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梧桐渐黄 枯叶已成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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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江青妍看着手机屏幕，导航显示到达目的地，可眼前却是零星灯火，整条街，没几处还在开门营业，落寞的不成样子。
她提起的那股子劲儿在看见眼前景象时，如一盆冷水从头灌下，夜晚秋风拂过，从里到外的透心凉。
“怎么会……这样……”她小声嘀咕着，眸子里是说不出的失落。
算算日子，她也好几年没走过这条街了，曾经热闹繁华的街道怎会变成如今光景？她辨不清是何时起，周遭早已物是人非。唯有在她的内心，一切仍停留在从前。她默然转身，眼底泛起酸涩，低垂着头，万千情绪翻涌，却寻不到半句言语。
嘉措见她情绪大跌，试图安抚，“可能是换地址了？要是以前火爆的店不会说关就关的，我们再找找吧。”
江青妍摇摇头，语气平淡的出奇，“不用了，换一家吧。”
二人原途折返，嘉措见江青妍一直闷闷不乐的，想了一招。她搂着江青妍的肩，将她带到一家还没关门的便利店门前。
“既然如此，我们可以试试网上很火的马克定食。”
她翻看着网上的教材，拿了两桶火鸡面，两个饭团、几片芝士片、盒装的炒年糕、蟹柳。一边挑选货品一边问江青妍：“你还想吃什么？都加上，整个便利店大杂烩。”
江青妍看了眼她手里捧着满满当当一箩筐，“就这些吧，多了吃不完。”
“好嘞。”
江青妍跟在嘉措身后，路过一排摆放小瓶酒的货架，灵机一动，过去随意拿了几瓶，认识不认识的通通拿上。
结账时，江青妍抓着几瓶小酒小心翼翼摆在台面，一掷豪言：“我请你喝酒。”
“这么多？我们还能走回家吗？”
“放心，不是直接喝，待会给你调几款鸡尾酒出来。”
边说着，她旋身去冰柜里挑了几款饮料，摆到收银台上，不忘朝站在一旁的嘉措抛个媚眼。接着拿出手机付款。
二人拎着大包东西寻了一处靠窗边的位置，横排落座。
嘉措对这个马克定食十分好奇，措勤镇只有一家这样的便利店，离的可远了，一直没机会尝试。上海街头的便利店一眼望去就有好几家，还都是24小时营业，不愧是大城市。
她学着网上的视频教程，往火鸡面桶里倒入各种食物，再倒入牛奶，随即兴冲冲地拿去微波炉加热。
江青妍也不闲着，从大塑料袋里拿出两个冰杯，扭开小酒瓶盖，哐哐往里倒。倒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往后看，见嘉措还在微波炉旁等待，扭开另一瓶继续倒。
待嘉措捧着香喷喷的火鸡面桶回来，桌面上已然摆好两杯“鸡尾酒”。一杯是粉色的，一杯如清水一般透澈。
江青妍将透明的那杯推到了嘉措跟前，“试试，我调的酒。”
嘉措同样将火鸡面桶摆在江青妍跟前，将叉子递给她，得意洋洋道：“来来来，第一口归你，快来尝尝。”
江青妍接过叉子，随意扒拉几圈就算拌匀。她叉起一大勺热气腾腾的火鸡面，融化的芝士牵出绵长的丝，芝士片上还沾着细碎的海苔饭团颗粒。
她对着滚烫的面条轻轻吹了吹，一口咬下，咸辣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才刚吃下第一口，浓烈的辣味便涌了上来，她连忙端起手边自制的饮品，连灌好几口。
嘉措滋滋笑着：“有这么辣吗？”
“火鸡面能不辣吗？你来吃。”江青妍推了推手中面桶。
嘉措半信半疑，她好久没吃过火鸡面了，都快忘了什么味儿，索性叉起一大勺，径直送进嘴里。刚把面条咽下去，灼辣感立刻漫开，她慌忙四处找水。瞥见桌上盛着透明液体的杯子，便端起猛灌好几口。可喉咙反倒像窜起一团明火，灼热感自胃底一路灼烧到咽喉。
辣意再度席卷而来，她望着手里的冰杯，无可奈何地眯起眼，抿了几口，又将杯子搁回桌面。
嘉措张开手掌，对着火辣辣的舌头使劲扇风。舌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外伸，好似蛇在吞吐信子，说话都不利索了。
“你都加了什么？更辣了！是想谋害亲夫啊！”
江青妍当即学着她方才的笑，挑着眉阴阳怪气道：“有这么辣吗？”
“太久没吃了，都忘了这么辣了，亏我还加了一整包辣酱。”
“辣就多喝点酒，以辣治辣。”江青妍将冰杯往旁又挪了挪。
“好家伙，算你狠。”嘉措抬指轻轻戳了戳江青妍的额间，又道：“你也别闲着，我们一人一口，吃完回家睡大觉。”
“行～”江青妍微微颔首，举起自己跟前的冰杯，挑眉示意：“来，干杯。”
夜色寂静，路上的行人悠闲漫步。有牵着狗遛弯的，有同样结束乐园游玩的游客，谈天说地；有小情侣手牵着手像裹了蜜的糖霜，黏黏糊糊；还有另一对小情侣互相搀扶彼此，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往家的方向走。
月悬高空，街道地砖被照的泛白，嘉措抬手搭在江青妍的肩上借力，这才走的不那么摇晃。
江青妍扶正她腰身，忍不住笑道：“你不是说自己特别能喝吗？怎么就醉了？”
嘉措抬指朝她身旁指去，说话像婴儿学舌一般，含糊不清：“我哪里醉了？你胡说！我可是千杯不醉！”
江青妍好气道：“你没醉，我醉了行吧。”
“不用你扶，我都没有醉，自己走。”嘉措倔强地推开她的手。
“好好好。”江青妍松开手。
嘉措话虽这样说，她的手却迟迟不肯放下。
“不是要自己走吗？还靠着我干嘛？”江青妍抱着臂，手指戳了戳搭在肩上的那只手。
嘉措听后搂的更紧些，扬声道：“你是我的女朋友，我就要搂着，不然你就跑了。”
“我哪能这么容易跑了，我跑了你住哪？让你睡天桥底下？”
“你不会不管我的。”嘉措语气笃定。
“对～我不会不管你的。”江青妍语气拉长，带着几分宠溺意味。
二人路过一盏盏路灯，影子在路灯下重叠，又在远离路灯时分离。
江青妍低头斜眼看向身后交叠的影子，轻声嘀咕：“我们就像地上的影子，借一束光亮才得以现身。灯火熄灭，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再次遇见光，它又会重新浮现。”
路边的梧桐树叶在晚风中摇曳，叶片最后的生命随着自己的影子落到了地面。她突然想到一句话：万物都有影子，我看万物像你，但你不是万物。
别墅区的最不起眼的房子亮起一层明艳的灯。江青妍在二楼卧房铺床单，前一夜懒得铺的床单总归是轮到了今夜。
她捏着被单两头，手臂尽量向两边撑开，轻轻一抖，将整幅被单铺散开来。被单的颜色是跟四周家具整齐划一的素，是单调的米黄色。
嘉措穿着江青妍的睡衣，缓步走出浴室。热水澡过后，整个人稍稍回过神来。她不由得好奇，江青妍到底混了多少种酒。头已经不再作痛，可眼皮沉重得灌了铅一般，几乎是沾床就睡。
江青妍洗漱出来，瞧见嘉措已然睡熟，满意的翘了翘唇角。这杯酒可是她亲自体验过的，当初重度失眠阶段，全靠这种调法助眠，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不成问题。
她重新拿了一床被单，悄悄关好房门，走到一楼一间普通的客房，打算在这将就一夜。
次日天光大亮，江青妍早早整装待发。拿好过往的病理报告，戴好口罩，鸭舌帽，将自己裹的严严实实，像一位害怕暴露行程的女明星。
她在门口打了辆车，不多时，车子便抵达那座于她而言，既令人心生畏惧，又无比平淡的地方——上海市**肿瘤医院。
踏进医院大门，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纵然戴着口罩，那股味道依旧钻进来，她难受地抬起衣袖，又额外捂住了口鼻。
江青妍挂了最早的门诊，在走廊座椅等候。时间被无限拉长，好似度日如年。她竭力压下心底纷乱，闭着眼深深呼吸数次，心神勉强平复，终于轮到她就诊。
没几分钟，她推门而出，面色如常地拿着挂号单去缴费机前缴费。刚亮起二维码支付，发现“支付失败，余额不足”，她抿了抿唇，有些尴尬的瞟了一眼隔壁缴费的人。
犹豫片刻，指尖点进微信支付里的一张银行卡，赶紧付了钱。
机器迅速吐出一张长长的纸条，她看了一眼便塞回兜里，径直往楼上验血室走去。
江青妍按着单据上标注的科室，挨个跑遍各个检查室。一套流程全部走完，时间已然临近正午。她手里攥着好几张检查报告单，拎着装胶片的纸袋，折返回到门诊室。
再次推开门诊室的门，她的脸色惨白，像是骤然受了惊吓。步履尚且看不出异样，可握着检查单据的手，正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片刻后走出诊室，她神色木然，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孤零零蹲在医院大门口出神。千头万绪理不出半分，纷乱的念头翻江倒海席卷而上，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没得救了。
这是医生原话，她翻译过来就是这个意思。医生为做出人道主义关怀，提了两个建议：1.立即做手术赌一把。2.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好好度过余下的日子。
此外，没有第三条路了。
江青妍扶着墙壁缓缓起身，丢了魂般垂手往医院附近的公园走去。
繁花开尽，枯叶成蝶。公园江边有小孩在嬉戏打闹，也有暮色老人在轮椅上安静晒着日光。
江青妍抬屏看了眼时间，十二点整。早上打牌的大爷三三两两回家，玩耍的孩子也被喊回去吃午饭。不过半小时，热闹的公园便归于寂静。
她寻了一处僻静的河边长椅坐下，头顶的树荫恰好挡住刺眼的日光。微风拂过，几片枯黄的树叶悄无声息从枝头飘落。其中一片，轻轻落在她双膝摊开的白纸上。
她闭上双眼，静静听着风声，试图感受周遭的一切。可不知不觉间，眼眶慢慢泛红。心底翻涌的痛楚无从回避，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真正沉静下来。
树叶被风吹的沙沙作响，湖里的鱼时不时游曳出啪嗒水声。在她蹙眉痛苦之际，熟悉的声响自斜后方传来。睁眼的刹那，一滴泪坠下，砸在白纸上，洇出一朵素色的小花。
偏头对视上那双清澈的眼眸，强忍着的泪水瞬间如丝线般直直落下，带着无助与委屈的吸着鼻子。
“青妍……”
嘉措无措地上前一步，满脸心疼，却无可奈何。
江青妍一把搂住她的腰肢，将脸贴近那温暖，轻轻抽泣着。
嘉措抬掌轻抚身前人发顶，无言安慰着。
待江青妍缓过气来，她如常道：“回家吃饭了。”
秋潮正盛，梧桐渐黄。街道旁高而密的梧桐树下，两个差不多高的女孩，手挽着手，缓步朝前走。正午的日光穿过层层枝叶，碎成斑驳光点，零零落落洒落在两人身上，笼出一层与世隔绝般的疏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