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解》周九儿

52、夏天会周而复始 “江青妍，

　　准备下山的游客途径此处，都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看上几眼特意爬到山上绘画的姑娘。不乏胆大热忱的游客径直走上前来出言夸赞，她便暂时搁下笔杆，温和点头道谢。接二连三有人聚拢过来驻足观摩画作，她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拘谨局促。

　　创作到了尾声，多吉赶忙走上前去，日暮沉沉，他没看清的被脚下石子一绊，险些朝前平扑过去。刚往前倒的瞬间，发觉自己的后颈被人狠狠捏住，拽了回去。

　　“你小心点。”嘉措嫌弃的看了他一眼，立即松开手。

　　“谢谢你嘉措阿佳，要是碰到画就糟糕了。”

　　“你知道就好。”

　　“嘉措，你的手没事吧？”江青妍看向她还包着纱布的手臂。

　　嘉措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用都是受伤的那只手，她翻着臂看了一周，确认无事后，摇摇头：“没事，都快好了。”

　　“你要注意着点别再用那只手了。”

　　“刚太顺手了，没事的都结痂了。”她憨憨笑着。

　　“好吧，那你们快来看看我的画。”江青妍往旁挪了几步，一幅新作正正摆在眼前。

　　“简直一模一样，不对，是更好看了！”多吉眼里直冒金光，他弓着腰细细看了遍，笑意盈盈道：“画架没白拿。”

　　“辛苦你啦，待会请你吃饭。”

　　“那就多谢大师了。”说着，他单手握拳竖起拇指，微微躬身，行了个简单的礼。

　　江青妍则是用自己的方式，拱了拱手。“待会还要劳烦你带下去咯。”

　　“没问题。”

　　嘉措更是扶着下巴在画布周围转了一圈，见过江青妍这么多幅画，她表示中肯的说着：“一如既往的优秀，甚至更加精美了几分。”

　　“你的夸人技术也是日新月异。”

　　说罢，她收起画具，自己坐到了石墩上，静静望着残阳晚霞。脸上淡淡的，毫无波澜，夜晚终将会来临，她却将最后的黄昏留在了画上。

　　其余二人在她身侧一同眺望远处，风停了，嘉措开口道：“待会天黑了路不好走，我们还是赶紧下山吧。”

　　江青妍起身抬指摸了摸颜料，确认干透后，抬了抬手，突然幽默的来一句：“起驾回宫！”

　　“收到。”多吉像只听话的警犬，很迅速完成指令。

　　上山容易下山难，三人用手机打着手电筒仔细看着路，三粒细小的微光在山路中穿行。嘉措走在最前方，多吉在最后方拎着画架慢慢悠悠，江青妍则小心翼翼地捧着画被架在二者之间。

　　盛夏的西藏白昼格外漫长，清晨破晓来得仓促，黄昏却迟迟不肯落幕，三人走回民宿天才彻底黑透。

　　江青妍将工具通通放回屋里，脱下斜挎包，只拿了部手机，轻装前往夜市街。

　　等到夜里九点多，天光彻底沉落，天海夜市彻底迎来人流顶峰。整条步道被往来人群填得满满当当，人流顺着摊位绵延铺开。摊位有卖藏式烤串、炸土豆、藏面、凉粉，甚至还有景区统一的五元两根的淀粉肠。

　　江青妍好久没有吃淀粉肠了，她一下子买了四根，分给他们一人一根，自己独揽两根，淀粉肠煎的外皮焦脆爽口，一口下去超满足！

　　“没想到这里的夜市这么热闹呢。”江青妍雀跃地小跳步走着。

　　嘉措目光缓缓扫过灯火绵延的街巷，望着往来行人与远处隐约可见的宫殿轮廓，语气放缓，带着满心豁然的轻叹出声：“不愧是西藏首府，我们那边哪有什么夜市嘞。”

　　“可说呢，在措勤我都养成了不吃夜宵的好习惯了。”江青妍笑着看向嘉措。

　　“那不挺好的，早睡早起身体好。”

　　“也是。”江青妍嚼着第二根淀粉肠，含糊地点点头。

　　落后在酸奶铺子的多吉拎着三盒酸奶赶了上来，他豪言道：“我以后也要到大城市工作，这么热闹，不比放牧有趣多了，阿爸啦天天叫我以后留在牧场放牧，没意思。”

　　说罢，他给她们递酸奶。

　　江青妍接过酸奶，给他分析着：“你阿爸啦也是担心你在外头过得不好，你就证明给他看，大学考到外面去，自食其力也挺好。”

　　“青妍你说得对，自食其力。”多吉点点头，又给旁边的嘉措递了杯酸奶。

　　嘉措接过酸奶笑着道声谢。

　　江青妍打开酸奶盖子，突然想到什么，她偏头问道：“对了，你阿爸啦准许你出门玩了吗？”

　　多吉刚舀上一口酸奶，含在嘴里，犹豫不决地点了点头。

　　江青妍眯着眼，看着他这副心虚的模样，显然是不相信的，她又问了句：“那你过完节就回去了是吗？”

　　“嗯。”他低沉一声。

　　嘉措听见江青妍问的话，突然想到些什么，不自觉地嘴角瘪了下去，在心底轻轻叹息。

　　三人慢悠悠顺着夜市街巷从头逛到街尾，瞧见顺眼馋人的小吃便当即要上一大份，凑在一块儿分食品尝。每个人手里都捏着竹签，低头挑着纸碗里的美食，晚风裹挟热闹人声扑面而来，恍惚间好似重回小时候放学时分，和同学扎堆在校门口小摊分享零食的美好时光。

　　街上还摆着不少文创，饰品，江青妍见到好看的首饰就挪不开眼，会到饰品摊子上细细挑选一番。五颜六色的首饰看的人眼花缭乱，唯一让她停下脚步驻足已久的是那对流光溢彩的蝴蝶耳钉。她将耳钉拿起又放下，最终还是转头离开。

　　“喜欢要不买下？”嘉措问。

　　“我没有耳洞，买了也用不上。”

　　“说不定以后会打耳洞呢？”多吉开口道。

　　“再看看吧。”江青妍敷衍了句，接着继续被下一个饰品摊位所吸引，快步走上前去。

　　多吉想了想，他对嘉措说：“你们先逛着，我去上个厕所。”

　　“行。”嘉措点点头，随即跟上江青妍的步伐。

　　她一直默默的跟着她身后，安静的像个专业保镖。江青妍觉察到她的脸色不太对，直截了当的询问道：“嘉措，这两天是发生什么事吗？看你都没有之前这么爱笑了。”

　　“你发现了……”嘉措垂着头，顿了顿。

　　“说吧，是什么事，看看我能不能帮得上忙。”

　　“前两天达吉打电话跟我说，民宿进贼了。”她抬眸缓慢道。

　　“啊？”江青妍突然停下脚步，皱了皱眉，“现在民宿怎么样了？有被偷了什么吗？”

　　“偷了一些首饰和现钞，其他的没有。”

　　“现在有抓到人吗？”

　　“还没有，警察调监控看到那人往山里跑了，山里没有摄像头，怕是很难找得到。”她语气平静的毫无波澜，像叙述一件平常的事一般。

　　“都偷了什么首饰啊？”

　　“一些玛瑙绿松石之类的，就是你看当地人结婚新娘身上戴着的那种。”

　　“真不是人啊，什么都偷，你放心，这种人一定会被抓住的。那些首饰怎么说都有好几十万吧，偷了这么多想出境是不可能的，他必定还在西藏，只要他下山就会被摄像头拍到，就不信他不下山。”

　　江青妍轻轻拍着她的肩，一步步给她分析着，她目前不能帮她去抓到坏人，也只好通过话语来安慰她了。

　　嘉措抬掌抓住她的手臂，微微勾起嘴角，笑着点头：“嗯，一定会被抓住的。”

　　两人互相挽着臂，继续漫步。

　　江青妍看着璀璨街景沉吟片刻后，还是问了句：“那你要不要先回去一趟？”

　　“不用，我过完节再回去吧。阿佳说现在在等警方那边的消息。”

　　“也是，你回去也是干着急，倒不如在热闹的拉萨吃吃美食，吹吹晚风，畅意人生。”

　　嘉措的目光落在那只牢牢挽住自己胳膊的手上，一缕绵长黑发随风滑落，轻飘飘扫过自己的颈窝。细碎的痒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心口像是被什么撞到似的，骤然一颤。

　　可转瞬之间，忽然想到自己要是回去了，那她呢？嘉措抿了抿唇，眸子里的暖意逐渐变冷。

　　她刚要开口问话，多吉突然背着手出现在身后。她只好将话咽进了肚子，偏头看了他一眼。

　　江青妍察觉到不对劲，她问：“多吉，你拿着什么呢？”

　　多吉背着手垂眸笑了半晌，这才咣当一下将身后藏着的东西甩了出来。是一个彩色的小礼物盒，他将东西递过去时还不敢抬头，怯怯的开口：“青妍，送给你。”

　　江青妍满脸疑惑的接过礼物盒，打开往里看了眼，是个猪肝色的正方形小盒。她问：“这是？”

　　“你打开看看。”

　　她打开盖子，一双泛着紫色流光的蝴蝶耳钉正正的摆在盒子中央。“你怎么买了？”

　　“你不是喜欢嘛。”他有些尴尬的挠挠脖子。

　　“这有点贵重吧。”江青妍又给小心翼翼地盖上了，想要还回去。

　　多吉赶紧伸出手往回推：“不贵不贵，就是觉得你戴上肯定好看。”

　　“行吧，那我就收下啦，谢谢你呀。”江青妍只好垂下手，开怀一笑。

　　多吉咯咯笑着，看见她收下礼物时甜甜的笑容时，想着无论她让自己做什么都能心甘情愿的去完成。

　　他笑意盈盈抬眼望去，却猝不及防对上身侧那人毫无情绪、漠然沉静的目光。方才还挂在眉眼间的笑意猛地一顿，转瞬便彻底敛得一干二净。

　　他想了想，恭维道：“哎呀，怎么能忘了嘉措阿佳的呢，阿佳还想吃的什么，我去买。”

　　“不用了，吃饱了就犯困，直接回去休息吧。”话音刚落，她偏头看向江青妍，轻声道：“早睡早起身体好，你说是吧青妍？”

　　江青妍对上嘉措那平淡的眼神，认为是嘉措想着家里的事没什么心情，于是点点头：“可以啊，反正晚上除了这也没什么好逛的，回去歇着也好。”

　　“那…行。”

　　多吉他依旧兀自傻乎乎笑着，身形高大却透着几分憨厚呆气。这几天一直跟着她们游玩，她也没觉得不妥，反倒觉得多个朋友多份乐趣。

　　……

　　沿路步行回民宿，路灯下两人的身影慢慢挪动，嘉措很突然问了句：“青妍，明天就是你生日了，打算怎么过？”

　　“你还记得我生日呀？”她抬眸惊讶道。

　　“当然记得，你生日和我生日是同一天。”

　　“这么巧？可是我还没给你准备礼物。”

　　“礼物是其次，我是想跟你一起过生日。”说罢，她伸手搂住她的肩，浅浅笑着。

　　江青妍犹豫地偏过头，轻声道：“可是我没有过生日的习惯，不知道要准备什么。”

　　“包在我身上就行，明天可是个双喜临门的大好日子。”嘉措眉峰微挑，满心皆是胸有成竹的笃定。

　　江青妍张开口没有说话，一双眼睛雪亮的看着她。嘴上语气平平淡淡说着没这个习惯，心底深处早已翻涌着满心雀跃，藏不住满满的欢喜与激动。

　　两人各自回房后，江青妍站在窗边抬眼望向窗外倾泻而下的月色，清辉温柔动人，景致美得动人心弦。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满心焦灼又热切地期盼明天的到来。

　　手机时钟跳转到零点，又是一年8月28日，江青妍的生日。她卡着点给同样生日的西洛嘉措发去生日祝福。

　　【嘉措，生日快乐！】

　　很快，对方也发来一条【青妍，生日快乐！】

　　江青妍搁下手机，后背轻轻倚住床头，双腿蜷缩收拢。泛黄的旧日记本平放在膝盖上，借着床头暖融融的灯光，翻至第二十三页，执笔沉吟片刻，落笔记下这天心底全部感触。

　　*

　　旅行日记22

　　此时此刻我看着窗外月色，不由地想起在措勤书店买的那本诗集：
　　在那东山顶上
　　升起白白的月亮
　　年轻姑娘的面容
　　浮现在我的心上

　　当我见到大昭寺门前磕长头的人民，心头五谷味杂陈。他们用身体，一寸一寸擦拭大地，每一步都是对信仰的注解。我能看见他们对信仰的执着，同时我也会为他们感到痛心。

　　今天抱着试试的态度完成了108次礼拜，结束后感觉消耗了自身的能量，整个人出于一种飘飘然的状态，或许是我个人的缘故。这让我知道了磕长头也是一件耗费精力的事。

　　我听见隔壁朝拜的阿叔说，他磕长头是为了祈愿世界和平。那一刻，我好像懂了磕长头的意义，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平安、健康，是他们活着世上的动力与信仰。

　　今天看到有句话说的好：“夏天会周而复始，该相逢的人会再相逢。”或许他们索取的便是相逢二字，今生相见，来世不欠，功德圆满，来世再见。

　　一身风霜是修行，一念纯粹是本心。有些事是要自己去尝试过方才知晓。就像今日登顶达格东山，整座拉萨城铺展在眼底，壮阔无垠的高原山河尽收怀中。

　　那一刻，我相信立于山巅之上诞生的画作，是一幅绝无仅有的佳作。