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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灵魂的回响 一朵格桑花 ...

  •   格桑走在了格桑花开的最为鲜艳灿烂的正午。

      格桑会到山上看花吗?她是否拉上了自己最宠爱的女儿一起站在山头望向家的方向?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了。

      格桑在出事前一夜跟达吉说过,她要跟拉姆一样的方式离去——西藏传统天葬仪式。达吉当时没有正面回应这句话,她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头:“阿妈拉,还早着呢,就让拉姆在那边等等我们吧。”

      格桑或许是感知到死神的来临,她当晚异常的想念女儿拉姆,自己半夜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到了拉姆的房间。她在刻着拉姆名字的灵位前安静坐着,自言自语许久,好似在跟拉姆讲话,又好似在跟年轻的自己讲话。

      按照西藏传下的规矩,她们不敢贸然挪动格桑的身子,先取干净温水轻轻擦净她的面庞与手足,换上一身素白的藏衣,将一小粒甘露丸放进她齿间,再慢慢把躯体蜷成胎儿坐卧的模样——这是盼她重回轮回,安稳渡完中阴阶段。

      整片白布裹住格桑的身躯,用白羊毛绳轻轻捆牢,安置在堂屋门后右侧的土坯台上,拉一块素色布幔隔开,不叫旁人随意惊扰。

      村子里遣人去寺院请喇嘛卜卦,算出停灵的时日,需在家停放整整四日,等吉日再送往天葬台。

      家中瞬间换了肃穆死寂的调子。女子尽数摘去耳环、松石、珊瑚所有首饰,连日不梳发、不洗脸,屋里不许高声说笑,更无半点歌舞声响。

      每日晨起黄昏,都要燃柏枝熏遍全屋,清走浊气;堂屋正中搭起长祭台,昼夜不熄酥油灯,盏盏灯火映着摆好的糌粑、奶渣、清水与鲜果,墙根悬起素色经幡,风一吹,布面经文轻轻晃动。

      喇嘛每日分早晚两趟来家中诵《度亡经》,超度格桑的魂魄,经文声从清晨持续到入夜,绕着整间屋子不散。

      达吉和西洛嘉措穿着黑色的衣袍跪在台子前,轻声跟着喇嘛一同念经。嘉措最讨厌的就是念经,每次念经都会悲痛欲绝。她眼神空洞,嘴唇机械开合,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跪久了颅内疼痛加剧,只能用手悄悄撑着地面缓解。

      喇嘛说可以一同盘坐,并非一定要跪着,可她偏不,她跪到腿抽筋还要坚持。达吉知道,她这是在用痛苦来惩罚自己,她朝喇嘛轻轻摇了摇头,示意随她吧。

      江青妍站在门口,看着她单薄的身影被喇嘛们的僧袍颜色淹没。她无能为力,却又想做些什么。她每日都会准时送来吃食,分给盘坐在地的一行人。

      每回结束念经,西洛嘉措才从地上久违的爬起,接着走到那间上锁的房间里,继续跪着。

      江青妍跟着走近,入眼帘的是她母亲的立在土坯台上灵位,黑木牌上的字被烟火熏得有些模糊,旁边一盏酥油灯的灯芯结着黑痂,微弱地跳动着。她双手合十,嘴唇翕动,开始念诵经文。声音很轻,像被堂屋的寂静吸走了大半,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在空荡的屋里回荡。

      悲伤早在格桑离世那一日尽数流干,如今她眼底空洞得像一潭死水,脸上没有半分起伏。

      江青妍站在门口,揉了揉发酸的鼻尖,不敢走进去打扰。看着她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土坯台的影子被光线拉得很长,笼罩着她单薄的身影,像一道解不开的枷锁。

      她明明不喜欢诵经,却在这里跪了一天又一天,大概是想借这重复的动作,惩罚自己没能留住格桑,也没能留住母亲。

      格桑被抬出去的那天,她最后抱了抱被白布包裹着的遗体,冰凉的触感让她意识到格桑真的已经离去。多日来麻木的表情终于有了难以言表的哀愁,白布上滴滴泪渍如一朵朵素白小花摊开。她知道格桑出了这个门就要魂归天地,不会再回来了。

      达吉从后边抱住她,眼角留着泪,还是扯出一抹笑,“格桑是去见拉姆了,我们以后都会团聚的。”

      这是她们最后的心理安慰,未来的日子总是要走下去的,还好她们还有彼此。

      按规矩,亲人只能送到村口,不能到天葬台,据说亲人浓烈的不舍情绪会牵绊逝者的魂魄,阻碍亡魂顺利转世。

      江青妍不知怎的就跟在搬运遗体那群人的身后,她对天葬台是未知的,只在视频评论区里看到过,她想亲眼看看一个人要如何完全归于自然、归于天地。

      街坊邻居大多数是格桑看着长大的,他们以表哀思,同样跟在了身后,江青妍回头看,有这么多人跟她同样的想法,她便更加笃定内心的想法。

      一行人抵达平整坚硬的岩石天葬台后,帮手先捡拾干燥柏木、松枝堆在台边的石制香炉,点燃煨桑。

      缕缕轻薄的桑烟顺着山风悠悠上扬,在清冷的高空缓缓散开。原本在远山低空游荡的秃鹫循着烟气讯号聚拢而来,成群在天穹盘旋打转。宽大漆黑的羽翼破开流动的气流,翅尖划出沉稳的弧线,黑影一层叠着一层绕着天葬台的上空往复兜圈,粗沉的唳鸣断断续续随风落下,安静等候着即将开始的布施。

      天葬师取出随身法器,低声念简短的驱邪经文,用青稞粉沿着石台边缘撒一圈,清扫场地浊气,隔绝俗世杂气的侵扰。

      背尸人小心解开外层白布,把格桑的遗体平稳仰面摆放在石台正中,依照本地习俗摆正四肢,再除去内层裹布。隔着遥远的山谷,江青妍和身旁众人只能看清一片浅白的轮廓,人声被风声大幅度削弱,经文只剩模糊低沉的嗡鸣。

      她看着天葬师从包里取出一把长年打磨锋利的长刀、厚重的石锤开展工序。第一刀砍下去,江青妍内心一揪,胸腔闷的发沉,双眼一动不动的盯着遥远的石台。

      远处没法看清刀刃细微的动作,只能辨识出俯身起落的人影、物件起落的轮廓,没有清晰可辨的血肉细部。两名帮手在侧边待命,规整碎块、清理散落的碎屑,全程动作肃穆克制。

      江青妍怔怔地站着,一切都看在眼里,呼吸短促,一下下抽着鼻子,头颅慢慢泛起沉钝的痛感,酸胀顺着太阳穴缓缓蔓延开来。

      恍惚之间,她好似看见躯体被剖开的刹那,一道半透明的白影自躯壳里悠悠浮起。它顺着长风扶摇升向寥廓天穹,穿梭在延绵不绝的群山褶皱之中,片刻后悄然消散在苍茫天地里,没留下半点踪迹。

      好似方才只是幻影。

      她的周围一片寂静,无人发出声响。而后没过多久,乖乖围在石台边上秃鹰,见天葬师离开几步后,像听见指令似的扑腾上前,有序取食。

      藏地观念中秃鹫能带逝者的躯体乘风而上,把魂魄托举送往善道完成轮回。

      这些在藏民眼里早已习以为常,他们大多数人会用天葬的方式了结残生,村里面有人离去,只要是认识的,平时有些交集的人都会来此远远送上一程。

      可这些在初次见识到的江青妍眼里,只剩残忍,一个人一生吃了多少苦只有自己知道,一具尸体可以被分成多少块,天葬师知道;灵魂能否得到轮回,没人知道。

      灵魂不会说话,它不能告诉活着的人们真相,但人们会一直相信,直到生命的尽头。人们相信人有轮回,终会在未来相聚,这是他们对自己的慰籍,对未来生活的鼓励。

      江青妍在一片迷糊间看见一颗圆溜溜的东西从石台上滚落,她再也禁受不住颅内蔓延开来的疼痛,原地抱着头蹲下,握住拳头,一下下轻敲自己的太阳穴。

      隔壁的拉珍见到她这般举动,猛地想起她是嘉措从内地来的朋友。她赶紧走上前,蹲在她隔壁,抬起手臂放到她肩上,上下来回揉,像是某种按摩手法,可以让人暂时平静下来。

      拉珍小声安慰着:“这是我们西藏的天葬仪式,不要感到害怕,秃鹰将格桑莫拉的骨肉带到了天上,她的灵魂就会得到自由。她已经自由了,不要太难过,她会通过轮回重新回到我们身边的。”

      她的话语像山谷里的清凉的风,一遍遍吹散她头顶沉重的阴霾。江青妍渐渐放下手,抬眸又望向石台,人生长了数十年的肉,十几分钟就可以被啃食殆尽。

      剩下的骨头,天葬师会将其碾碎,混合着青稞粉做成糌粑,再次喂给秃鹰。石台上空荡荡的,细碎的肉沫还挂在上面,血水流到了地上,就像是菜市场猪肉摊子上见到的那样。

      江青妍双手交叉搂着双肩,内心很不是滋味,因为她知道渐渐消失的人是谁,她们曾经嬉笑打闹过,当慈祥的面容化成石台上的一摊血水,没有人会不难过。

      村民们双手合十,垂着头,默默为她祈福,叹息一声后,相继转身离开。

      拉珍陪着江青妍直到最后。江青妍想要站起身,腿早已蹲麻,不禁踉跄一下,又被拉珍拽紧。

      她偏头看向拉珍,很想感谢她说的那些话,又莫名的难以开口。她抿了抿嘴,微微点头,哑着嗓子说了声:“我们也回去吧。”

      “嗯。“拉珍轻轻挽着她的臂,一同往山下走。

      上山时,她没觉得山路有多难走,到了下山,她才察觉,这根本不是一条成型的路,只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方才她迷迷糊糊跟着人群爬了上来,痛彻心扉的看了一场盛大的离别仪式。

      现下,她算是大彻大悟。人生短短几十年,转瞬即逝,不过如此。而她还年轻,为何就不能自救?

      人一定要为了别人而活吗?
      为了自己也未尝不可。

      她对拉珍说:“你说,秃鹰知道自己能将灵魂送往往生吗?”

      “能,它们是大自然的神灵。”

      “神灵。”她轻声重复一遍,低着头若有所思。

      “小心脚下。”拉珍提醒着。

      江青妍带着人能够往生这个疑问,慢步下山。她下山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去民宿,而是去了趟医院。

      她清晨去的医院,日过黄昏才慢步归来。她走回那条第一天走过的街道,孩童们依旧在巷子里嬉闹,走到拐角处,又见到了那个曾经脸上有伤小声叫卖转经筒的女孩。

      她走到女孩跟前,问了同样的话:“这个怎么卖?”

      女孩闻声抬头看向她,惊喜道:“姐姐,是你呀!”

      “你还认得我?”她在女孩跟前蹲下,平视她。

      “姐姐那天买了全部,我回去还被阿妈拉奖了糖吃。”女孩甜美笑着,勾起的唇角上露出两小颗虎牙。

      江青妍抬手捻起转经筒,手腕轻轻一旋,筒身缓缓转完一整圈,这一圈,便是一句祈愿。

      她指尖死死攥着木筒,眼底压着重重心事,面上却一片死寂,无悲无喜。耳畔似乎又响起当初医生那句冰冷的叮嘱:“现在的情况很不乐观,我这边建议是尽快回到当地的三甲医院进行手术,可不能再在西藏停留了,再迟就保不准是否还有成功率了。”

      在成功率还有10%的时候她选择放弃,现在成功率持续下降,她又想活了,听起来是特可笑的。

      “姐姐。”

      女孩的叫唤声将她拉回现实。

      她喉咙里闷闷的应了一嗓子,随即抬眸看向女孩担忧的眼神。

      “姐姐是不开心吗?”

      江青妍轻轻点了点头。

      女孩当即从衣兜里掏出一粒奶糖,张口手掌递给她。“我每次不开心就吃糖,吃糖会开心很多。”

      “谢谢。”江青妍抬指轻轻捏住那颗糖,攥在自己手心里。

      她撕开糖纸,轻轻送入口中,清甜裹着奶香顿时在舌尖漫开。她扯着唇角笑了笑:“真甜。”

      “怎么样?有没有开心一点?”女孩期待的小眼神看着她。

      她笑着点头:“有。”

      说罢,她站起身,豪迈道:“你这里的全部我都要了。”

      “真的?这太多了。”

      “我有用,拿个大袋子给我装起来就行。”

      “哇!”女孩赶忙捂住下巴惊讶道:“每次遇到姐姐就这么幸运,姐姐就是我的幸运女神!”

      江青妍眯着眼笑笑,没有应答。

      她接过那袋转经筒,从里拿出一个送给女孩,并祝愿道:“祝你的未来像转经筒一样,越转越有福气。”

      女孩不可思议的接过那个转经筒,双手合十,对江青妍鞠了一躬,嘴里说着:“扎西德勒,阿妈拉说善良的人都会功德圆满。”

      “说的好,功德圆满。”江青妍抬手轻轻揉了揉女孩的发顶,女孩咧着嘴角笑容灿烂,正如那高升的太阳,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雾气。

      江青妍拎着大袋转经筒,几乎是见人就发放,有的游客还误以为她是文旅局安排的工作人员。

      *

      旅行日记26

      人身上的枷锁究竟是什么?生活、学习、工作种种事压的人喘不过气。我们为什么要被它们压着呢?是金钱,是命运,是与生俱来的恐惧。我们为了那些短暂的快乐而长久的活在苦难中,到头来又能得到什么?我不知道。

      二十一岁以前,我以为人生就是一座座大山,我翻过一座还有一座,当我以为自己要走不到头的时候,却从来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徒步攀爬?我可以将山铲平,或者,飞过去。

      格桑活了一辈子都没有翻过那座山,只因她回头还有拉姆在等候,往前看还有达吉跟嘉措。于她而言,辛劳的一生终于归于圆满,她自由了。纵我们再不舍,也该挺她感到高兴。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争那一口气,气在人在,气灭魂飞。痛苦只会留给自己亲人、朋友。格桑人很好,她被抬回家的时候,几乎全村的人都在默默为她哀悼祈祷,在门口徘徊的人不在少数。

      我承认,这一点,我很羡慕格桑。她的善良、热情、温和交到了很多朋友,她的朋友会为她的离去感到悲痛流泪。这时,我会想到自己,会有多少人为我流泪呢?算了,还是不要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灵魂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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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非常感谢每一位阅读过的宝子,您的支持是我莫大的荣幸。不知现在是否还有读者愿意陪伴我将故事完结,我都将不负自我,每日一更,为我的学业生涯画上完美的句号。宝子们我们江湖再会,希望那时我已经是个签约作者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