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潇潇雨落忆旧人 齐聚一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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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由湛蓝逐渐转为橙黄，美味的烤猪正式完工，香气漫到了街道上，街坊邻居闻着味都知道这户人家做了烤猪。有几个嘴馋的小孩屁颠屁颠的跑到院子门边扒拉往里看，被最对面坐着的央珍发现后，又赶紧缩回头，嘻嘻笑两声。
央珍给几个小孩拿了甜甜圈，他们也不怕生，拿了甜甜圈道了声谢后跑开了。她在门边叉腰转过头看向那只香喷喷的烤猪，炭火之上，烤藏香猪通体金黄油润，油脂不断滴落，滋滋作响，焦香与鲜肉的香气缠绕在一起，滚滚热气笼罩整只烤猪，焦脆的外皮微微隆起，引人垂涎。真不怪小孩馋的直流口水。
她直挺挺走向烤架，烤架前只有达吉一人，先前的两人说是有些困乏先回民宿休息了。她迫不及待问道：“阿佳，什么时候烤好呀？太香了吧！”
达吉持着铁夹轻轻按压烤猪脆皮，紧绷的外皮微微下陷，随即又弹起，皮□□隙间当即涌涌出滚烫透亮的肉汁，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开口道：“快了，看这成色，再过十分钟吧。”
央珍依旧活力满满的高呼：“好嘞！”
“我进去帮桑吉备菜吧。”
达吉微微一笑：“好，辛苦你们啦。”
“有的吃才不辛苦。”央珍步履轻盈，大步向屋子里走去。
民宿二楼，江青妍从梦中幻境渐渐苏醒，她睁眼盯着五色天花板看了半晌才意识到这里是现实世界。她闭上双眼又再次睁开，还是五色天花板，水晶吊灯折射出屋外昏黄的光这才安心的爬坐起身。
她偏头望向窗外，远处山峦上空乌云层层聚拢，掩去大半晚霞。恍惚间，她仍觉得自己沉陷在幻境之中，不由蹙起眉，起身走上露台，静静望着乌云缓缓朝这边推移，心底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从露台望向饭店，太阳能的招牌灯依然亮起，她依稀可见有两人在院子里走动，她们走到院外迎接两位客人。江青妍忘记自己是如何出现在房间的，她在迷迷糊糊间感受到一阵柔软与温热，清柔的奶香味让人安心舒适，渐渐沉睡过去。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没有再多想，见天色降暗，赶紧回屋梳理了几下头发，穿着拖鞋便踢踏下楼赶过去。
还未走到门口便能听见里头传来热闹的说话声，江青妍快步往里进，险些撞上迎面而来的嘉措。二人对视一眼，江青妍事先开口问道：“已经开始吃晚饭了吗？”
“嗯，我刚想着过去喊你，你就来了。”
“那个…”江青妍垂眸支支吾吾道：“我怎么会在房间里？”
嘉措义正言辞道：“看你睡的沉，怕你一个前扑到烤架上，就扛你回去了。”说罢，特意微微靠近想要看看江青妍会作何反应。
扛？江青妍思绪飞速闪过，她以为的抗是将人竖着像扛麻袋那样。想到这，她摸了摸自己的腰，也不酸痛，估计不是那种扛吧。
谁知江青妍只是淡淡的“哦”一声，大摇大摆边往前走边期待道：“让我来看看藏香猪烤成什么样了。”
嘉措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果然美食可抵一切。她摇了摇头，旋身跟了上去。
屋子里坐着几个不大熟悉的面孔，他们都是次仁大叔的家人，除了次仁大叔，其余人江青妍只在悄悄观看天葬仪式的那座山坡上见过，她印象最深的就是几乎同龄的扶着她一同下山的拉珍。
拉珍见到江青妍还很惊喜，眉眼一下子亮起来，唇角不受控制上扬，视线牢牢落在她的身上，暗暗酝酿着措辞，缓缓开口道：“漂亮姐姐，好久不见。”
江青妍面对陌生人的场合依旧学不会快速融入，她笑的有些僵硬，语气特意放缓回道：“是啊，好久不见。”
“姐姐，你坐这吧。”拉珍抬手拍了拍她隔壁的位置。虽然两桌合并，但那一桌坐着她一人，隔壁桌全是长辈，江青妍毫不犹豫的选择坐到她旁边。
她望向隔壁桌，礼貌的笑了笑，也不知道该怎么喊人，干脆来了个统称：“大家好啊。”
嘉措见江青妍这般唯唯诺诺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她强咬着唇这才忍住不笑。她对着长辈那桌说了句藏语，江青妍听出来大概是好吃好喝的意思。
说罢，桑吉和央珍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给两桌的边上各摆上一盘，达吉的家常菜，土豆炖牛肉。紧接着还有藏式血肠、酥油炒野生菌、凉拌牦牛舌，主食是青稞饼和香油拌藏面。
江青妍手足无措坐在原地，视线飘忽不定，脸上浮起淡淡的赧然，暗暗觉着自己做事做到一半回去睡大觉不太好。
刚想起身帮忙，一旁的拉珍小声开口道：“姐姐你长的真好看，上次都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江青妍，大江奔流的江，青山的青，百花争妍的妍。”她说完自己先忍不住抽动嘴角轻笑，先前同人介绍，她还没想过自己要这般说辞，如今倒是不再怕介绍自己了。
“名字好有寓意呀，是家里人取的吗？”
“嗯，我妈妈取的。”
拉珍豪爽道：“你的妈妈一定是位文艺青年！”
江青妍嘴角自信上扬，眼尾轻轻挑开，“是啊，我也觉得。”
“我叫拉珍，拉力的拉，珍珠的珍。”
“我有听说过你，当时民宿出状况是你报的警吧。”
“嗯。”拉珍点点头，抿着唇，思绪仿佛回到那天目睹的场面，依旧大受震惊，不禁的露出几分哀伤神色。
江青妍轻轻握住拉珍的手，掌心传来融融暖意，仿佛一点点稳住了她纷乱不安的心绪。她亲眼看见平日里温和慈祥的格桑倒在血泊里，几日后又在山坡上为她送行，想来她也很不好受。
“你身体好了吗？”拉珍突然问道。
话音落的一瞬，江青妍浑身猛地一僵。她下意识抿紧嘴唇，竭力维持神色，随即甩了甩手道：“我本来就没什么事啊。”
“没事就好，那天下山后我见你往医院方向去，有点担心。”
“没有，只是路过。”江青妍用笑来掩饰心虚。
在她没留意间，身后碰巧站着一人，不出意外那些话全被听了去。拉珍事先察觉到此人，但她的目光全被手上端着的炙烤藏香猪吸引，瞬间停下来话茬。
江青妍也感到一丝不对劲，她欲要转头，一盆切好的炙烤藏香猪稳稳摆在她跟前，耳边响起轻微铃铛声，嘉措随即在她身旁落座。桑吉在另一张桌的对面摆上最后一道菜，忙碌的几人这才坐回桌。
达吉此时拎着几份打包盒掀帘而出，将打包盒放在了前台桌面上，随即坐到了长辈那一桌去。江青妍朝身旁的嘉措好奇发问：“那些是要给谁的？”
“给帮助过我们的街坊，有些住太远了还没来得及送过去，阿佳说吃完饭再去。”
江青妍低声应了句“哦”，缓缓颔首，目光若有所思。
桑吉跟央珍坐在二人对面。桑吉眉眼含笑看向江青妍，江青妍不解的反看回去，两人大眼瞪小眼的怄气一般看了几秒，桑吉果断挑眉笑道：“午觉睡的舒服吗？”
江青妍立即应道：“很舒服。”
“你可是错过了这只猪新鲜出炉，外焦里嫩，柔软多汁最好吃的时候。”
“现在吃也一样。”
江青妍现在像饿死鬼投胎一样，要不是等达吉说些感谢的话语，她早就忍不住动筷了。
达吉数了数人头，问道：“次仁大叔，你们家大孙子还没回来吗？”
次仁笑着解释道：“他在忙学校的事，明天才回来。”
“那真是可惜了，吃不到烤猪。”达吉替这位缺席的客人感到惋惜。
由于次仁大叔一家爱喝甜茶，桌上两头都准备了甜茶。嘉措起身帮忙倒茶，桌边众人饮下甜茶，脸上不约而同浮起满意的神色。早秋夜色微凉，氤氲着热气的甜茶捧在手中，从喉咙暖到心底，恰到好处驱散夜里的清寒。
屋里飘来达吉的话音，她正与宾客闲谈道谢。一边感激次仁一家多年来的支持，一边诉说对这处住了二十余年居所的眷恋不舍。一番倾诉发自肺腑，她言道：过往有众人搭把手是万幸，往后的路，要独自迈步向前。
最后还是那句老话：“想说的话都在这碗茶里了，大家吃好喝好，山高路远，感谢上天让我遇到了你们。”
话音刚落，她举碗仰头饮尽。其余人共同举碗回应这份心意。
次仁大叔也是不大会说汉话，他还有些耳背，所以达吉说的格外大声，仿佛街道另一头都能听见回响。她豪情壮志的说完，觉得瞬间打通了任督二脉，畅快极了，此时是真想饮酒作乐。
达吉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快尝尝我做的烤猪。”
说罢，先给身旁的次仁大叔夹了一块。次仁端着碗接过，点头道了声谢。老人家牙口不济，只能浅浅咬住软嫩的肉层，焦香油脆的那层猪皮，却是怎么都咬不动。
达吉见状，又给他舀了一勺炖的软烂的牛肉。次仁点点头，说道：“我吃的慢，自己来就好，你们都吃多点，达吉的手艺特别好。”
次仁的女儿笑道：“知道了，从小您就总说，还让我多向达吉学习呢。”
达吉不得不谦虚道：“有份手艺就有饭吃，开家小店养活自己罢了。”
瞬间一桌人都笑了起来，另一桌也不妨多让。江青妍叉起一块烤藏香猪送入嘴里。酥脆外皮一咬即碎，鲜润的肉汁缓缓溢出来。紧实的瘦肉吸饱炭火香气，温热的滋味铺满口腔，其繁杂的制作工艺，都被这一口鲜香抚平。
江青妍根本来不及作评价，又往嘴里塞了一块，手中筷子轻轻晃悠，一举一动都流露出口腹得到满足的惬意。
“香迷糊了吧。”嘉措唇角舒展，露出一抹自信的笑。
江青妍还没搭理她，看向达吉坐着的方向喊道：“达吉阿佳。”
达吉闻声偏过头看向她，江青妍给达吉比了个大拇指夸夸，吃的满嘴流油的笑道：“太好吃了！我真的要拜你为师了。”
江青妍此言既出，年轻人通通跟随脚步对达吉的各种夸。
听见满堂夸赞，达吉坦然扬起笑意，不刻意推脱客套，大大方方的应下：“好吃多吃点，还有呢。”
……
夜色如墨，不过半刻光景，沉沉夜幕便彻底吞没小镇。天际雷声轰鸣，一道闪电宛若白鳞猛蛇，骤然劈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跟江青妍预想的不错，入秋的藏北高原，罕见的下起了瓢泼大雨。
幸好在大雨来临前夕将次仁大叔一家送回了屋，拉珍在回家前特意与江青妍互加了联系方式。不知怎的，初见江青妍，她便觉得对方身上带着一股独特的吸引力，无时无刻不在牵动着自己，想要主动靠近。
达吉在告别之际拿出了几块蛋糕当做伴手礼，当是给咖啡小店做宣传了。
见天雷电轰鸣，桑吉和央珍自道不必多留，速速跑回车上，生怕下一秒就被大雨瓢泼拦住了去路。
江青妍同嘉措帮着一起整理了桌面，两人共同在厨房水槽洗碗。嘉措突发奇想道：“我们来比赛看谁洗的最快怎么样？”
江青妍不冷场的接话：“比谁洗的又快又干净才行，要是为了快洗不干净怎么办？”
“可以！”公平起见，嘉措一字一顿的数着：“三、二、一，开始！”
仓促间，碗筷不断撞上水槽边沿，此起彼伏地叮当作响。外头暴雨骤至，宛若从天顶泼落下滔滔大水，雨珠狠狠叩击屋檐，雨声与屋内乒铃乓啷的碰撞声缠在一起，汇成一曲嘈杂的交响。
江青妍手中速度放慢，她偏头望向窗外，雨滴不像是落在窗台，反倒像一颗颗子弹疯狂攻击窗玻璃，噼里啪啦的吵的人耳朵疼。她回过头看向身旁人，调侃道：“嘉措，你怕不是雨神，你说开始，雨就开始下了。”
嘉措闻声停下手中动作，扬起一抹狡黠的笑：“说不准就是了。”
谈笑间，碗筷清洗完毕，并尽数归置柜中。二人走出厨房，立在门框下望向檐头。细雨自青瓦间丝丝垂落，连绵不绝。
江青妍抬手轻探，指尖撞上坠下的雨珠，细碎水花绽开，转瞬便在掌心凝作一汪清润。此情此景，她颇有诗意的来了句：“愁云淡淡雨潇潇。暮暮复朝朝。”
嘉措倚在门框一侧，抬眼看向江青妍。少女轻扬下巴，视线凝在盛着雨珠的掌心。她不解发问：“哪里有复朝朝？好久没有秋天下过雨了。”
江青妍微微启唇，反手倒掉手心盛着的雨水，望向漆黑一片的夜空，未做应答。诗的前半句在说雨，后半句则是在说自己。她认为那些潮湿的夜晚永远都晒不干的时候，来到干燥的高原，渐渐清走了二十年来深入骨髓的湿气。
两人又看了会雨，嘉措开口道：“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江青妍微微颔首：“嗯。”
嘉措旋身走进里头的房间，达吉未关上房门，她正坐在里头休息。嘉措抬手敲了敲房门，往里喊道：“阿佳，我们先回去了。”
“好，伞放在前台柜子里，你们找找。”
“行，你早点休息，别被我发现大半夜跟阿蛮聊天哦。”嘉措打趣完特意奸笑两声，才离开房门。
达吉有些恼羞成怒，不耐烦地起身欲要关房门：“行啦行啦，知道了。”
突然又说道：“出去记得把外面的门关上。”还没等嘉措回应，房门被迫不及待砰的一声关上了。
嘉措扭过头，细碎的笑声从齿缝漏出来，无奈摇了摇头，随即走到柜台弯腰翻找雨伞，最后从柜子最里边找出一把陈年旧伞。她拿起一看，伞柄还刻着一串藏文，那是她的名字。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这把伞是她刚上小学那会，班上经常丢伞，格桑莫拉便寻来刻刀，在伞柄刻上她的名字，这样别人就不敢拿她的伞了。
最后这把伞确实没丢，只是她生出喜新厌旧的心，换了新伞，这一把便被收进柜中，长久尘封。
她轻启伞扣，伞身并无厚尘，想来这些年始终有人取用。答案不言而喻，格桑莫拉腿疾未犯前总爱走街串巷。夏日逢雨，老人向来不舍得置办新伞，一直用着这柄旧物。等到后来腿疾缠身，再也难以踏出家门，这把伞便彻底闲置下来。
念及此处，方才浅浅的笑意缓缓敛去，漫上一层怅然。拇指细细摩挲伞柄上的藏文，恍惚间像是触到早年格桑莫拉尚不算粗糙的手背；她握紧伞柄，仿佛隔着悠长岁月，握住了亲人的手。
江青妍见她迟迟未动，走来询问情况：“怎么了？找到伞了吗？”
嘉措闻声抬眸，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找到了，我们走吧。”
她握伞步至檐下，徐徐撑开伞骨。依稀还是当年的画面，格桑莫拉曾站在此处，撑伞护着小小的她去上学。兜兜转转，如今手中这柄旧伞，将要为另一个重要的人遮挡风雨，伴她一同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潇潇雨落忆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