法之中的冰冷跪拜。咫尺相对,尊卑相隔,情爱湮灭,只剩君臣母子的生硬规制。
      满朝文武无人察觉帝王心绪的翻涌,尽数躬身附和,齐声恭赞:“陛下仁孝,礼制周全,新朝之幸,万民之幸!”
      声声恭贺,句句称颂,落在赵珣安耳中,却无比刺耳、荒唐可笑。
      无人知晓,这万民称颂的仁孝礼制,是先帝留给他们两人最阴毒、最漫长的折磨。是刻意让他以帝王之尊,日日叩拜挚爱,亲手碾碎所有执念,亲眼看着情爱被礼法蚕食殆尽,岁岁年年,往复不休。
      赵珣安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宽大朝袖遮盖了掌心的微凉与紧绷,面上依旧是无波无澜的帝王沉静。
      他沉默片刻,喉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终是沉声落旨:“准奏。拟诏,颁行天下,定为永制。”
      无半分抗拒,无半分辩驳,坦然接下这荒唐规制,坦然接纳这终生凌迟。
      昨夜之后,他已然彻悟。他不能任性,不能僭越,不能给先帝留下半分可乘之机。哪怕这礼制诛心刺骨,哪怕这跪拜蚀骨难熬,他只能全盘接纳,默默承受。
      唯有守礼安分,才能护住社稷安稳,护住她与这尊朝野公认的先帝龙裔,护住这残破却唯一的余生安稳。
      可越是清醒,越是痛苦。
      朝会散去,百官次第退离,紫宸殿渐渐空旷沉寂。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落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明亮却寒凉,衬得独坐龙椅的少年帝王,孤寂得近乎荒芜。
      今日正是月半十五,是新规落地的首个望日,也是他此生第一次,要以大齐帝王之身,跪拜自己深爱半生的女子。
      时辰一到,无可推脱,无可避忌。
      长乐宫。
      国丧未过,整座宫殿依旧素幔垂落、素色铺陈,褪去了所有华贵锦绣,只剩一片清冷肃穆的素白。没有宫灯艳色,没有繁花点缀,连殿外的草木都似被这场绵长国丧浸得沉寂无声,满目萧瑟。
      姜玥静养多日,身子稍稍好转,苍白憔悴的面色缓出一丝极淡的血色,却依旧清瘦孱弱,眉眼间始终萦绕着散不去的疲惫与寒凉。
      她胎相渐稳,太医日日把脉问诊,再三叮嘱安心静养、戒躁戒郁。可身在深宫棋局中心,被名分、权力、礼制层层裹挟,何来真正的安稳清净。
      她端坐在正殿凤榻之上,一身素色常衣,发丝规整挽起,仅用一支素玉簪固定,无任何珠翠点缀,端庄素净,却自带母仪天下的威仪沉稳。
      樊嬷嬷立在身侧,看着她清瘦单薄的身形,看着她眼底敛尽的情绪,心底满是疼惜,却不敢多言,只低声回禀:“娘娘,礼部按照祖制拟定晨昏礼制,今日望日,陛下将至长乐宫行跪拜问安大礼,规制已下,百官皆知。”
      姜玥眸光微静,无半分意外,只轻轻颔首。
      她早已料到。
      先帝毕生算计人心、精通权术,既已定下嫡母名分、留下废立秘诏,便绝不会遗漏这最后一步。帝王跪拜太后,看似是彰明孝道、规整礼制,实则是将两人的隔阂与宿命摆上台面,昭告天下,锁死余生。
      从此,礼法为墙,名分为锁,岁岁年年,咫尺相隔。
      不多时,殿外传来宫人细碎的通传之声,层层递进,恭谨肃穆:“陛下驾到——”
      声落,殿内宫人嬷嬷尽数躬身垂首,肃立两侧,大气不敢出,整座长乐宫瞬间落满森严的皇家威仪。
      赵珣安缓步踏入殿中。
      他褪去了连日的孝衣,身着规整朝服,身姿挺拔孤直,龙章凤姿,威仪赫赫,是无可挑剔的少年帝王模样。可眼底的沉冷寒凉,周身敛尽的戾气与温柔,却让他整个人显得疏离又陌生。
      他未曾抬眸张望,步履沉稳规整,一步步踏上正殿丹陛,每一步都踏得端正规矩,毫无偏差,一如他此刻的心性,强行压下所有私情,恪守帝王本分。
      咫尺之距,他终于抬眼。
      视线越过层层素幔,稳稳落在凤榻之上的女子身上。
      她清瘦、苍白、孱弱,一身素衣沉静端坐,眉眼端庄、神色平和,无悲无喜、无波无澜。隔着数步距离,遥遥相望,陌生得如同从未有过年少相逢、从未有过情深相许。
      就是这个女子,在先帝旧太子大婚、她身怀三月身孕奉旨主婚之后,恰逢储位剧变,他仓促空降封储,入主东宫。短短数月的晋王时光,紧绷又隐忍,是她陪他走过这段猝不及防的青涩岁月,懂他隐忍、知他冷暖,是他年少心动、半生执念、毕生深爱。
      也是这个女子,如今是他法理之上的嫡母太后,是他必须躬身跪拜、终生敬奉的天下国母。
      更是世人皆以为身怀先帝龙裔、手握废立帝王的至高权柄,将他牢牢困在棋局之中,让他进退两难、爱恨无依的人。
      万般情绪在心底翻涌、撕扯、绞缠,爱恨、不甘、委屈、心疼、绝望层层堆叠,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禁锢。可他面上分毫未显,依旧沉稳肃穆,恪守君臣礼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21章:晨昏定省,咫尺凌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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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陵川落雪,旧梦难寻。提笔写下这一段红墙往事,写二人从青梅相依到咫尺相离,从情深意笃到怨恨丛生,待到芳华陨落,方知余生皆悔。高墙锁得住人身,锁不住相思;时光改得了名分,改不了执念。本文为原创故事,版权自持,望君惜字守文,勿转勿改。故事缓缓铺展,愿诸位入此旧梦,共品其中悲欢,感恩相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