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狂犬下山 人不是老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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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措勤民宿里，一抹黑影顺着窗台潜入一楼。他没留意房间里还有人的存在，直直的闯了进去准备翻东西，手电打开的那一刻，一个白发身影出现在床头，像女鬼索命一般定在那里。
他举着手电筒照相床头方向，那人举起手指向他，随后缓慢站起身，嘴里咿咿呀呀的说着什么法咒，朝他挪近。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上身。他满脸错愕，当即往后推了几步，快抵到墙上时，眼前人撩起耷拉在脸颊两侧是白发，此时他才觉察到这人正是格桑莫拉。
“你不要出声，我现在就走。”他颤抖着抬起手，眼神锋利的看着格桑莫拉。
格桑莫拉当即抓住床头柜前的台灯狠狠砸向地面，发出巨大的响声。她伸手死死抓住他的大腿，用尽全力大喊着：“抓贼啊，快来人啊，救命啊！”
夜里的措勤小镇安静的只能听见树叶伴着风吹起的沙沙声，这样吵闹的动静，在夜里极为突出。还未睡的人一下便能听见，屋子里的灯第次亮起。他们都得知民宿被盗窃的事，听见民宿那头响起动静，都会下意识地认为是有发生了什么大事。
那人瞧见窗外逐渐亮堂起来，惊慌失措间抄起手电筒狠狠砸向匍匐在腿上的格桑莫拉。砸的第一下，花白的头上鲜血直流，可老太太执意不肯松手，还在持续的怒吼着：“你这个恶魔，一定会下地狱的！”
“我下不下地狱不要紧，你再不松手我就送你去见你女儿。”
格桑莫拉听见这话双手抱的更紧了，她一定要死命拖住时间，让这个恶魔就地正法。今夜她故意没有锁门，就是为了等这个消失了十五年的恶魔。
那人见格桑莫拉毅然赴死的样子，自己只能做次好心人，送她上路了。他朝准身下人的头颅狠狠砸了好几下，直到她的手渐渐松开。
众人感到民宿时，那人已然翻窗逃窜，地上只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她安静的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恍若睡着一般。
领头的男子大喊着：“拉珍，你赶紧报警叫救护车，其余人跟我去追！”
在角落扶着门框，瑟瑟发抖的拉珍机械地点点头，她着急忙慌的拿出手机打电话。达吉赶来的时候，看到一摊的血，激动的晕了过去。拉珍赶忙扶住她，给她按人中急救，急都得快哭出来了。
拉萨的雨夜里，嘉措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她几乎感受不到心脏在跳动，眼前似乎泛起阵阵浓烟，呛的她喘不上气来。挂断电话后，想也没多想地急忙收拾着行李，想往外走。抬眸看窗外，细雨绵绵，雨飘进窗台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响，吵的她头疼。
她扶着冰冷墙壁，缓缓深呼吸，竭力压下翻涌的情绪，逼自己稳住心神。片刻后挪回床沿坐下，静静凝望着窗外倾泻的皎白月光，眼神空茫地怔立许久。
去往措勤的首班大巴总要六点后才发车，她心底只剩焦灼，只盼着时间能过的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靠在床头，思绪翻涌而过，她第一次觉得拉萨离措勤如此遥远，不是她着急就有用的。她想起来路灯下江青妍说的话，她总归是要回去的，原来这么快就到了告别的时候。
凌晨三点，她不好扰他人清梦，在手机聊天框里反反复复打字删除，她想不到要怎样同她告别。
犹豫中，打出了几行字【青妍，民宿那边又发生了点事，我明天早上就要回措勤了，很抱歉，要来不及当面跟你告别了。这些天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时刻，很高兴认识你跟你成为朋友。等我忙完了家里的事，我会过去找你玩的，现在就只能在手机上说句再见啦。】
发送成功，她垂下手，泄了口气，继续安静的倚靠着。突然门被轻轻敲响，还在担忧的心瞬间被提起，惊的她赶忙坐直身。手机屏幕亮起，江青妍发来的一句【快开门。】
嘉措看到这三个字后，起身走到门口，门被轻轻拉开。江青妍穿着白色睡裙，头发松松散散的披在胸前，双手捧着发光的手机，跟那索命的女鬼一般，不留意看真的会被吓一跳。
嘉措被吓的瞬间清醒了不少，“怎么还没睡啊？”
说罢，她敞开门让她进来说话，屋子里很暗，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小台灯。
江青妍进屋后一眼瞟到桌上收拾好的背包以及一小袋换洗衣物。她问的第一句话是：“民宿发生了什么事要需要急着回去？大晚上就收拾好了。”
“那贼人今晚又爬进了民宿。”
“怎么还敢来？这回有被抓住吗？”
嘉措摇摇头，声音低沉：“没有。”
床头灯火昏昧，她整个人融成一道剪影，眼底漫开的空洞，全都隐在晦暗之中，看不真切。
江青妍直言：“是发生什么其他事吗？不然你不会大晚上着急忙慌的收拾东西随时出发。”
嘉措垂眸沉吟良久后，睫羽轻颤，看向江青妍的眼眶里含满了欲落不落的泪。
“青妍……”她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声音也颤到快听不清。
江青妍哪里见过她这副模样，分明昨日还会对她耍无赖的笑，怎么现在会难过成这样。她赶紧伸出手去搂住她的肩，抬掌一下下的顺着背。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我们可以一起解决。”她的声音极其温柔，抬指轻擦眼角滴落的泪。
嘉措抽泣的不像话，她转身紧紧抱住江青妍，什么话也没说，下巴抵在她肩头，哭了好一阵，滴滴泪水汇聚成一片海，将她洁白的衣角浸湿透彻。
江青妍也没有说话，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渐渐平复心情。雨丝敲打着窗棂，屋内隐忍的抽泣断断续续交织其间，无边夜色昏暗沉闷，一切都荒唐又难熬。
雨渐渐停歇，抽泣声随之平复。嘉措松开手，她抬手擦了擦江青妍半边湿透的衣领，很抱歉的说：“对不起。”
“没关系的。”江青妍摇摇头，她担忧道：“现在感觉好点了吗？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吗？”
嘉措点点头，慢慢坐直身子，努力平复语气道：“阿莫拉被偷摸进屋的歹徒砸晕，还留了好多血，被送进了医院。”
她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想要落泪。
江青妍紧紧摸着她的手，一下下轻拍，她试图去安慰她，却找不回自己本来的嗓音。无意间，她早已控制不住自己软下去的声音，眼神坚定的看向她：“天亮之后，我们一起回去。”
嘉措抬眸望向她时，眼角留下一滴泪，正正滴落在两人交织的手背上。她此刻复杂紧绷的情绪在听到这句话时土崩瓦解，几乎是在喉咙里发出的气音“嗯～”
雨下整夜，在天亮时彻底停歇。两人拖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楼下搬，实际上最难搬运的当属江青妍的画布。于是她做了个决定，在民宿前台将画布通通寄回上海。
玛雅今日当早班，她刚换班进来就瞧见两人急急忙忙地搬着东西，赶紧上去帮忙一起搬。江青妍在手机预约了取件，快递员迟迟未到，她看着时间要来不及了，司机已经将车子开到了门口。
她对玛雅叮嘱道：“玛雅，拜托你一会一定要看着快递员包好画布再放他走，我们有急事得先走一步了，太感谢你！”
玛雅笑着点头：“包在我身上吧，这么好看的画我决定不会让它们出事的，你们赶紧去赶车吧。”
江青妍双手合十表示感谢，随后两人快步走出民宿。民宿门口的越野车早已等候多时，司机在她们刚上车的时候还会吐槽几句，江青妍想着好不容易有人愿意接长途单，便当是耳旁风。直到那司机吹嘘二人财大气粗打专车的时候，江青妍再也忍不住，她随口胡诌二人是便衣警察去捉歹徒后，司机便不敢再说话了。
他见江青妍瘦弱的模样不太像，但看到她身旁坐着的红衣女孩，眼神锋利的要杀人。司机时不时透过车内后视镜偷偷打量她们，她不动声色，目光死死锁在镜面，迎上司机望来的视线。那道压迫感扑面而来，司机心头一惊，当即收敛心思，安分开车不敢多看。
坐在后排的江青妍不免有些晕车，她手肘靠在门把手处轻轻揉着太阳穴。嘉措碰了碰她的肩膀，开口道：“要不要躺下睡会？”
“嗯。”
嘉措手指微微用力，江青妍顺着她的力度倾斜，头枕在她的腿上，闭上双眼。车辆平稳行驶在公路上，偶尔碾过路间碎石，车身轻轻颠簸，车内人随惯性微微一晃。
江青妍在迷迷糊糊间听见耳边传来一句微弱声响：“谢谢你，青妍。”
车子中途开到加油站，加完油后，三人在加油站休息片刻。江青妍在便利店里买了些面包和水，两人坐在便利店门口连体櫈上慢慢吃着。
司机则在另一张桌子上吃着泡面，他实在太好奇，开口问：“你们真的是警察？”
江青妍瞪了他一眼，“少打听。”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又看见二人全程面无表情嚼着面包，单从外表看不出什么，但谁又知道是不是个狠角色。
“吃完了？”嘉措偏过头与司机对视，她虽然表情淡淡的，但眸子里的狠厉劲始终难以消解，一看就很不好惹。
“快了快了。”司机瞬间扬起一抹礼貌的笑。
“吃完了赶紧赶路。”她话语淡淡，听起来又满是催促。
江青妍听着声音不对劲，转头看向嘉措，眼里不禁露出心疼。她看似越是平静，就越是郁结于心。
午后烈日灼眼，刺得人睁不开眼。她静静凝望着窗外，江青妍轻轻倚在她肩头，十指紧紧相扣，交握的掌心浸出一层薄汗。
路过的建筑逐渐熟悉起来，车子驶入措勤县，最终停在了措勤人民医院正门口。两人各自拎好行李，缓步走进医院。大厅与长廊人声嘈杂，往来的病患、护士步履匆匆，在空旷的过道里来回穿梭。
江青妍拉着行李箱去服务台安排寄存，箱子上还放着嘉措的背包。她放好东西后转过身，却怎么也找不着人。她对服务台的护士道了声谢后，问了句：“请问，这里的重症监护室在哪？”
护士抬手往右边楼梯方向指去，“2号楼，三楼就是。”
“谢谢。”她小跑着到2号楼的电梯前，迅速按下上升键，方才跑了几步，此时已是有些喘不过气。她忘了这些是4500米的高原，并非拉萨，再怎样都只能干着急。
上了三楼，走廊很安静，只有护士清浅的脚步声和治疗车轮滚过地面发出的清脆响声。
她不知具体病房号，只能逐扇门轻轻张望。病房内的病人安静躺卧，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格外醒目，滴答作响的声息在寂静里格外瘆人。家属心底最深的恐惧，莫过于那持续跳动的曲线，最终沦为一道死寂平直的横线。
江青妍呆滞地往前走，她不敢想象那个和蔼可亲从厨房端着菜笑容满面走出来，叫她吃饭的阿莫拉会躺在这里面。她的心在揪着疼，扶着墙面不敢再往前走了，她害怕看见那一幕。
“青妍？”熟悉的声音将她从一片混沌中拉了回来。
她抬眸望去，达吉刚从一间房门出来，二人远远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留下了一滴清泪。
江青妍在心里面给自己鼓气，她假装冷静地往前走，走到玻璃落地窗前，她始终不敢偏头看过去。她先是开口：“阿佳，阿莫拉福大命大一定会没事的。”
达吉皮笑肉不笑的靠在墙上，有些站不稳，江青妍赶紧伸出手扶住她。玻璃就在眼前，她低眸就能瞧见床边坐着一个身影，红色的衣裙与洁白的病房显得格格不入。
她抬眼望去，眼前景象和预想的分毫不差。病床上躺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面色惨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安静地躺着，周遭只剩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响。床边的红衣女孩紧紧攥住老人的手，垂着头，隔着一层玻璃窗，都能清晰看见她不住颤抖的肩头。
她抬掌落到窗玻璃上，张着嘴喘着粗气，片刻，她视线偏移落到了已经沿着墙壁原地蹲下的达吉。达吉双手抱肩，神情已然麻木，她就安安静静地蹲着那，眼神里满是空洞。
江青妍看着这样的她，心底涌上一股不可名状的酸楚。她知道现在说任何安慰的话已无用，她默默走到她身旁缓缓蹲下，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嘉措开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上响起，惊的门前两颗心脏止不住的狂跳。嘉措哭红了眼走到二人跟前，江青妍想要起身时，才发觉脚早已蹲麻了。她扶着玻璃慢悠悠站直，接着再去扶身旁的达吉。
达吉颤颤巍巍站起后，走廊尽头迎面走来一名警察。他走到跟前，朝朝三人亮出工作证后，开始询问事发经过。
达吉手掌紧紧抓住旁边的江青妍，强撑冷静的开口：“晚上吃完饭后，阿莫拉说想去跟拉姆说说话，之后我就去带她回家了。天知道她大晚上又会自己跑出去，就这么碰巧遇见进屋偷东西的贼，她想要喊来街坊邻居过来抓贼，然后就被那贼人给……砸伤了。”她的语气渐渐发软，到最后变成了哭腔。
警察提笔在询问笔记上落笔飞快，随即开口道：“事情大概了解过了，村民后来去捉贼，那贼人跑到山里头，警方目前还在周边进行搜寻，有什么结果会第一时间通知家属。”
嘉措突然开口：“警官，我知道那贼人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