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20章：慈圣二字，诛心入骨（上） 国丧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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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丧绵延无尽，繁礼桎梏周身，整座大齐皇城沉沉浸在一片素白与凄哀之中，不见半分鲜活气息。
先帝梓宫安停紫宸殿，依祖制行七七丧礼，晨昏祭拜、朝夕哭临，跪拜焚香、诵经守灵，日日循环往复，从无半分停歇。朝野百官分班昼夜值守，宗室王公依次轮流祭拜，六宫上下尽数恪守丧仪，谨言慎行，不敢有半分僭越。
这场盛大的皇家丧礼，规制森严、仪轨繁琐，既是举国对先帝的终极敬挽，也是困住深宫众人的无形枷锁。层层礼制层层堆叠，耗神耗力、磨蚀气血，将宫中人的身心尽数熬得疲惫不堪。
偌大后宫清冷寂寥，柳昭仪久病卧床、无力起身，早已闭宫静养、不问宫外诸事。偌大六宫重担、全数丧仪规制，尽数落于新晋慈圣皇太后姜玥一人之身。她独领六宫礼数，日日守灵祭拜，无人分担，无人替衬，只能独自硬扛。
她胎元初固，三月胎相最是娇弱不稳，太医再三叮嘱，需静心安养、戒劳戒郁。可新朝初立、国丧当头，朝野上下所有目光，皆死死聚焦在她这位破格登顶的太后身上。她分毫松懈，便是失德不敬、流言四起。连日熬夜守灵、躬身跪拜，兼之心底郁结难舒、寝食难安，本就孱弱的身子，早已被连日透支，濒临极限。
往日清丽温润的眉眼，如今覆着一层洗不尽的苍白，面颊瘦削凹陷，褪去了所有血色。唇瓣干裂泛白，全无生机。一身素麻衣料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纤细，立在满堂素帛白幡之间，轻飘飘的，仿佛晚风微拂，便会就此折倒，消散在漫天丧寒之中。
樊嬷嬷日日贴身相伴，看着她强撑仪态、硬扛礼数，明明身心俱疲、摇摇欲坠，却依旧不肯示弱，心底又疼又急，却束手无策。她深知皇家丧礼重于一切，姜玥身为天下表率、六宫典范，一言一行皆受朝野审视，纵使身怀龙裔、身子濒临垮塌，也只能咬牙支撑，无从推脱。
守灵至第七日，晨间一场三跪九叩的绵长大礼落幕，百官起身退场的瞬间，姜玥紧绷多日的心神与身躯骤然脱力。身形剧烈一晃，眼前骤然发黑，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席卷而来，脚下虚软无力，险些直直栽倒在冰冷刺骨的青砖地上。
幸好身侧樊、顾两位嬷嬷时刻紧绷心神，眼疾手快，一左一右稳稳扶住她单薄的臂膀，死死将人稳住，才免去一场失态倾覆。
“娘娘！”樊嬷嬷心头骤紧，压着极低的声音藏不住焦灼慌乱，唯恐被旁人窥见异样，“您撑住！可是头晕恶心？万万不可再硬撑了！”
姜玥紧阖双眼，良久才勉强压下胸腹间翻涌的眩晕与干呕，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她轻轻摇头，语声浅淡无力，气若游丝，满是虚脱：“无妨，只是些许乏累，缓一缓便好。”
话虽如此，她心底清明无比，自己早已撑至极限。连日晨昏不休的跪拜哭临、清寡寒凉的丧期饮食、积郁不散的沉重心绪，早已掏空浑身气血。腹中孩儿尚且安稳，似是冥冥之中懂事护母，未生异动，可她这具肉身，早已疲惫衰败，再强行硬撑，恐终究伤及子嗣、得不偿失。
顾嬷嬷看着她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模样，再顾不得尊卑顾忌，恳切劝谏：“娘娘，丧礼再重，终究是身外规制。您身怀皇嗣，是大齐国本、新朝命脉，万万不能如此耗损自身。今日晨间大礼已毕，午后无核心仪轨，老奴斗胆恳请娘娘回偏殿静养，暂避繁礼，保全龙胎、保重自身。”
姜玥抬眸，透过层层翻飞的素幔，望向紫宸殿中央静静安放的先帝梓宫。眼底无半分丧君之痛，只剩一片荒芜寒凉，沉沉落满疲惫。
她心底通透，棺中那位帝王，掌控她半生、算计她余生，赠予她举世无双的至尊尊荣，也亲手锁死了她往后所有前路。绝情周全，狠戾偏执，从未给她半分真正的退路。
这七日守灵，她从未有过半分懈怠。非敬君、非念恩、非悲戚，只是如今她身登太后之位，守礼守制、端正肃穆，是她逃不开、躲不掉的宿命本分。
只是此刻肉身透支、气血衰败，由不得她再逞强。她可漠视自身疾苦，却万万不敢拿腹中孩儿的性命赌侥幸。这孩子，是先帝制衡朝局、拿捏她与赵珣安余生的筹码，是她绝境之中唯一的牵绊，亦是她困在深宫囚笼里，唯一的软肋与底气。
诸多念意在心底瞬息翻涌，姜玥终究压下所有执拗。她不能因一时逞强，酿成无法挽回的祸事。
良久，她轻轻颔首，声息轻浅得几近消散：“好。回偏殿静养。”
得了应允，两位嬷嬷不敢耽搁，小心翼翼搀扶着她，刻意避开百官视线，缓步退出肃穆冷寂的紫宸殿灵堂，往侧边清净无人的偏殿归去。
偏殿远离主殿灵堂，避开了络绎不绝的祭拜人流与昼夜不息的哀乐诵经，褪去了窒息的压抑，多了一丝难得的静谧清冷。殿内尽数换成素色帘幔、素雅器物，褪去所有华贵，全然贴合国丧规制，干净得空旷，也冷清得孤寂。
宫人早已提前备好暖榻、温妥安胎汤药，静静等候，不敢擅自惊扰。
姜玥落座的刹那，紧绷多日的心神骤然松懈，浑身力气尽数抽离。她再撑不住半分端庄自持，缓缓倚靠在软榻上，浓重的疲惫席卷全身，连睁眼都觉费力，只想沉沉睡去，逃离这无尽的礼制束缚与人心算计。
樊嬷嬷细心为她掖好素色衾被，动作轻柔至极，低声叮嘱：“娘娘好生歇息，老奴守在殿外，隔绝所有惊扰，绝不许任何人贸然入内打扰。”
姜玥微微颔首，阖上双眼。耳畔终于褪去连绵哀乐与嘈杂人声，天地间只剩一片安稳寂静，是她七日以来，唯一片刻的安宁。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终究短暂。
暮色渐沉，晚风穿帘，吹动素幔轻轻浮动，细碎寒凉的夜风侵入殿中，悄无声息掠走殿内仅存的暖意。
殿外值守的宫人嬷嬷，尽数被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无声斥退，无人敢违逆，更无人敢通报。沉沉夜色里，一道白衣孤峭的身影踏碎满阶寒凉，孤身独行，不带半分侍从，沉默踏入这片清净偏殿。
赵珣安一身重孝素衣，冷硬的衣料衬得他身姿愈发孤挺凛冽。连日不眠不休守灵理政，他眼底覆着浓重青黑，面容冷白无温，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戾气。步履极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藏着多日积压的紧绷、悲愤与濒临失控的疯狂。
自灵前继位，他人前始终维持着沉稳克制、仁孝端方的帝王姿态，安抚宗室、稳控朝臣、打理国丧诸事，分寸拿捏得无可挑剔，赢得朝野一片称颂。可无人知晓，他心底淤积的不甘、委屈与怨怼，早已堆积如山，濒临失控。
白日百官环伺、礼法束缚、万众瞩目，他必须死死压抑所有情绪，伪装如常。可暮色四合、四下无人之时，先帝亲手铸就的名分天堑，便会狠狠撕扯他的心神。曾经的相知相许、年少风月，如今的君臣隔阂、母子名分，新旧情绪交织翻涌，痛得他几近窒息。
午后听闻宫人私语，得知姜玥体力不支、避居偏殿静养，他心底的克制彻底崩裂。他抛开公务、罔顾礼数，不顾一切奔赴此处。他要见她，要亲口质问，要撕碎这层冰冷虚伪的礼制名分，问清楚两人落得这般境地，究竟值与不值。
他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侥幸：或许，她也不甘、也痛苦，只是碍于身份，不得不隐忍自持。
殿外宫人嬷嬷尽数被他的气场震慑，垂首退让，无人敢拦，亦无人敢出声禀报，只能任由他径直踏入内殿深处。
素帘轻扬，冷风骤入，瞬间打破殿内静谧。
榻上浅歇的姜玥心神未沉，骤然睁眼，眸底掠过一丝清明警觉。这清冷孤绝、偏执凌厉的气息，她太过熟悉。
抬眸刹那，她直直撞入一双深邃暗沉的眼眸，眼底翻涌着寒怒与压抑多日的偏执。
赵珣安立在殿中，白衣浸满暮色寒凉，身姿孤冷凌厉。目光沉沉锁在她苍白孱弱的面容上，无半分体恤担忧，只剩刺骨寒凉与压抑许久的疯戾，积攒多日的怨怼，终于寻到了宣泄的出口。
“你身子不适，为何不告知朕？”
他率先开口，语声沙哑低沉，带着连日紧绷的滞涩，无半分温情，只剩沉甸甸的质问与刺骨怨怼。
姜玥缓缓撑着身子坐起，虚弱的脊背微微发颤。她抬手轻拢素色衾被，遮住单薄肩头，神色平静无波、礼数周全，疏离得恰到好处：“国丧期间，朝野上下人人皆疲。新帝日理万机，操劳国事、主持丧礼，已是分身乏术。予些许乏累，乃是分内常态，不敢惊扰圣驾。”
这一句疏离守礼的“予”，宛如一根冰针，瞬间刺破赵珣安紧绷多日的心神，狠狠扎进他心底最软最痛的角落。
他眼底寒色骤深，周身戾气翻涌，一步步逼近软榻，步伐沉重、压迫感层层叠加，最终驻足榻前，居高临下凝视着她毫无生气的苍白面容，一字一句，冷硬偏执，裹挟着无尽不甘：
“予？”
“姜玥，你如今倒是恪守本分、知礼守度。一道遗诏、一个冰冷封号，便让你心甘情愿与我彻底划清界限，此生陌路、再无瓜葛，是吗？”
他语气裹着无尽悲愤与苍凉，字字沉郁、句句带刺。连日来，他夜夜难眠，反复揣摩那道破格遗诏，反复咀嚼“慈圣皇太后”五字的重量。越想越痛，越想越怒，越清晰地窥见这无上尊荣之下，先帝深藏的阴毒算计。
此刻的他，全然不知秘诏制衡的终极真相，看不懂先帝是以尊荣为囚笼、以名分为枷锁，困住三人宿命、稳固新朝基业。他所见所感，唯有一个偏执答案——先帝刻意抬举姜玥、刻意折辱自己，以最体面的方式，毁掉他的一生。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20章：慈圣二字，诛心入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