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拉姆在等我 人生在世的 ...
-
夜色把医院裹得发沉，整栋楼只剩惨白的LED灯沿走廊一字排开，光硬邦邦打在冷灰色地砖上，映出拉长又单薄的人影。
江青妍被护士带到一间普通病房门前，她迟迟未进，指尖攥紧衣角，垂下头呼着气，平复呼吸后才缓步走进。
病房有三张病床，每张床都围起来帘子，护士告诉她是最里的那张。她忐忑不安地走过去，轻轻掀开帘子一角，没有可怕的心跳检测仪，没有呼吸机，床头柜干干净净的只放了瓶橙红色的热水壶。
她轻轻松了一口气，彻底掀开帘子，病床上的少女被惊动，撑着脖子往床位张望。江青妍站在那一动不动，四周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到她的半侧身子。
嘉措用手肘撑起身子爬坐起来，江青妍下意识想要过去扶，又突然想起她不管不顾的自己冲锋，觉得自己有天大的委屈，眼眶渐渐发酸，赌气地站在原地不做反应。
床帘的遮光效果不是很好，她能清楚的看见病床上的少女可以自行坐起，无太大的外伤，脸上擦伤的痕迹。她欲要往前走，只觉鼻子酸的紧，赶紧抬手擦了擦鼻子，顺手擦掉鼻尖上的泪。
嘉措有些心虚的叫了声：“青妍。”
江青妍抿着唇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病房。
嘉措顿时慌了，她赶紧穿上鞋，刚站直身，胸口一痛，她无暇顾及这点伤，抬手轻轻捂着伤口处，以最快的速度追上去。
长廊惨白的灯光落在拐角，江青妍扶着冰凉墙壁低下头，一滴泪砸在地砖晕开浅痕。转瞬，强压许久的委屈尽数溃堤，泪珠成串顺着下颌滚落。
刚刚从几名罪犯同伙的眼皮底下惊险逃脱的她，此时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她死死咬着唇压抑哭腔，单薄肩头不住轻颤，细碎压抑的呜咽闷在喉咙里，不敢闹出半分声响。
嘉措走到她的身后，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肩，声音小的跟蚊子似的：“青妍，我……”
“你不要生气好吗？”
江青妍抬掌抹了一把眼泪，转头满眼怒气的盯着她，声音抖的不像话：“你…怎么样了？”
嘉措以为她第一句话会责怪自己，没想到是关心。
她特意站直身子，张开手转了一圈给她看，勾起唇角道：“我没事，我还能动来动去，没有伤到要害，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话虽如此，她动起来已是费劲，病号服宽大，江青妍一眼就瞥见了她衣领之下，边缘隐隐露出一圈厚厚的白色纱布，突兀地藏在颈下胸口的位置。她心口猛地一沉，方才积攒的火气瞬间翻涌上来，没等嘉措反应，快步上前。
指尖轻轻扣住她的衣领，小心翼翼向外掰开，完整缠绕的纱布清清楚楚撞进眼底。方才紧绷、满是愠怒的脸骤然卸了力道，所有尖锐的火气尽数消散，只剩下翻涌的酸涩与心疼，眼眶又开始发酸。
她定定望着那片纱布，声音发紧地质问：“是不是那个逃犯伤的？扎到心口了？”
嘉措微微偏过头，语气轻淡得像在敷衍，抬手含糊挡了挡领口：“没事，就伤到心口骨头中间那一块，里面脏器没受损，不严重。”
“不严重？”
听见这话，江青妍满眼藏不住的心疼，目光牢牢落在她胸口。伸手轻轻推了推她完好无损的另一侧肩膀，语气又气又软，带着几分后怕的哽咽：“下次要是再这样不顾安危的独自行动，我们就绝交。”
嘉措赶紧假装虚弱的捂着自己胸口，像被碰瓷的轻喊一声：“哎哟～”身子往墙边倾倒。
江青妍慌了，她赶紧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语气放缓：“都这样了怎么还跑出来？赶紧过去躺着吧。”
“还不是你先跑出来的。”
“我……懒得跟你讲。”江青妍才惊魂未定没多久，她不想让身边人再担心，轻轻咬了咬下唇，没有说话。
嘉措抬步慢悠悠地走，不由唏嘘一声：“这事终于了结了。”
真的了结了吗？江青妍回想起自己在民宿听见那几人的对话，依旧汗毛竖立。她在寻找逃生路线时，无意间听见那几人找的不只有顿珠，还有他唯一的直系亲属西洛嘉措。
江青妍抬眸看向嘉措，眼里漫出一种不可名状的哀愁。
二人慢步回房，她扶着嘉措落座床边，转过身，搜寻着椅子。发现窗边有一把，她抬脚要走去，手却被身侧之人牢牢锁住。
嘉措用力一拉，江青妍直接坐在了她身旁，床沿发出嘎吱响声。她当即朝她唇边竖起一根手指，眼珠子往斜角一转，示意她不要发出声响吵到别人。
嘉措抬了抬下巴，温热的唇刚贴上冰凉的手指，便立即被收回，她半眯着眼，慵懒的看着眼前吃惊的少女。
“你……”
“可以抱抱我吗？”嘉措直直的张开手，语气软的不像平时的她。
江青妍刚伸出手，又放下，目光落在她胸口的纱布上：“你还有伤，我怕碰到。”
“那我抱你。”
话音刚落，嘉措便轻轻搂上她的背，下巴抵在她颈窝轻轻蹭了蹭。
江青妍抬手的动作很轻，特别是左侧，她只敢搂着腰，手指一下下轻拍着。嘉措想要寻求一丝慰籍，她又何尝不是呢？
“青妍。”闷声从颈窝处传来。
“嗯？”
“其实我一点都不勇敢，我看到他的时候竟然会心软。”她的声音闷闷的，像雨滴落入了陈旧的瓷缸里，空洞且有回响。
江青妍将脸颊与她贴近，柔声细语：“你可以主动面对他已经很勇敢了，你做的很棒。”
突然画风又一转：“只不过，你跟我下药这件事依旧不可饶恕。”
嘉措吸了吸鼻子，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笑。“那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
“你不要再说自己不好的话，我就原谅你。”
嘉措偏过头，温热的气息在二人脸颊流淌，她特意对着江青妍的耳畔，轻声耳语：“好，我不说了。”
……
在枪声来临前，她拼尽了全力去推开那把即将刺进心口的刀刃。她看着眼前的几乎陌生面孔，那人像追捕猎物一样将她死死压住，眼神凶狠的要将她吞噬入腹。此时的她应当是要比跟前人还要凶狠百倍，可眼角的一滴泪不争气的滑落到脸颊，再滴入干涸的土地。
她十年前开始学武为的就是这一天，可以正大光明的跟一个成年人决斗。可惜她高估了自己，心软是最致命的弱点，恍惚间，竟然想起了那个父女二人在街道牵着手漫步的场景。
手上力道骤然松了几分，刀刃当即划开衣衫，温热鲜血与赤红衣料混为一体，刺痛顺着皮□□上来，涣散的神智才勉强回笼。她猛地回劲，抬手将对方持刀的手往上顶开半寸，堪堪避开要害，没让利刃戳进内脏。
一枚子弹精准击中他的手臂，剧痛瞬间抽走他浑身力气。底下的人趁机翻身反扑，狠狠将他掀翻在地，可他手中的水果刀未脱手，借力之势，刀尖径直擦过她脸颊，划出一道浅细血口。
嘉措被送到医院之前都没察觉脸上也划破了，她只觉胸口一整块都好痛，不知是伤口在拉扯的痛还是心痛。
现在她与她紧紧相贴，心跳都在同频，只有靠近她才会好受些。
日头再次升起时，有一件好消息悄然来临，格桑莫拉苏醒了，各项指标都恢复正常，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嘉措接到达吉打来的电话时，激动的说不出话来。江青妍同样惊喜的眼睛都瞪圆了，张着嘴傻傻的笑着。
江青妍扶着她来到2号楼二楼，普通病房门前，嘉措特意换掉了病号服，穿上一件淡蓝色的T恤，推了推江青妍扶着的手，若无其事地稳步走进。
阿莫拉躺在床上，看见门外有人来，朝门口方向抬起手来，嘴里嘟囔着一声：“西洛。”
达吉闻声转过头，瞧见西洛嘉措穿着便服走来，赶紧站起身，照常喊着：“西洛，来了。”
“阿妈拉早上醒过来了，她说要见你。”
西洛嘉措见到格桑，快速扬起一抹笑，走近，伸手盖住她的手背。达吉给她让座，嘉措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差点要喜极而泣，一字一顿道：“阿莫拉，您终于睡醒了。”
格桑莫拉含糊不清的用藏语说着：“西洛，你阿妈拉来找我了，她问你怎么样了，我跟她说你很乖，很棒，很漂亮，跟她一样讨人喜欢。”
嘉措紧紧握住她的手，眼泪还是没有忍住，在点头时掉落在被单上。阿莫拉看着心疼，抬手想替她拭去泪痕，手臂刚抬至半空，便没了力气，再也举不高半分。
她得见，立即偏过头去，抬手轻轻擦干眼泪，笑着开口：“阿莫拉，顿珠被抓住了，没有人可以再来伤害我们了。”
“好，好，我可以放心了。”
嘉措以为她说的是“我们以后都可以放心生活了”的意思，她双手搭在阿莫拉苍老褶皱的手背上，笑着点头：“嗯，没事了，都结束了。”
格桑跟着笑了起来，她有气无力的偏头看向站在另一侧的达吉跟江青妍，朝她们抬了抬手，示意她们靠近来。
两人不明所以但也照做，达吉放下了另一侧床杆，握着她的抬起的那只手。轻声道：“阿妈拉。”
格桑点点头，她看向达吉说着：“乖女儿，你是知道家里放着金子的，那些金子被我藏在了给拉姆添酥油的罐子旁边的红米罐里面，都是给你攒的嫁妆。”
达吉听见这话瞬间慌了神，不像是普通讲话，而是在说遗言。她眼眶瞬间红透了，直摇头，声音也变得沙哑：“不，那些是您的，我不要！干嘛说这个啊！”
格桑跟没有听见似的，继续说着：“达吉，你要是遇到想要陪伴一生的人，就不要犹豫，拿着那些金子去过你的日子。”
达吉还在摇头，眼泪像断了闸的水龙头，簌簌落个不停，浸湿了整张脸。“阿妈拉一定会好的，不要再胡说了！”
江青妍看着身子都在发颤的达吉，不知该怎么办，她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肩就当慰籍了。她最见不得这种场面，看着达吉的眼泪如珍珠般滚落，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另一侧的西洛嘉措更是不愿理解这些话的含义，她搭在格桑手背上的手渐渐收紧，安慰着：“阿莫拉，我们需要您，您会好起来的，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做您最爱吃的酥酪糕好吗？”
格桑转眼又看向西洛嘉措，眯着眼笑着点头，她沙哑着嗓子开口：“好。”
嘉措跟着扬起嘴角，“嗯，都会好的。”
格桑轻轻叹了口气，她后脑勺受了重创，此时包着厚厚的纱布，气若游丝，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沉很沉。
她看向江青妍，眼里流露出的是欣慰，她这回用汉话喊了声：“青妍。”
“阿莫拉。”
江青妍赶紧倾身上前，她靠近可以看见格桑要比上次见到的苍老很多，她心脏隐隐作痛，一直不好的预感袭来，她指尖紧紧揪着衣袖。
格桑浅浅的笑意攀满沟壑纵横的脸颊，只是血色虚浮，笑容单薄无力。她努力说着那句江青妍曾经教过她的一句汉话：“埋下去的，是你，也是我。走了的，是我们。”
江青妍听到这句话，眼眶瞬间隐瞒了泪，鼻尖发痒，她抬手揉了揉鼻尖，强压下喉间堵着的哽咽，浅浅地对她笑着点头。
这是那日她在民宿院子里读的一本名著，看的入迷，竟不知何时格桑走到了她身后，笑呵呵的用藏语问：“看什么这么好看？”
江青妍被她吓一跳，随即道：“是一名优秀女作家写的书。”
格桑又指着一处问道：“这个是什么意思？”
她指的正巧是一句离别的话语，她大概说着：“是一方长眠，两人相伴的岁月彻底消散，再也见不到的意思。”
格桑歪了歪脑袋，看着那行字，疑惑发问：“没有你说的这么长。”
江青妍噗嗤一笑，她偏头看向格桑：“我是翻译。”
“我要跟你一起看。”格桑撅着嘴，像个小孩一样不服气，直接坐到了她身旁。
她指着那句话，“你教我读。”
这是只有她们二人得知的句子，江青妍知道自己的预感没有错，她强忍着泪水，扯出一抹温和的笑，她想最后一步总该是笑着走完。
格桑抬手轻轻摸了摸江青妍手腕上的白玉珠子，“感谢你，善良的姑娘。”
江青妍摇摇头，思考片刻用自己认识的藏语说着：“格桑花开的很鲜艳，格桑莫拉一定要去看看。”
“好啊，好…看看。”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这是所有人都不想承认的事实。
她最后让达吉和江青妍先出去，要单独跟嘉措说话。达吉站起时身子有些发虚，她真是害怕急了，江青妍扶着她往外走，屋子里只留下嘉措与格桑二人。
格桑抬眼看着嘉措的眼睛，那双与拉姆相似的眼睛。她抬手想去触碰，嘉措当即弓起背，将脸伸过去，握住她瘦小的手腕，让她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指在脸颊上摸索停留。
“西洛，你的眼睛最像拉姆，你的性格又跟拉姆一点都不像。不过也好，拉姆一生过的太苦，你的一生就会不一样，过的很精彩。”
格桑眼里满是疲惫，她这一生过的太操劳，肉眼看上去都要比同龄人要苍老得多。她看向西洛嘉措的瞳孔里冒着金星，声音沙哑低沉：“我最喜欢的就是拉姆，这么多年没见，拉姆在等我。”
“不要……”西洛嘉措紧紧握住她的手，埋着头，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细碎的哭声闷在胸腔里。明明还有千言万语，此刻只剩止不住的泪，死死抓着这仅存的一点联结，不肯松开。
门外的二人互相搀扶着，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消失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听着里面发出细碎的话语声。
话音一点点弱下去，直至消散无声。只听一声沉闷松散的重物坠地轻响，过就是一遍遍哽咽的呼喊：“阿莫拉！阿莫拉！”
二人闻声冲进房内，床脚是散落一地水渍，还有一个空塑料杯。达吉禁受不住刺激当即双眼一翻，直直往前倒去，江青妍迅速伸出双臂环过她的腰身，抱着她半跪在地上。
医生护士紧随其后赶来进行抢救，一名护士将晕倒的达吉放平在地上，垫高双脚，按住她的人中试图唤醒。
“我们尽力了，家属请节哀。”在医生护士走后的病房里发出来了不可名状的回响，很空荡，也正如格桑的灵魂一样，很轻。
她困在这身皮囊里太久，早已疲惫不堪。此刻灵魂挣脱一切枷锁，解脱于世，终得自由。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拉姆在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